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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於淵,你真的……不當警察了嗎?」

段於淵一怔,李以瑞問:「你上回在這裏時不是說,你辭了警察工作、回家去了嗎?」

段於淵張口想說什麽,李以瑞卻搶在前頭。

「啊……我知道,是我要你回家的。唉,你回段家也很好,在田叔叔應該很高興吧,再說你本來就是道士,這樣才是回歸本業吧!我只是有點遺憾而已,畢竟你是很優秀的警察啊,哈哈。」

「瑞瑞、我……」

「抱歉,我很奇怪吧。」

李以瑞苦笑:「一下子叫你回家,一下子又說這種話,我也不懂我自己了。但想到之後就算回海灣,也見不到你了,就覺得好寂寞……這樣下去不行,這是我自己的問題,我得盡快習慣才行。」

這時溫室後方傳來輕微的聲響,兩人都如驚弓之鳥,齊齊往後院看去。

「楊若愚?」

李以瑞和段於淵對看一眼,後者向他點了下頭,兩人雙雙走進後院,但仍舊是沒半個人影。

李以瑞心中忐忑,六月細雨打在詩雨孤兒院遺址上,燒得焦黑的建築靜靜佇立在月色下。大門已然沒了門板,空洞洞的一個黑窟窿,遠看像是有人張大了嘴,正準備吞噬什麽一般。

李以瑞走近當初他們重逢的花墻,月光曬著花墻,花墻上光影也隨之忽明忽暗,破損的網格隨風而動,宛如在向人招手。

李以瑞不自覺把掌心擱在花墻上,瞇起眼睛。

不多時,他聽見身後傳來女性的喚聲。

「小亞,晚上放飯時間快到了,你還在這裏做什麽?」

李以瑞一驚回頭,發覺手心有些潮濕。

他擡手一看,原本幹枯的花墻,竟不知何時綴滿了新鮮的花,嫣紅詫紫,粉白蝶圍繞在花墻四周,李以瑞甚至聞得到撲鼻而來的花香。

他發現自己的身高也改變了,原先花墻只比他高上兩個頭,但現在,花墻頂端遠在天邊,李以瑞伸長了手也構不著。

他回過頭,找不到段於淵,卻和一個女孩的眼瞳對上。

「小亞,你再不過來,飯又要被人給搶光了,快點!」女孩抓了他的右手,平常李以瑞輕松就能掙脫,但此刻卻不由自主地給女孩拉著跑。

他心中茫然,但不知為何又心裏有數。

「姊姊……?」他叫出了口。

女孩停下腳步,表情沒多少好氣:「幹嘛?我不是說你要到哪裏玩,要先跟我說嗎?晚點在跟你算賬,現在搶飯要緊。」

李以瑞心中激動,他端詳著女孩的五官。

「妳是、王曉君?」他確認。

女孩皺眉:「你怎麽可以直呼姊姊的名字,沒規矩。還有你怎麽一天到晚來這裏啊,這花墻有這麽好看嗎,小亞?」

李以瑞心念瞬轉,忍不住問:「我叫什麽名字?」

他拉住女孩的衣襬,急切地仰著頸子。

「妳叫我小亞,我的全名是……?」

「啊?你是問怎麽寫嗎?就說你學寫名字還太早了,王亞德,你到底是要不要去吃飯,搶不到小心我揍你!」

李以瑞全身一震,他忽然明白過來。

「亞德裏亞……嗎?」

他胸中湧動,眼眶不自覺潮濕起來。

原來如此,所以楊編輯她,才會對撚草惹草讓這個角色無端消失,感到這麽憤怒、無奈,甚至不自覺啟動了能力。

李以瑞深吸著氣,王曉君也不禁楞住。

「呃,你又哭了,你怎麽這麽愛哭啊,不過才罵你兩句而已……好啦好啦,別哭了,是姊姊不好,去吃飯了好嘛?」

王曉君把他抱進懷裏,安慰似地拍拍他的背。

李以瑞雙手抓著她背心,看見王曉君脖子上綁了個圍兜,他低頭一看,自己脖子上也有,和段於淵在天壇上秀給他看的那條一模一樣,只是閃亮如新。

他隱約明白發生了什麽事。眼前的一切,恐怕便是他的心境,雖然他自身記憶被孟婆湯刪除,但這段回憶還存放在他腦內某處,現在透過王曉君遺留的能力,將他本人拖進自己過去的心境裏。

