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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酆島上,恐怕也會出大問題。」

李以瑞又領著段於淵看了幾間房,每間房子擺設幾乎都相同,裏頭雖沒有人,但可以窺見有人住過的痕跡。

段於淵在其中一間房的墻上,看到有人刻著正字,仿佛在計算日子。

而在某一面墻上,還看見遺書一般的文字,寫著:『若有人看到這行字,請替我告訴我太太○○○,我愛她,我到最後一刻仍想著她』。

「看來並不是所有人,都像小月學姊他們一樣、能夠到外面去執行任務。」

李以瑞說:「大部分人應該都是被關在這裏,直到死亡……不,那些亡魂本來就死了。應該說,直到魂煉混濁、靈肉崩壞為止。」

「但那些人?」段於淵看著空蕩蕩的房間,看這房間的總數,少說也有上百人,但現在這裏卻一個人也沒有。

「不知道,我剛才進來的時候,也是一個人都沒遇到。恐怕他們早已撤離了,那些被利用的亡魂,只怕也都被他們處理掉了。」

「那個亂葬崗?」

段於淵想起楊晚成追殺他們那夜,還有那些狀態明顯異常的屍身。

李以瑞「嗯」了一聲,段於淵默然無語。那些亡魂被做為實驗品,死前、死後都嘗盡痛苦,最後還被當成走屍驅使,實在令人無法不同情。

「但他們、放棄了嗎……?」段於淵沈吟。

「又或者是,找到其他更好的方法。」李以瑞說:「對楊家來講,他們的目的只是實驗,除了那些有特殊能力、被冠上楊姓的『養子』,其他人對楊家而言毫無價值,丟了也不可惜。」

段於淵看著李以瑞的側影,那種不對勁感又湧上心來。他心跳加快。

「瑞瑞。」他喚著:「楊若愚、果然跟你說了什麽,是嗎?」

李以瑞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不管他們想用什麽方法,都是建立在犧牲小月學姊、犧牲我爸的前題上,我絕不會讓他們得逞。」

段於淵問:「那你想、怎麽做?」

「我有我的方法,必要的時候,我會請楊思存幫忙。」

「跟在田叔叔說,他或許有對策。」段於淵說。

「不,這件事情,不會勞煩到段家。」

李以瑞說:「也不會勞煩到你,段於淵。」

段於淵怔楞了下,李以瑞又說:「在解決這件事之前,我也不會回海灣分局,楊家的眼線太多、他能利用我父親的事,就能利用其他人,越少人參與,越能確保大家的安全。」

「瑞瑞……」

「段於淵,我們別再見面了,從今天開始。」李以瑞說。

這話仿佛重錘一般,敲在段於淵的腦門上,讓他一時懵住了。

「什麽……?」

李以瑞背對著他,嗓音平靜,竟不起半絲波瀾。

「你回去吧!回段家、好好做你的段家家主。在田叔叔一直很操心你,你爸媽也是,你們家好不容易才盼你這個繼承人出來,他們扶養你長大、供你吃住,你就算有自己的想法,也不該這樣說走就走。」

李以瑞壓抑住聲線。

「我一直怕你離開我,我太依賴你了。所以明知道不對、明明知道叔叔們有多操心,也知道我們這樣不正常,還是放任你這樣對我,心底還覺得暗自竊喜,有虛榮感,因為有你這樣一個優秀的人跟在我身邊。」

