凡煙小說

第42章 乖乖等我回家

關燈
如果今天不開這個口, 梁滿月根本想象不到,這男人對於她當年走失的態度,會有“弄丟”一說。

最起碼在過去的十幾年裏, 她一直認為駱崢對於她的存在,是無關緊要, 且毫不在意的。

畢竟那裏還有一個經過美化版本的“她”,聰明可愛, 像個討人歡喜的洋娃娃,就算這個世界上自此沒了江玥,大家的快樂也不會有任何消減。

然而這一刻。

駱崢卻親口告訴她, 是他把自己弄丟的。

聽起來, 像是不符合他人設的話術。

卻又輕而易舉勾出梁滿月埋藏在心底, 那抹微妙又細膩, 過了期的委屈。

梁滿月不想讓駱崢看出自己心裏那點不算強烈的地動山搖, 只能轉頭望向車窗外,任光影在臉上劃過。

隨之而來的,還有她聽起來還算平靜的說話聲, “為什麽這麽說。”

駱崢目視前方, 嗓音平直,“你走之前見的最後一個人是我。”

語氣是明晃晃的“別以為我不知道”。

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縮了下。

梁滿月沒說話。

過了幾秒。

駱崢又說,“當年你失蹤後, 我找了你一整個暑假,但很可惜, 沒有任何音信,也就是那時候,我開始陷入自責,我總是在想, 如果那天我能發覺你的不對勁,或者把你送回去就好了。”

“但現在,我才明白,你離開反倒是件好事。”

說完這些,他重新看向梁滿月。

梁滿月垂著眼,情緒冥冥不清,就這麽沈默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所以你對我的感情,更多的是內疚,對麽。”

這話裏,有揶揄的成分,也有賭氣的成分,但歸根究底,更像一次敞開心扉的開端。

梁滿月眼如水波看著駱崢,“你說實話也沒關系,我想聽實話。”

駱崢依舊是那副坦蕩的神態,“剛重逢那會兒確實是內疚的,”頓了頓,他懶懶勾起唇,“但你手段太高,沒過幾招,我就覺得……算了,認輸吧。”

說這話的同時。

前方擁堵的車輛也開始移動。

駱崢洋洋灑灑地正過臉,再度望向前方,發動車子。

梁滿月剔透的目光,在他英挺立體的側臉上粘了幾秒,回過頭,唇角微翹地望向車窗外,“誰手段高了。”

語氣是難得的嬌嗔。

刮得人心裏癢癢。

搭著窗沿的那只胳膊搔了下鼻尖,另一只手打著方向盤,駱崢提著唇角,忽地一樂。

這小丫頭片子。

得了便宜還賣乖。

……

經歷了無比煎熬的幾天,梁滿月身心俱疲,剛過兩個街口,她就靠在副駕駛上睡著了。

駱崢來回看了她好幾眼,到底沒舍得弄醒她,自作主張開車帶她回了她家。

結果剛到樓下。

梁滿月就醒了。

她揉著發酸的脖子,看到好整以暇盯著她的男人,慢悠悠坐起身。

駱崢給了她兩個選擇,“你上去,我取行李過來,或者你收拾行李,跟我回家。”

看似符合邏輯的兩個選擇,卻只傳達出一條信息。

那就是,倆人得同居。

雖然早就料到他會是這麽個處理方式,梁滿月還是裝模作樣地思索了下。

駱崢也不急,從糖盒裏摸出快藍莓味的硬糖扔到嘴裏,渾身上下寫滿了“勢在必得”。

就這麽等了幾秒鐘。

梁滿月捋清想法,開口道,“去你家吧。”

駱崢眉梢微揚。

梁滿月一邊推開車門,一邊小聲嘟囔,“省得你找機會搶我床。”

“……”