他想到段於淵,按照過去經驗,心境會將周圍處於相同空間的人一並倦入,段於淵應當在這個心境的某處。

花墻附近全是孩童的游具,有溜滑梯和蕩秋千,雖說是新的,但看起來都不怎麽體面,掉漆掉得厲害。

他被王曉君牽著走進前廳,原先被燒得黑洞一般的孤兒院主建築,此刻回覆了原貌,柱子上著油彩,但比起日晶育幼院細致的門廊彩繪,顯得有些隨隨便便,感覺只是虛應故事,連進門的長頸鹿都只畫了一半。

當年黎氏創立孤兒院,以黎拓日的立場,只是為了亡妻的遺願。而楊家只是為了取用孤兒,雙方都不會對經營孤兒院認真,也難怪弄成這樣。

「糟了,已經排這麽多人了。」

李以瑞聽見王曉君的聲音,她扯著李以瑞的手,往餐廳方向跑。

經過廊下時,李以瑞看了下自己的模樣,只有王曉君一半高,看年齡應該是三歲左右,又瘦又小,手臂都摸得到骨頭。

王曉君也不惶多讓,按照段於淵查閱的數據,如果他三歲、他親姊姊現在應該是九歲左右,但看上去骨瘦如柴,外貌年齡連七歲都不到。

李以瑞心裏五味雜陳,忍不住又喚了聲:「姊姊。」

王曉君回頭看了他一眼,兇狠地問:「什麽事?」

李以瑞搖搖頭,說:「我餓了,姊姊。」

王曉君神色稍霽,回頭摸了摸他的額發。

「別怕,姊姊就去給你找吃的。」

餐廳前已經擠了一堆小孩,每個人都拿著像是營養午餐的鐵盤,脖子上綁著識別用的圍兜,眼神熱切地看著從廚房擡著鐵桶出來的胖女人。

「好了,都別擠!按照順序排好!」胖女人用怒吼的聲音說著。

她穿著標有「黎氏慈善基金會敬贈」字樣的圍裙、圍裙上滿是油汙,神色疲倦,把那鐵桶往中間一放,扭頭便離開飯廳。

周圍的孩子便像是見了糖的螞蟻一般,有的站到椅上,有的爬到桌上,還有人直接往鐵桶裏撈東西。

李以瑞還沒見過這等搶食陣仗,一時動彈不得。

王曉君倒是很積極,只見他跟著爬上餐桌,用鐵碗在裏頭撈了好半晌,中間還被一個院童打翻在地上,但她鍥而不舍,抹了鼻子又爬起來,這回撈了滿滿一碗粥。

她跑回李以瑞面前,把碗遞給李以瑞。李以瑞看那白粥稀薄,比在段家吃的早齋飯還要不如。

「快點吃,再不吃要給人搶了!」她命令道。

李以瑞看王曉君又轉過頭,似乎還想撈點殘羹,但過不到十分鐘,鐵桶裏已空無一物,李以瑞看王曉君幹瞪著眼的樣子,雖然明知是過去的幻像,還是覺得心酸。

「姊姊,我的……」李以瑞正想把自己的給王曉君,便感覺手臂被人一拉。

他猝不及防,三歲的孩子本就無甚抵抗力,被這一扯跌倒在地,手上的鐵碗也給人搶了去。

李以瑞見是兩、三個和王曉君差不多年紀的孩子,搶了他的碗後不由分說,仰頭便將裏頭的殘羹食盡。

「餵,你們做什麽!」王曉君瞧見那些孩子的作為,氣得三兩步跑過來,她作勢要搶回鐵碗,但那幾個男孩子刻意把碗拿高,不讓瘦小的王曉君碰著。

「他就這麽丁點大,哪需要吃這麽多啊,你沒看他拿著都不吃嗎?多浪費啊!」

為首的男孩子訕笑著,王曉君更加忿怒,跳起來便給那男孩子一拳。另外一個男孩子在一旁說:「啊,打架了打架了,九號和十五號又打人了!」