李以瑞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線破碎。

「但是這樣不對,段於淵,你應該去過你自己的人生,從今往後。」

段於淵終於開口了,嗓音酸澀:「楊若愚、到底對你說了什麽?瑞瑞……」

「和旁人沒有關系,這是我自己的決定。」

李以瑞深吸口氣,仰起頸子。

「這些日子以來,謝謝你的照顧,段於淵。」

段於淵終於忍耐不住,他三兩步上前,扳住了李以瑞的手腕。

但李以瑞像是早知他有這些動作,側身閃過段於淵的抓握。兩人都是搏擊高手,段於淵反掌去扭李以瑞另一只手,李以瑞矮身躲開,段於淵便順勢攻往他腰間,跟著腳下一踩。

李以瑞腳背中伏,腳下一個踉蹌,被搭檔等在腰間的手接個正著。

兩人交手不知幾百次,練習也好、比賽也好,李以瑞太清楚段於淵的招數。

他不等段於淵鉗制他,單腳蹬地,借著反作用力彈起身,避開了段於淵的手,在與段於淵對撞之際身子一歪,肩頭撞向他腋窩,將他往墻上摜去。

段於淵背靠上墻,一時吃痛,他雙手使力,想把李以瑞推離。

但李以瑞並不戀戰,他向後跳開,徑直往通道方向奔去。

「李以瑞,站住!」

他忽然喚搭檔的全名,法力自段於淵丹田湧現,直貫喉口。

他極少以言說方式使用言靈。本來言靈的本質便是言語,段於淵平日以書寫方式為之,乃是提高準確率、卻降低了威力。

此時回歸本質、威力驚人。李以瑞立即定住腳步,連四肢末梢都動彈不得。

「停在那裏、不準動。」段於淵又下令道,李以瑞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屈服。

他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段於淵慢慢走到他身後。

李以瑞臉露驚恐之色,段於淵從未對他使用過道法,對全然沒有法力的他而言,段於淵動根指頭便能將他操弄於股掌間。

從前被段有悔她們用道法追得走投無路的恐懼,頓時湧上心來,李以瑞聽著喘著粗息、從背後攬住他的段於淵,心頭陡然一寒:「不、不要……」

看出搭檔的驚懼,段於淵神色覆雜。「……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他伸手撫向李以瑞胸口氣海,在那裏書寫了什麽,解除了定身。

他擔心李以瑞再跑,另一手仍抵在他背心上。但李以瑞像是被嚇住似的,沒再逃跑,但也沒有出聲。

段於淵唇齒僵硬,他本來便不擅於說話,剛才一連串沖擊下來,更把他的語言能力都蝕奪了去。

他不禁有點痛恨幼時段家對他的寡言訓練,以致他現在千言萬語,卻沒有一個字能形諸於言語。

段於淵感覺李以瑞的背心劇烈起伏,似也在極力壓抑自己的情緒。

他猶豫片刻,伸指觸往李以瑞的背,指尖觸及搭檔的肌膚時,段於淵才發現,原來李以瑞和他一樣,全身都在顫抖,完全止不住。

他動了指尖:『我喜歡你。』

他寫道,對方沒有反應,段於淵便用顫抖潮濕的指尖,再寫了一回。

『我喜歡你,瑞瑞。』

搭檔沒有回頭,此時深深吸了口氣。

「先把人制服住,再告白。」李以瑞失笑:「還真像你會做的事,段於淵。」

段於淵覺得有什麽始終藏在兩人之間、摁得死緊的東西,從李以瑞這句話裏,一下子全破開了,酸甜苦辣散成了一團,將兩人都刺得眼角發酸。

「……結果你還是說出來了,不對,是『寫』出來了。」

李以瑞苦笑了下,「我都已經、這樣暗示你了,在公寓前。你明明知道、知道我對你……」

段於淵心裏酸苦,他沒等搭檔把話說完,扳過他的肩,在搭檔來得及反抗前,伸手扣住他後頸,驀地把唇貼到他唇上。

李以瑞「唔」地一聲,他瞪大了眼,本能地掙紮。但段於淵兩手捧住他後腦,不讓他逃離,李以瑞往後退,段於淵便欺上去,唇依然緊貼在李以瑞唇瓣上。

兩人體溫都極高,李以瑞的背撞上圓樓的墻,段於淵俯身下來,用舌撬開李以瑞的唇瓣,將濕熱的舌尖深入,和李以瑞的唇齒相碰。就和以往無數次、無數夜,他躺在這人身邊幻想的一樣。