駱崢把糖盒子一撂,嗤笑一聲,在她後頭推開車門下了車。

倆人一前一後地上樓。

有了上一次的經驗,這次梁滿月收拾的動作很麻利,知道什麽該帶什麽不該帶。

等下去的時候,也是駱崢自然而然地拖著她的行李箱。

仿佛倆人是一對處在熱戀期而選擇同居的小情侶。

然而就在昨天。

梁滿月還打算和他老死不相往來的。

誰能想到只過了一天,她就再度回到這男人的地盤,好像什麽都沒變,又好像什麽都變了。

沒變的是,駱崢還會固若金湯地守在她身邊。

改變的是,兩人面對彼此的心態不一樣了。

原來的他們,各自包裹著一層層的保護膜,在不觸碰內心的情況下互相吸引,靠近,但現在儼然不同,梁滿月很明顯地感受到駱崢對她敞開的心扉,而同時,這男人也在循序漸漸地,試圖打開她的心門。

這種不確定的感覺,讓梁滿月有些不適應。

她甚至有一絲戰戰兢兢的惶恐,像是害怕,害怕駱崢見到她內心真正偏激乖戾的自己後會選擇退縮,卻又不得不礙於之前的承諾,無可奈何地留在她身邊。

如果是這樣。

就實在太糟糕了。

這麽想著。

梁滿月倒在熟悉的大床上,望著簡約大氣的天花板發了會兒呆,結果不知怎麽,就想到還有一件重要的事還沒解決。

她猛地坐起身,剛要給米翀打電話。

門口就在這時響起敲門聲。

梁滿月扭過頭。

看到駱崢一手打著電話,一手扶著門把手,沖她微微揚起下巴。

梁滿月頓了頓,踩上拖鞋跟著他出去。

兩人來到餐廳,在擺放著幾道熱菜的餐桌前坐下。

駱崢一邊應聲,一邊把碗筷端到梁滿月面前,示意她先吃。

但梁滿月顯然沒什麽胃口。

直到駱崢把電話打完。

男人把手機放到一邊,靠坐在椅子裏,語氣帶著一種不自覺的正經,“你是想吃完飯聽,還是先聽,再吃。”

梁滿月選擇了後者,“你說吧。”

駱崢喝了口水,潤好嗓子後,才不緊不慢地開口,“我同事剛給我打來電話,說沈清釗那個酒吧確實有問題,涉及到什麽,我不方便跟你說,只能告訴你,沈清釗這幾天自顧不暇,你不需要太緊張。”

梁滿月眉頭下意識松了松,輕點著頭,“我知道。”

駱崢看著她尤為乖順的神色,有那麽一瞬間,格外想揉一揉她的頭頂,但總覺得這個時機不那麽對,便硬生生把這個念頭咽下去,繼續往下說,“但我們也不能放輕松,那邊的意思是,酒吧的問題是外部人員造成的,酒吧的負責人如果在調查後沒有問題,最大可能是勒令整改。”

梁滿月明白他的意思,“也就是說,沈清釗很可能過幾天就沒事了。”

駱崢點了下頭,眉頭擰著,“所以你現在必須要跟我講清楚,他到底拿什麽威脅你。”

之前兩人在酒吧,交談時間只有幾分鐘,駱崢只知道梁滿月被威脅,卻不知道她被什麽威脅。

駱崢想過在路上問她。

但又考慮這丫頭看起來驚魂未定,就沒舍得問。

反倒是這一刻,成了最好的攤牌時機。

事關米翀,梁滿月沒有吞吐,簡單概括著把來龍去脈告訴了駱崢。

駱崢看似波瀾不驚,心底裏卻翻起一陣陣波浪,像是心懸高空後落地,也像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慶幸他的姑娘,在那兩年沒有遭到任何不法的迫害和虐待。

察覺到男人略微失神的雙眼和緊握的雙拳,梁滿月輕踢了一下他的褲腿,“你怎麽不說話了?”