幾個男孩子也圍過來,把王曉君包圍在中間。王曉君張牙舞爪,她試圖沖出重圍,還揮了那些男孩一拳。這舉動激怒了男孩,他把王曉君壓倒在地。

李以瑞見幾個男孩壓制住王曉君手腳,往她肚子上揮拳,忍不住撲上前去。他擅長搏擊,人體關節哪處最容易受制於人,李以瑞再清楚不過,雖然人小力弱,知識還是管用。

他直接抱住大男孩的手肘,把他的手往反方向扳。

「好痛!你幹什麽!」男孩吃痛,他右手一揮,把李以瑞整個人揮倒在地。

李以瑞後倒避開,卸開男孩的力道。他很快翻身爬起,剛想再踢男孩小腿肚一腳,男孩卻忽然神色一僵。

「老、老大!」男孩往他身後看去。明明是屁孩,卻露出像是公司下屬見了上司一般的神情。

男孩身後站著個高頭大馬的孩子,平平是十歲上下,這人硬是比其他人高上半顆頭。且身強體壯,手臂小腿起伏有致,在這些瘦弱的孩子裏特別醒目。

段於淵說過,霸淩事件罪魁禍首,就是某個高大的孩子王,看這態勢,十之八九就是這個孩子。李以瑞眼神警戒起來,本能把自家老姊護在後頭。

但這孩子王卻沒有動作,他呆站在那些大男孩身後,凝望著李以瑞。

這模樣讓李以瑞心中一動,隱約明白了什麽,正想說話,王曉君已經先發難。她忽然沖上前,把那個孩子王撲倒在地上,朝他鼻梁揮了兩拳。

「你們把飯還給小亞!」

孩子王鼻梁中招,一下子血流如註。這下飯廳裏的人都楞住了,幾個男孩立時圍了上去,七手八腳地把孩子王救起來。

「老大,你還好嗎?」

「臭女生,你幹什麽打我們老大!給我記住!」

李以瑞看那些男孩七手八腳扶著孩子王,撤退出了飯廳,這場鬧劇從頭至尾,都沒人來攔阻,胖女人坐在廚房裏,連擡眼看一下都無。

他心中感嘆,回頭望著王曉君,她還對著男孩們猛揮拳頭,唇角有些擦傷,但看來並無大礙。

「小亞,別擔心,姊姊再去給你找吃的。」王曉君安慰他道。

李以瑞想這故事原本的發展,恐怕是王曉君為了這事,和這群孩霸王起了沖突,才會導致後面的重傷事件。

但現在還不清楚霸淩事件和失蹤事件的關聯,只能靜觀其變。

他乘著王曉君往廚房走,從飯廳門口溜出去,尾隨著那群大男孩。那群男孩正圍在起居廳裏,七嘴八舌的討論著,料想是要給王曉君好看之類的。

他看那孩子王也趁其他人沒註意,躡手躡腳,一邊抹著鼻子,從起居室另一頭溜出來。

「瑞瑞……」孩子王看見他,像狗見了主人一樣朝他奔過來。

這下子李以瑞再無懷疑,「段於淵……?」

番外 遊樂園

番外 游樂園

「以瑞,這周是我前妻的忌日,我得回岳父家一趟,可以幫我帶仁宗一個周末嗎?我會請你吃燒肉報答你的。」

宋叔在某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在海灣分局的辦公室裏,對李以瑞如是說。

當時段於淵在一旁,聽見搭檔爽快地答應了。

而這就是一切的開端。

自從警大離家後,段於淵的周末,幾乎都是和搭檔一起渡過。

李以瑞朋友不少,男性女性都有,也因此周末邀約也不斷,和社交絕緣的他恰成對比。