期‘壹-鈴午、扒扒午九鈴整;文

以致於此時此刻,段於淵竟一時分不清,現在被他壓在墻頭上吻的,究竟是真的李以瑞、還是他發瘋看見的虛像了。

李以瑞被吻得無法呼吸,他眼角沁淚,用手推了兩、三次,但段於淵手勁向來奇大,最終李以瑞用上手肘,才終於把搭檔頂開。

「哈……」李以瑞手支著墻面,俯身喘著息。唾液自他唇瓣淌下,唇上全是段於淵咬下的齒痕,看上去狼狽得很。

段於淵也不惶多讓,雖然只是短短數秒的吻,兩人都像在曠野相遇的野獸一樣,氣喘籲籲、兩敗俱傷。

「你……老是這個樣子。」

段於淵本以為搭檔會痛揍他,或至少煽他一巴掌,這他都有心理準備,是他該受的。

但李以瑞反而笑了,他用手背壓著紅腫的唇、喘息著。

「段於淵、你真的,很不會察顏觀色,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李以瑞閉了下眼。

「我寄人籬下,混口飯吃就不錯了,但你老是去找叔叔、找爺爺替我抱不平,一下說我吃得不夠好、鬼仆欺負我,一下又說有悔姊他們打我,搞到最後你們全家都認為是我跟你碎嘴,仗著繼承人喜歡我作威作福。」

「我好幾次暗示你,你都聽不懂,我只能默默躲你,不讓你看見我半點不愉快,即使痛得要死,在你面前也只能笑。」

段於淵張開口,似乎想說什麽,但李以瑞不讓他插嘴。

「我本來以為你長大點、會懂事一些,但還是一樣。你明知道自己備受家裏期待,我也不只一次跟你說,要你多回家、多聽家人的話。」

「但你還是堅持己見,你知道你跟著我搭公交車、跟著我去打工,我多尷尬,你來便利商店,段叔叔都得派鬼仆保護你,弄得浩浩蕩蕩,店長都問我你是我什麽人。後來我每次打工,都只好騙你是跟同學去讀書。」

「其他事情也不用說了,為了你念警校的事,我被段叔叔纏了整整一年,你媽一哭二鬧三上吊全用上了,我只好搬出段家,看會不會讓你回心轉意。」

段於淵怔怔站在那裏,方才虛像裏的種種掠過腦海,像是回放的錄像帶一樣,每一個畫面,都刺得他心口澀一陣、疼一陣。

「你還說,要為了我,背棄段家、甚至廢丹?別傻了,段於淵,他們是……你的家人啊!在田叔叔、有悔大姊、利見姊、利貞姊、夕若姊,甚至元亨叔……二十年來,我有多希望他們是我真正的家人、就有多為你可惜。」

