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你快看,特別好玩。

關燈
第四十四章 你快看,特別好玩。

白衣青年面色本有一些不安, 記憶裏最後一日見小蕎,是個腐爛荒誕的夏日,太陽曬得人發昏, 她剛昏迷過一次, 臉色蒼白,藏在屍體堆裏, 仿佛了無生機了。

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以為她真的死了。

他被軍隊帶走之前, 只能緊緊握住她的手, “小蕎, 趴著別動, 努力活著。”

可他也知,在這亂世之中, 能活下去,是多大的奢望,況且她只是一個弱女子。

但他沒有辦法, 他本就應該去服兵役,那時若有任何反抗, 結局都是死路一條, 他死了, 小蕎會更悲痛。他們已經沒有親人了, 只有彼此, 他活著, 甚少對她來說是一個精神支撐。

他記得自己剛到軍隊的時候, 日日做噩夢,夢裏都是小蕎在哭,他整宿整宿睡不著。

後來輾轉去了各地, 換了幾個將軍追隨,因為智勇,得到了一點賞識。

日子好過一點的時候,他每個月有二兩銀的軍餉,旁人拿了銀兩,都去胡天海地的吃和玩,去花樓裏找女人,他的錢都花在聽樓裏。

聽樓是各地買賣消息的地方,他想知道,妹妹是不是還活著,活在哪裏。

可是消息不是石沈大海,就是他方給了錢,轉眼就跟著軍隊行軍去了旁處,總也沒有眉目。

再後來,跟了顧帥,他因為有功,被提拔做顧帥的副將,能接觸到許多大人物,自然消息也更靈通了,可還是沒有丁點音訊。

以至於他都不敢再抱奢望,同袍勸他,“天下這樣大,總有容身之地,說不定妹妹就在哪裏好好生活著呢!沈兄且放寬心,你我拼死為太平貢獻一分力,妹妹若活著,日子也能好過些。”

他便靠著這些近乎自欺欺人的念頭在戰場上出生入死,九死一生。

他記得月前自己剛剛打完一場仗,為顧帥擋了刀,臥病在床。行軍艱苦,糧草將絕,軍中缺糧少藥,生了病受了傷,只能熬著等死,顧帥特意吩咐過要好生照顧他,可沒有藥草,隨軍郎中也束手無策。

顧帥派人快馬數十裏去醫館拿藥,治好了他,因功勳卓越,封他為六品中郎將,同袍皆來賀他,他卻興致缺缺,因著駐軍離巫嶗極近,他尋了機會去打探消息,抱著一絲微渺的希望,說不定小蕎回家了。

可惜依舊一點消息都沒有。

巫嶗荒蕪廢舊,早已沒有人煙了。

突然有一天,有個將軍找到他,問他可是沈淮,是否有個妹妹,妹妹叫什麽名字。

他言說自己確是沈淮,有一妹妹名曰沈蕎,他們祖籍巫嶗,因故和妹妹走散已久。

那將軍並未多說什麽,說上頭有人要見他,他問是誰要見他,可是有了妹妹消息?

將軍搖頭不言,“跟我走就是,上頭有人要見你。”

他一路緊趕慢趕,卻是到了敬都,接見他的乃衛戍將軍公孫則,公孫則只告訴他:“總算找到了,可惜慢了一步,陛下想在娘娘生產時候給她一個驚喜的。”

沈淮不明所以,公孫則只遙遙朝著皇宮的方向一拱手,“要見您的,是咱們聖上。”

沈淮好幾日都處在迷茫當中,公孫則告訴他,他的妹妹是天子的寵妃,前幾日因著誕下一對兒皇子皇女,剛剛晉升貴妃,在潛邸時,娘娘在聖上那裏,都是獨一份的尊榮。

沈淮並不能想象,記憶裏還是巫嶗的山和水,窮苦的生活,小蕎自小身子不大好,沒了娘,也沒人教,她從小燒飯也不好吃,也不會做什麽活計,他去山上打獵為生,後來太窮了,山上漸漸也沒了東西,打獵常常空手而歸,吃樹皮葉子,冬天吃發黴的紅薯幹,曬幹了磨成粉,熬粥的時候,整鍋湯都是苦的。

兩個人就那麽相依為命長大了,小蕎常常笑著,“哥哥,長大了我嫁了人,你日子就能好過了。你再娶個嫂嫂,咱們日子會越來越好的。若是哪天不打仗就好了。”

那時哪有心思想那些,只是蹙眉憂心道:“哥哥不會為了日子好過把你嫁人的,我們小蕎哪裏都好,得尋個處處體貼的如意郎君,過幸福日子,若是郎君不好,哥哥也養活得起小蕎。”

那日一別,約莫兩年未見,她竟有如此遭遇。

年輕的陛下還站在門口遲遲沒有進去,太醫戰戰兢兢說,生孩子應當不大會影響腦子,但因著耗費自身精元,確切是會有些腦子不大靈光,得好好養著。

白衣青年……也就是沈淮,此時憂心忡忡,因為他從前從未說過這樣的話,但小蕎撒謊,他也只能盡力去圓,在身後拱手一拜,“陛下,從前日子不好過,末將希望小蕎……希望娘娘日子好過些,確切撒過許多謊,她恐是當真了。”

司馬珩依舊還是嘴角抽搐了一下,擡步走了進去。

沈蕎正在眉飛色舞給自己立人設,瞧見司馬珩,嚇得瞬間呆滯了,“陛下不是不來……”沈蕎一偏頭,頓時像是被什麽擊中了心臟,她近乎破音地叫了聲,“哥哥!”