也因此只要搭檔沒有明示拒絕,大概有九趴的周末,段於淵都是與李以瑞一起渡過。

應該說,是他附隨著搭檔的生活圈一起過周末。

這次當然也沒有例外。

比起陪李以瑞的女性朋友出游,陪小孩出門,似乎比較輕松愉快一點。

和女性朋友出門,段於淵往往都得繃緊神經,以避免哪個女性朋友藉搭檔唇邊沾到醬汁為由、偷親搭檔臉頰。或是裝作酒醉,把搭檔騙去廁所上下齊手。

小孩的話,至少不會有這些非分之想,那至少不用這麽神經緊繃,比女人好對付,段於淵原本是這麽想的。

但他很快就發現自己大錯特錯。

周六早上九點,他載著晚起的搭檔,到宋叔家樓下接仁宗。

段於淵和搭檔分發到海灣,算起來有三個月了。

宋叔因為孤家寡人,仁宗的幼兒園又常因為傳染病停班,也因此幾乎整個海灣分局的警察,都輪流幫宋叔帶過小孩。

過去仁宗也曾寄放在搭檔的公寓過一、兩個晚上,都是由李以瑞照顧。

奇妙的是宋叔一次也沒拜托過段於淵。大概是潛意識裏也感覺到,段於淵跟小孩子不會是太理想的組合。

仁宗來的時候,李以瑞就會委婉地請段於淵不要過來,以免睡不好。

雖然段於淵不以為然,仁宗不過五歲大,平常段於淵在海灣分局見到他時,都是乖乖待在宋叔身邊,要不玩拼圖、要不打電動,看來人畜無害。

仁宗的右眼,幼時遭過邪祟,視力低落,也因此平常是戴著眼罩的。

除此之外,仁宗看上去,和一般小屁孩也沒什麽太大不同。

宋叔提著行李袋,在樓下簡單交代了仁宗幾句,不外是什麽要聽以瑞叔叔的話、爸爸明天就回來等等的話。

仁宗乖巧地點頭聽著,在宋叔目送下坐進後座。

搭檔昨晚便和他說好,要帶仁宗去海灣最大的游樂園玩。

段於淵和搭檔相識二十年,但一來段家家風嚴謹,很少有機會去那種地方玩。李以瑞則嫌那種地方花費太高,也不曾主動說想去。

也因此段於淵雖然已經幻想過不少次,和李以瑞兩個坐摩天輪、在鬼屋裏尖叫、或是搭同一個咖啡杯轉轉轉的場景,但一次也沒實地執行過。

也因此聽到搭檔的提議時,段於淵內心是相當雀躍的。昨晚甚至一夜沒闔眼,今晨還特別早起,在搭檔家的廚房弄了兩份便當,放的都是李以瑞愛吃的菜。

他還精心打扮,配搭淡色襯衫和休閑褲、外加名牌球鞋,再不經意地戴上低調的戒指和銀項鏈。

這是他在雜志「潮流註意!與心愛女友第一次去游樂園約會穿搭TOP100」中反覆嘗試過後,挑選出來他認為最能入李以瑞眼的穿搭。

果然搭檔今天一看見他,就笑起來。

「怎麽今天看起來這麽神清氣爽,這麽想在仁宗面前表現嗎?」

雖然方向有點不太對,但到底是讓李以瑞青睞到了,也不算太失敗。段於淵邊掩飾著內心動搖,邊研究如何用最完美的四十五度角轉動方向盤。

他從後視鏡裏看著後座的五歲兒,他也正用單眼凝視著段於淵。

「叔叔,你是Gay嗎?」仁宗忽問。

段於淵渾身一僵,李以瑞的反應卻是哈哈大笑。

「段於淵叔叔不是同性戀,他很受女孩子歡迎呢。不可以因為段叔叔長得帥,就說人家是同性戀喔。」