駱崢回過神,“沒事,你繼續說。”

梁滿月眨著眼,“我說完了。”

駱崢:“……”

梁滿月直戳戳地盯著他,視線明目張膽又灼熱,“所以我現在應該怎麽辦,要不要把事情告訴米翀。”

倆人認識這麽久。

這還是駱崢第一次聽到她用這種完全依賴的語氣同他說話,這種柔軟又親昵的氛圍,很容易就撩撥了男人本就不大鎮定的心神。

稍微錯開視線,駱崢清了下嗓子,“你先告訴他,讓他心裏有個準備。”

梁滿月點頭,在心裏牢牢記下。

正等著他接下來往後說呢,結果這男人只是拿起水杯,又喝了口水。

“就完了?”

梁滿月不大滿意地看著他。

駱崢故作玄虛地沖她挑了下眉,“你覺得可能麽?”

“那你打算怎麽辦?”

梁滿月問。

稍作沈吟。

駱崢放下水杯,“這事兒總的來說,米翀是不占理的,即便報警,對他來說也沒有任何好處。”

這點梁滿月明白,就算官司打贏了,最後那點賠償費也補不上米翀所有的大好前途,沈清釗也就是捏準這一點,才能威脅她。

想到這些。

梁滿月格外煩躁。

瞧著她懊惱的模樣,駱崢笑了笑,“我又沒說沒辦法,瞧把你急的。”

“……”

梁滿月的壞脾氣又被他勾了出來,“你在這給我坐過山車呢。”

駱崢不置可否,往後閑散一靠,腔調慵懶又欠扁,“你總要對我說句好話吧。”

像是被點了什麽穴道。

梁滿月上半身一僵。

駱崢手指摩挲著杯壁,微晃著長腿,吊兒郎當又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昨天你對我說了什麽,還記得吧。”

神情裏滿滿的秋後算賬。

梁滿月抿了下唇,“哦,原來您在這等著我呢。”

駱崢理所當然地看著她,“總要有些回報。”

就無語。

梁滿月淺翻了個白眼,斜著眼看他,“你能確保米翀沒事?”

駱崢呵笑了聲,“小瞧誰呢。”

還真是無論何時都拽得要死。

梁滿月嫌棄地撇他一眼,眼底卻浮起一抹蜜色,似是妥協道,“僅限兩個問題。”

就知道從她這沒那麽容易討到便宜。

但也懶得計較了。

駱崢思索兩秒,謔笑著挑起唇,“你說葬禮穿紅色和吊耳環都是故意的,是真的麽?”

梁滿月沒想到他開口問的居然是這個問題,稍感吃驚的同時,又莫名有些好笑,沒想到她隨口撒了個謊,這男人會這麽放在心上。

察覺到她嘴角隱約的笑意。

駱崢嘖了聲,修長的指節敲了敲桌面,“現在是嚴肅對話,梁滿月你給我正經點兒。”

這欲蓋彌彰的假威嚴。

梁滿月往下壓了壓唇角,也學著他正兒八經道,“假的。”

話落的一瞬。

駱崢眉梢緩慢擡起,確定她沒有騙人後,淡勾著唇,點頭,“好,下一個問題。”

梁滿月洗耳恭聽。

駱崢視線定定落在她臉上,明明在審視,卻莫名透著一股暧昧和期許。

他語調悠長地問梁滿月,像是把積壓了許久的心事拿出來曬幹,“現在還恨我麽。”

也就是這句話。

讓梁滿月原本松散的笑意僵在嘴邊,她也確實沒想過駱崢會問這個問題。

以至於這瞬間,她居然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而從始至終,梁滿月也沒有用“恨”這個字,標簽過她對駱崢的感覺。

但對於駱崢。

他好像的的確確,被她昨天說過的話傷害到了。

失神的幾秒。

梁滿月下意識把話說了出來,“那種感覺……也不能稱之為恨吧。”

駱崢很耐心地傾聽著,就連語氣也不自覺柔和,“那是什麽感覺。”

什麽感覺?