李以瑞咬住牙。

「段於淵,你知道甩子、最後為什麽會背叛呂安樂嗎?因為他再也受不了了,他無法看著擁有他所期望一切的人,不停自我放棄、最終把自己逼進死局。」

李以瑞仿佛不忍看他神情,別過頭,又笑笑。

「我一直告訴自己,你這樣真心對我好,我該覺得感恩,不應該怪你、數落你,我也沒那個資格。所以很多小事情,我都忍住了。」

「但是現在你連最後的空間都不給我了嗎?我被你們段家利用了半輩子,現在連我自己,也得照著你的心意、符合你的期待嗎?」

段於淵終於擠出一點聲音:「不是這樣、瑞瑞……」

「那是怎麽樣?」李以瑞眼眶漲紅,「我如果不答應你,你是不是從此就不會理我……就不要我了?」

他嗓音嗚咽,淚水終於決堤而出。段於淵的眼眶也是紅的,此時也隱忍不住,跟著他眼眶發濕。

他伸出雙手,一把抱住了搭檔,就像在海灣分局那晚、那個清心寡欲的擁抱一樣。

而令他意外的是,李以瑞竟回應了他,他回摟著段於淵,掌心在段於淵頎長的背脊上挪動著,最終收緊在心口的高度。

兩人就這樣靜靜相擁著,良久、良久,直到李以瑞先開了口。

「……段於淵,你回家去吧!」

李以瑞把臉埋在他胸口上,嗓音模糊、但堅定。

「我好像時間不多了。如果我和小月學姊一樣,會因為魂煉混濁而死,我想在我有限的生命裏,至少多做幾件有意義的事。」

段於淵聞言一驚,他低下頭,看著李以瑞,果見搭檔雙眸精亮,以帶著覺悟的眼神直視著他。

「你已經知道了嗎?」段於淵呢喃:「魂煉的事……?」

他警醒過來:「楊若愚、查覺你魂煉的事,才放過你的肉身?」

李以瑞沒有回答,只是默默松開摟著段於淵的手。

「段於淵,我真的不恨段家。」他緩緩說著,這回格外心平靜氣。

「叔叔雖然利用我,但也養大了我,段家包括你在內,有悔姊她們全都是好人,雖然有些不愉快,但都過去了,你們家對我,恩過相抵,我還是喜歡你們多一些。」

李以瑞笑起來,這回是發自內心的。

「但楊思存說,要我僅此一次問問自己、不要顧慮任何人,問自己想要什麽,所以我打算在人生最後,任性一次。」

「段於淵,我很對不起你,你對我這麽好的心意、這麽長時間的照顧,我卻無法響應你的感情。」

他拉著段於淵的手,低著頭、搓揉著他的掌心,仿佛要藉此平覆搭檔已然潰不成樣的心緒。

「請你一定要好好活著,我的命,是你從海裏撈起來的,如果你比我早死,我即使魂飛魄散也不會放過你,明白嗎,段於淵?」

段於淵尚未來得及回話、也或許是回不出話,地面便傳來震動聲。

酆島徐莫禮綁架事件 25

段於淵尚未來得及回話、也或許是回不出話,地面便傳來震動聲。

段於淵一楞,李以瑞的表情也有些錯愕。

「怎麽回事?」李以瑞先開口問了。

段於淵的右手還攬在李以瑞腰間,便聽到身後傳來轟然巨響,緊接是震耳欲聾的聲光,把兩人都震得一時看不清前景。

李以瑞看見圓樓最高樓的房間鐵門,竄出漫天火光,像是有什麽由內而外爆炸一樣。從最左側的房間開始,一路炸到最右側,最終合攏成了一個圓。火光將他和段於淵包圍在中間,讓李以瑞想起鬼宅那時驚心動魄的體驗。

而這回不單是火,還有爆炸。打從第三碼頭驚魂以來,李以瑞便知對方火力驚人,不愧是軍火商之子徐百羅所提供,質量相當精良。

「那家夥,想殺死我們……不,他是想殺掉你,段於淵!」

李以瑞回首對段於淵叫道,兩人何等默契,段於淵扯過李以瑞的手臂,就往唯一的通道疾奔。

爆炸聲很快擴散到下層,速度比上層更快,仿佛早已設計妥當,被炸飛的鐵門像煙火一樣,飛往洞窟頂,再重重砸下來,在地面砸出令人觸目驚心的碎塊。

其中一枚鐵門砸在他倆身後,飛濺的碎石砸中段於淵的腳踝,段於淵吃痛,單膝跪倒下來,就這麽一緩,爆炸範圍綿延到了最底層。

令人耳聾目盲的激光巨響在兩人身後迸裂,兩人雙雙摔往墻上,段於淵企圖護在搭檔身上,但腳傷令他動不了,近距離爆炸造成的沖擊非同小可,段於淵只覺眼前天旋地轉,連搭檔的臉容也顯得模糊。