仁宗意味深長地「喔」了一聲,沒再追問,兩人聊起了四驅車之類的孩童話題。

段於淵從頭到尾沒有吭聲。

也因此沒機會表明,他比較在意李以瑞也叫他「叔叔」這件事。

到了游樂園,段於淵自覺地停好車、買好門票,還替三人買了三人份水。但屁孩卻表示自己想喝橘子汽水。

搭檔拜托他:「段於淵,你可以幫忙仁宗去買汽水嗎?」

段於淵只得頂著大太陽,再到兩百公裏外的飲料攤一趟,再回來時,李以瑞已經牽著仁宗的手,在園區地圖前研究要玩些什麽,也因此段於淵錯過了和搭檔在游樂園門口拍照的機會。

段於淵默默看著手機裏已經設好的「與瑞瑞第一次到游樂園紀念」文件夾,把剛買好的橘子汽水默默放進了隨身袋。

海灣FUN樂園,做為R城最大的綜合主題樂園,占地面積也相當廣。

樂園有一半濱海,R城本是海濱都市,也因此海上游樂設施最為齊全。滑水道、快艇、香蕉船、天鵝船、噴水池,還有段於淵夢想的情侶首選水上摩托車,應有盡有。

另一半則是各種傳統陸上游樂設施,旋轉木馬、咖啡杯、雲霄飛車、海盜船、鬼屋、碰碰車,段於淵在雜志和妄想裏出現的幾乎一應俱全。

時值九月涼秋,游樂園也正值旺季,到處都是成雙成對的情侶。

段於淵用艷羨的目光看著女孩們挽著身邊男孩,拉著他們往摩天輪跑、或是兩人共吃一支棒冰、間或調笑甚至接吻的旖旎風光,認命地提著裝滿便當、泳具和兒童用品的大包包走向搭檔。

仁宗一見是冷酷的孩子,進了游樂園卻意外活潑開朗。

搭檔先是陪著他坐旋轉木馬,李以瑞把仁宗抱在身前,兩人邊騎白馬邊有說有笑,留段於淵一個人在後面孤獨地騎著海豚。

搭檔又陪著他玩咖啡杯,跟著李以瑞孩子似地又叫又笑。但由於一個杯子最多坐兩個人,段於淵只得獨自一杯在旁邊轉圈圈。

搭檔和仁宗一起玩兒童雲霄飛車,理所當然是兩人坐車頭、高大的段於淵一個人像保鑣一般墊後。

搭檔和仁宗進了兒童戲水池。李以瑞水性好到和魚沒兩樣,兩人玩滑水道玩得不亦樂乎,留段於淵一個人像母姊會的家長般,在岸邊拚命捕捉最佳鏡頭,還得避開黏緊緊的仁宗。

到了中午時分,三人才從海灘區離開,找了個蔭涼的樹蔭吃便當。

仁宗十分挑食,多半是和宋叔住,大多外食的緣故,對段於淵的便當挑三檢四,但李以瑞總有辦法哄著屁孩吃下去,段於淵覺得自己都快到臨界點了。

段於淵還聽到屁孩悄聲問李以瑞。

「以瑞葛格,那個叔叔,是不是討厭我啊?」

雖說感覺是有壓低聲量,但段於淵還是聽得分明。

李以瑞頗感意外,笑問:「為什麽會這麽想?」

仁宗嘟了嘟嘴:「因為,叔叔都不說話啊,看都不看我,感覺他比較想跟以瑞葛格你一起玩。」

段於淵心虛地別過頭,但李以瑞卻笑起來。

「段於淵很期待跟仁宗一起來玩喔!像今天我和你穿的泳褲,都是段於淵前一天準備的。中午吃的便當,也是段於淵一早起來做的。」

李以瑞摸著仁宗的頭,語氣溫柔,「段叔叔雖然不太會說話,這點很吃虧,讓他常被人誤會是冷漠的人。但仁宗只要多跟他相處,就會知道段叔叔是多好的人,一不小心,還會愛上他的喔!」