她眼睛鮮明地亮了一瞬。

沈淮到這時似乎才能確認不是弄錯了,這就是他的小蕎,眉眼同從前無甚分別,只是如今養得更好了,皮膚比從前白皙很多,瞧著就像是養尊處優的樣子,只是大約剛出月子,尚且還有些虛弱氣。

沈淮眼眶一瞬間就紅了,想沖上前抱住她痛哭一場,軍中多少日月,從不曾安枕過,每每想起都覺得痛心疾首,他知道自己不得已才把她拋下,可內心裏卻清晰地知道,是自己沒有照顧好妹妹。

如今再見,他卻不能同從前那樣肆無忌憚地抱她了,於是他生生止住了腳步,拱手拜道:“末將見過貴妃娘娘,娘娘萬福金安。”

他這樣一拜,沈蕎也心如刀割起來,她此時像是個在外頭受盡委屈的孩童,本可以忍受,但見了親人,似乎一下子就脆弱起來,她想過去扶他起來,可又怕不合禮節,這宮裏頭破規矩總是多,她想著想著,忽然掩面哭泣起來。越哭聲音越大,越克制不住。

司馬珩蹙著眉,原本是想要她高興的,可沒想到她哭成這樣,一瞬間便後悔起來。

他倏忽擡步上前一步,將人抱在懷裏,厲聲道:“都先出去!”

一群人刷刷躬身退了出去,司馬珩才低聲問了句,“孤念著你沒有親人,怕你生產之時心中委屈,天南海北替你找兄長,時局正亂,處處阻礙,孤好不容易才找到人,緊趕慢趕,還是晚了一步,瞧著你最近心情不好,特意叫人來同你說說話,你倒好,哭成這樣,叫孤如何是好?”

沈蕎將臉埋在他懷裏,嚎啕大哭了片刻,然後才抹了眼淚,緊緊抱住他的腰,“臣妾只是太高興了,謝陛下這麽念著臣妾,我心裏,覺得高興得很,我常常思念兄長,他走之時情形很不好,我總是做噩夢,夢到兄長曝屍荒野,無人收屍,我……我剛見著他,心裏又高興又酸澀又難過。”

司馬珩緊皺的眉頭這才舒展開,“為何從來不同孤說?”

她總是瞧著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每每哄他的時候伶俐得很,倒是第一次同他講這種話。

沈蕎自覺失言,眼珠子轉了一轉,低聲道:“陛下諸事繁忙,處理的都是天下大事,臣妾這點思念兄長的私心,又怎敢叨擾陛下。”

你突然這麽講良心叫人怪意外的。

司馬珩掐了掐她的腰肢,不滿道:“國事重要,家事自然也重要,今後若有事,直接跟孤講,莫叫孤去猜。”

沈蕎頷首,重重抱了他一下,“謝謝陛下。”

“好了,擦擦眼淚,同你兄長敘敘舊。”

沈蕎擡頭,眼裏還含著淚,臉色卻好了很多,“陛下,臣妾想叫兄長看看他一雙外甥。”

司馬珩揚聲叫了一聲乳母,“去把小皇子和小公主抱來。”

他終於松開她,沈蕎緊張地搓著手,沈淮重新踏入了殿中,同妹妹相看兩淚眼。

司馬珩難得通情達理,“孤還有事,你們聊。”

他走了,太醫請了脈說了聲娘娘身子還是要養著,便也出去了。

乳母抱著一雙龍鳳胎進來。

小皇子在睡,小公主剛睡醒,咿咿呀呀晃著腦袋,沈蕎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大約分開太久,而她又不是他真正的妹妹,她也只能當他是哥哥的影子,於是熱切的話說不出口,只能看著他激動到眼眶發熱。

乳母小聲道:“娘娘,小皇子和小公主抱來了。”

沈蕎因著生產時候不順利,月子裏病氣重,都不大看孩子,甚至於到現在還是覺得沒有做好當母親的準備。

看兩個小孩,總覺得看的不是兒子和女兒,而是玩伴。

於是她看著哥哥,又看了兩眼在搖頭晃腦的小女娃,伸手過去捏捏她的臉,沖著沈淮笑了笑,“哥哥你快看,特別好玩。”

沈淮:“……”

她年少時候蹲在鄰居家裏玩人家裏的大鵝的時候,也是這幅表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