梁滿月垂睫,仔仔細細地思考了下,最終在腦海裏搜尋到了兩個並不特別的字眼。

“委屈吧。”

梁滿月聲音很輕,像是羽毛落在心尖上。

駱崢猝不及防地怔住。

梁滿月擡起頭,漂亮的臉不帶任何情緒,像是咬定般,又重覆了一下,“委屈。”

這種感覺,就好像駱崢在問她一道數學公式,她仔細在腦中回想後,最終給了一個確定的答案。

駱崢喉間發澀。

好像一瞬間,所有的言辭都不能形容出他的感覺。

他突然的想到很多。

從他撿到那串亮晶晶的東西開始,一直快進到那個燭火搖曳的暧昧夜晚。

他居然無法想象,梁滿月這一路到底是用哪種心情面對的他。

偏巧這時,手旁的電話響了。

自帶的鈴聲冰冷且機械,卻如同一道擊破平靜的石子,將二人從剛剛的氣氛中抽離出來。

駱崢出於本能地接起。

是工作上的電話。

說是城西那邊有個突發的刑事案件,需要警隊過去處理。

聽到這個消息。

兩人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

梁滿月想著這頓飯反正也吃不成了,還不如回臥室收拾東西。

駱崢也沒阻攔,任由她起身離開。

梁滿月回到臥室,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手機,坐在床上給米翀發微信,可不知為何,她怎麽斟酌,都找不到合適的措辭,既怕米翀不當回事,又怕米翀察覺到她的處境。

就這麽翻來覆去地糾結了好一陣。

門口再度響起敲門聲。

梁滿月頓了頓,把手機收起來,重新整理了一下頭發和吊帶,來到門口輕輕拉開門。

駱崢換了一身衣服,戴著一個鴨舌帽站在門口,在帽檐陰影的襯托下,他那張硬朗的臉更為立體英俊。

梁滿月微仰著頭看他,“怎麽。”

駱崢遞給她一大袋子花花綠綠的零食。

梁滿月:“……”

駱崢解釋,“知道你不愛吃飯,提前給你備了些。”

說不上什麽心情,梁滿月伸手接過來,問他,“你現在要走了嗎?”

駱崢嗯了聲,“今晚可能回不來了。”

梁滿月沒說話,也不看他。

氣氛在這瞬間有種微妙的尷尬。

其實這種尷尬,早在之前就有了,只是一系列事情推著兩人往前走,讓他們不得不忽略這種情緒上的起伏變化。

就這麽沈默兩秒。

駱崢開口,“這兩天你請假吧。”

梁滿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了幾秒,嗯了聲。

駱崢頓了頓,又說,“你弟弟的事,我今晚就幫你處理。”

聞言,梁滿月眸色亮了起來,“真的?”

駱崢嗤笑一聲,“騙你幹嘛。”

梁滿月動了動唇,眼角眉梢終於有了自然的笑意。

她一笑。

駱崢犯堵的心口也跟著輕松了不少,他囑咐,“這兩天你盡量別出門,有什麽事告訴我,我給你去辦,也不用擔心,凡事有我在。”

看似平平無奇的一段話,卻蘊含著滿滿的安撫意味,梁滿月一顆心落回地面,溫順地點頭,“那你工作也……小心?”

這奇奇怪怪的話。

不愧是她。

駱崢悶出一嗓子笑,“行啊,現在都知道關心我了。”

“……”

梁滿月白他一眼。

心說他還真是三分顏色就能開染坊。

剛想順勢懟他兩句,不料這男人忽地握住她的肩膀往前一帶。

梁滿月還未反應過來,整個人就已經嚴絲合縫地貼在駱崢溫熱又柔韌的胸膛,若有似無的冷香襲來,駱崢微俯下身,嗓音磁性地念著她的名字,“梁滿月。”

突如其來的親密和包裹感,惹得梁滿月心尖顫動,就連眉心也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下一秒。

駱崢分出一只手,輕撫著她的後腦勺,像是在緊張什麽極為稀罕的寶貝,咬字發沈:

“我不在的時候,別做傻事。”

“乖乖等我回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