段於淵只覺滿到太陽穴的煩燥值,瞬間降了幾度,末了還多夾了兩根熱狗到仁宗的飯盒裏。

吃完了午飯,搭檔帶著仁宗去了鬼屋。鬼屋人潮洶湧,多數情侶不會錯過這種感情升溫的機會。仁宗也吵著要進去玩。

但段於淵看了一眼鬼屋,又看了下仁宗的右眼。

「別帶他進去比較好,瑞瑞。」他說了今天第一句對白。

李以瑞和他視線相接,很快點了下頭。

「仁宗,這裏有攤炸雞很好吃,以瑞葛格請你吃好不好?還附送汽球喔!」

仁宗嘟了一陣子嘴,終於給搭檔連哄帶騙,拖離了鬼屋。

段於淵守在兩人身後,往人多的地方走了一段,才回過頭。

有個約莫八、九歲,比仁宗稍大的女孩子,正拿著一顆紅色汽球,站在鬼屋旁看著自己一行人。

段於淵心理有數,他看著前面有說有笑的李以瑞和宋仁宗,不動聲色地摸向懷中,用姆指和中指捏住法器。

他走近女孩,女孩發現段於淵走近,露出驚慌之色,轉身想離開。

段於淵更不打話,伸手觸碰女孩的肩膀,筆尖便往女孩眉心觸去。

10

「段於淵?」

搭檔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段於淵吃了一驚,回頭一看,才發現李以瑞牽著仁宗的手,正一臉疑惑地看著自己。

「段於淵,你在做什麽?」李以瑞問道。

段於淵正想默不作聲把法器收回去,搭檔的話卻令他吃驚。

「這女孩子是誰?走失的小孩嗎?」李以瑞問。

段於淵一驚:「你看得見她?」

他一出口,李以瑞也十分錯愕,「呃,不是這個拿紅色汽球的女孩嗎?」

段於淵看著緊緊牽著李以瑞手的仁宗,頓時了然。李以瑞和他相處二十年,很快也會意過來。

「呃,段於淵,所以這個女孩子是……」

他不敢說破,段於淵點了下頭,「不要緊,我來處理。」

段於淵又把手伸向那女孩,女孩似乎相當懼怕段於淵,竟往李以瑞身後逃躲。她手上仍然緊抓著那個紅色汽球,用警戒的眼神看著段於淵。

「段於淵,你先等一下。」李以瑞見狀說。

他在小女孩面前蹲下來,牽起小女孩的手,只覺觸手冷冰冰的,光摸就覺得不是活人。

但李以瑞還是露出笑容。

「妳叫什麽名字?怎麽會一個人在這兒?跟家人走失了嗎?」

段於淵開口想阻止,但李以瑞從背後對他搖了搖手。

小女孩看著李以瑞,臉上竟泛起一絲微紅。「我叫小紅。」

她看了一眼段於淵,後者神色不善,小紅忙又縮回李以瑞身側。

「你最後一次看到媽媽,是什麽時候?」李以瑞問女孩。

小紅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媽媽買了汽球給我,就不見了。」

李以瑞右手仍牽著仁宗,左手牽起小紅。

「這樣吧,一直站在這也不是辦法。哥哥剛好要帶這個弟弟去吃炸雞,你跟我們一塊去,順便說說妳媽媽的事好嗎?」

「好!謝謝葛格!」女孩開心地抱住了李以瑞的大腿。

11

到了炸雞攤位,李以瑞湊進穿著制服的游樂園店員。

「你們攤位上送的汽球,從一開始就是這個樣子嗎?」

他指著攤位旁懸掛的、五顏六色的海豚形狀汽球。

店員是個年輕女性,對李以瑞的問題似乎感到困惑。一旁比較年長的店員插口。

「你是指汽球的型號嗎?以前汽球沒做成海豚型狀,是後來為了符合海灣樂園的形象,才換成現在這樣,以前只是單純的彩色汽球。」

段於淵在一旁聽著,此時也明白搭檔的用意。

果然李以瑞問:「改成海豚狀的汽球,是什麽時候的事?」

「記得是十周年慶時改的,現在是十二周年,應該有兩年了。」年長店員說。

李以瑞答了謝,買了兩盒熱騰騰的炸雞,分給仁宗一個,又把另一個遞到小紅手上。

店員送了兩顆海豚汽球,一顆藍色、一顆紅色,李以瑞把藍色的給小紅、紅色的給仁宗,帶著兩個孩子在桌邊坐下。

段於淵發現兩個孩子都緊靠李以瑞,好像在暗自較勁,小紅往李以瑞坐近一些,仁宗就貼著李以瑞。小紅給了李以瑞一塊炸雞,仁宗就給兩塊。

兩個屁孩還搶著要沾李以瑞沾過的醬汁,搶到大打出手,直到段於淵把醬汁通通沒收,自己默默舔幹凈。

李以瑞轉過身來,對段於淵說:「我剛發了LINE給焰焰,她今天剛好值班,我請她查查兩年前左右海灣樂園的失蹤案件。」

段於淵一怔:「焰焰……?」

「韓焰焰啊,韓巡官,就是那個喜歡穿迷你裙的男生,你不記得他嗎?」

段於淵凝起眉頭,兩人從下城派出所調升到分局才剛滿三個月,老實說段於淵對同事還不是太熟,連名字都叫不全。

而且在他眼裏,李以瑞以外的人和火柴人差不了多少,很難對得上臉。

12

段於淵看著開心吃炸雞的小紅,說:「邀鬼同席,若是怨靈,恐怕有所不妥。」

李以瑞笑說:「反正有你在嘛,如果她要害我,勢必過不了你這關,你會保護我和仁宗的,不是嗎?」。

段於淵有些受寵若驚,剛要說話,李以瑞看了眼手機,忽然直起身。

「焰焰說,海灣樂園兩年前,有起兒童死亡的案件。」

他讀著屏幕上的文字。

「女童患有氣喘,被爸爸和他女朋友帶來鬼屋玩,女童害怕不敢進去,但爸爸不想在女友面前丟臉,就讓五歲女童在外頭等。結果女童發作,被路人發現,但沒來得及撐到急救,就過世了。」

段於淵沈吟:「但方才她說,是在等母親。」

李以瑞說:「當時的報導說,女童的爸媽分居,女童本來是跟媽媽住。那天是媽媽臨時有事,才丟給爸爸照顧。可能是因為這樣,她才以為媽媽會來接她?」

「地縛三年,若不即早袱除,恐生變數。」段於淵說。

李以瑞正要回話,手臂便被人抱住。兩個孩子唇上還掛著炸雞醬汁,一左一右,把李以瑞包夾在中間。

「以瑞哥哥,我想玩那邊的海盜船!」仁宗扯著李以瑞的手臂。

「大葛格,我想玩那邊的碰碰車,可以嗎?」小紅拉著李以瑞的手指。

見搭檔像掉到蟻窩的糖果一般,被兩個屁孩明爭暗奪,段於淵深深覺得,他的煩惱,已經不單是降妖伏魔就能解決了。

13

搭檔就這樣被一人一鬼兩個孩子拉著,從樂園的陸上區玩到海上區、再從海上區玩回陸上。

末了搭檔還給兩個孩子買了草莓冰淇淋,四人到了樂園裏的海灘,坐在觀景臺上吃著。這次花費宋叔說會全額支付,也因此李以瑞沒後顧之憂。

「段於淵,這支給你。」

李以瑞把第三支冰淇淋遞到他眼前,拍了拍他筋疲力盡的背。段於淵接過冰淇淋,李以瑞便忽然湊過來,就著他拿冰淇淋的姿勢,伸舌往尖端舔了一口。

段於淵呆在那裏,李以瑞還舔了下唇邊的殘餘:「嗯,好甜。」

他坐在觀景臺的椅子上,看著遠方沈落大海的夕陽,還有兩個戲水的孩子,說:「其實說是妖魔鬼怪,和尋常孩子也沒什麽不同,就想要玩而已。」

段於淵不置可否,李以瑞又說。

「那孩子很瘦、手腳上都是傷,感覺她生前應該過得不是很好,那麽至少死後,能讓他和普通孩子一樣玩得開心,那便好了。」

仿佛感覺到他的視線,小紅從海灘那頭跑過來,手上拿著那兩顆汽球。

「……大哥哥,我得走了。」小紅低著頭說。

李以瑞感到意外:「走?去哪裏?」

小紅用指尖揣著汽球,指節有些發白。

「我找到媽媽了,媽媽來接我,所以我得走了。」她指著海那端說。

李以瑞往女孩指尖的方向看去,隱約看見海上有個身影,紅衣紅裙,但臉容模糊,隨著海浪載沈載浮。

卻見小紅原先實踩地的雙足,竟不知何時開始變得透明,潮水每次沖刷,便帶走小紅幾分屬於人類的色彩。

他心中了然,臉上卻微笑依舊。

「那妳今天、玩得開心嗎?」他柔聲問。

小紅握緊手裏的汽球,不知為何臉色漲紅,好半晌才鼓起勇氣般擡頭。

「大葛格,我喜歡你!」她拉著李以瑞的手,「請你跟我結婚好不好,我會好好對待你的!」

李以瑞眨了下眼,遠處仁宗也朝這裏看過來,他只得摸了摸小紅的頭。

「抱歉,葛格現在,還不打算結婚。」他苦笑:「妳也是,等妳見到媽媽以後,一定會再遇到更多更好的人,裏頭一定有妳想結婚的對象。」

小紅頓時眼淚盈眶:「我不要,我只要大葛格!」

段於淵直起身,似乎想插手,但李以瑞笑著對他搖頭。

「那這樣吧?我們勾勾手,等你下一次回來見到我,如果還喜歡我,就再跟我求婚一次,到時候我再考慮看看,好不好?」

小紅吸了吸鼻子,勉強點了下頭,和李以瑞打勾勾。海水帶走的顏色越來越多,直至胸腹。

這時仁宗從海灘另一頭跑過來,拉住李以瑞另一只手。

「以瑞葛格是我的啦!葛格,你不要理小紅,你跟我結婚,我把拔有很多財產,以後我可以照顧你一輩子!」

李以瑞笑出聲來,兩個孩子吵起嘴來。直到李以瑞一手一個,撫住哭個不停的仁宗和小紅。

「那就約好啰,等小紅回來,我們再一塊來游樂園玩一次,到時候你們應該都長大了,能夠體驗的事情更多。我們一起痛痛快快地玩個過癮,好嗎?」

14

小紅的身影消失在海面上。

她手裏的兩顆汽球,紅色的隨女孩消融。

海豚的那顆,像斷了線的風箏般,往天空飛去,也消失不見了。

海灣游樂園傍晚六點閉館,從海邊回來的路上,仁宗累得睡著了,李以瑞便背著仁宗,和段於淵走上離園的路。

「焰焰剛補傳了訊息。他說,小紅的媽媽,因為小紅的死非常自責,在小紅死後的某天黃昏,獨自一人到游樂園買了汽球,據說小紅生前最喜歡汽球,帶到小紅墓前,然後就跳海自殺了。」

段於淵臉色微微一變,在聽到「跳海自殺」這幾個字時。李以瑞知道他心情,背著仁宗走到他身側。兩人的長影在夕陽下拉長、相偕左右。

「所以她,才會說等媽媽來接。」段於淵默然。

李以瑞笑笑,「段於淵,我們去坐摩天輪吧?」他忽然說。

段於淵一楞,李以瑞指著遠方還在運轉的游樂設施。

「剛好仁宗睡了,今天真是辛苦你了,段於淵,陪兩個孩子玩了這麽久。還好有你在,否則我一個人實在照顧不過來。」

段於淵覺得搭檔過謙了,他都覺得李以瑞不生小孩可惜了。

「以前都是和女孩子來,她們都會要求坐摩天輪,但和段於淵來是第一次,很想做個紀念。啊,不過你不是女孩子,可能對這個沒興趣吧?」李以瑞問。

段於淵忙說:「不、我有興趣、很有興趣……務必。」

搭檔露出孩子一般的笑容。

「真的嗎?那就走吧,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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