「原來如此,我還在想,即使楊思存他老爸知道真相、要放棄我的肉體,單是把我帶走,就能拿我要挾你,怎麽會拋下我不管……」

朦朧中,他聽見李以瑞咬牙切齒地說:「但他卻讓我留下來,還告訴我這個基地的開啟方式。他還說,在這裏等你的話,你很快就會過來跟我會合……」

段於淵看見李以瑞俯下身,在逐漸變熱的火光中扛起他肩膀,把他往氣閥門的方向拖。

「抱歉,段於淵,都是我不好。」

段於淵四肢酸軟,爆炸的威力讓他半規管失衡、受傷的腳踝汩汩滲著血,連跑都有困難。

搭檔看來也是強弩之末,拖著他不住喘息。

他想支起身來、想跟李以瑞說話、想和李以瑞相偕逃脫,無奈腦袋還在嗡嗡作響,連站都站不住。

「我明知道那人不懷好意,但我太想跟你道別,想說至少再見你一面,還把你帶進來這裏,完全在那個人算計之中,可惡……」

段於淵見李以瑞勉力將他扛起,將他塞進了狹小的通道裏,火光從搭檔身後竄高,將那張向來滿是笑容的臉照得如在白晝。

「瑞瑞,我……」

李以瑞將他往通道裏搡,他卻死活不放手,五指緊扣著李以瑞的手腕,抓到肌膚都泛出指痕。

他隱約聽見李以瑞嘆了口氣,跟著頰側一暖,卻是搭檔把掌心貼到他臉上。

段於淵還沒反應過來,便感到唇上一熱。

他瞪大眼睛,唇齒發抖,胸口心口那瞬間全凝結成了一團。

就只那麽一遲滯,李以瑞猛推了他的胸膛,段於淵五指松開,被搭檔推進了狹小的通道內。

跟著眼前一暗,卻是李以瑞關了另一側的氣閥門,轉動轉盤,將他鎖在通道內。

段於淵耳不能聽、目不能視。只記得自己最後一刻,對著發出驚天巨響的閥門那側聲嘶力竭。

「瑞瑞——!」



李以瑞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置身於沙發上。

他眨著眼睛,猶記數小時前,他還在「忘川」的溫泉裏泡澡、和楊思存談心。而楊思存對他說了什麽,他只覺胸口揪結成一團,心中有股極為悲傷的情緒,像打翻的顏料一樣,不斷擴散、不斷渲染。

渲染到極處時,李以瑞只覺眼前視線一黑,意識戛然而止。

那之後的事,李以瑞全都記不得了。

他從沙發上緩緩直起身,還沒來得及查看周圍狀況,便聽到了沈穩的女聲。

「醒了?」

李以瑞驀地回頭看去,發現沙發之側,是個像是辦公桌的地方。

辦公桌上有盞白光臺燈,桌上放著文件、還有電話,但積滿灰塵,看上去已然一段時間沒有人使用。他擡頭一看,天花板下方有好幾排屏幕,看起來像警衛室會出現的那種,但全都沒了畫面。

李以瑞看見一張清麗的女子臉孔,那張臉李以瑞曾見過數次。在花田出版社裏、在鬼宅裏,如今又在此地重逢。

「楊希聲……小姐?」李以瑞嗓音沙啞。

然而每次見面,這人的模樣,都和上一次有微妙的不同。花田出版社的楊希聲,是個靦腆、禮貌,帶點輕微神經質,但氣質高雅的女性。而在鬼宅時的楊希聲,卻看起來飛揚跋扈,舉手投足帶著不可一世的風采。

這種明明五官相似、但神態卻判若兩人的情況,李以瑞也曾經歷過一次,就是當初和楊思存交換魂魄時。

「楊若愚……?」李以瑞對著楊希聲的身體問。

眼前的女子笑起來,勾起了李以瑞鬼宅時驚鴻一瞥的回憶。

「你真的,是個直覺敏銳的孩子呢!」

女子笑說:「不枉我兒子對你如此青眼有加。為了你,我差點和兩百年沒見的親生兒子撕破臉,也不知道該說劃算不劃算。」

李以瑞這才逐漸憶起失去意識前的事情來。

「這裏是……哪裏?」他晃著腦袋:「楊思存……段於淵呢?」

他背脊發疼,和接近楊思存的癥狀相同,但又不像先前那樣單純發燙,而是一種麻癢難耐、仿佛被什麽爬過的感覺,李以瑞也很難形容。

但他從「忘川」失蹤,段於淵肯定操碎了心,這會說不定已經和焰焰宋叔他們翻天遁地的找他了。

不知為何,一想起那張總是過分擔心的俊臉,李以瑞的心口,便疼得不成樣子,仿佛有人拿了把刀,猛然劃破他心口的感覺。

「在你背上刻下那術式,已經二十年了吧?但像這樣實際面對面,還是頭一次。」

女子在辦公桌前的秘書椅上坐下,像是十分感慨似地,嘆了口氣。

「凡人孩子長得真快,在黎家舊宅重逢時,我都快要認不出你來了。若不是你的同伴叫你的小名,我還猜不出你就是那個被窮奇當作容器的孩子。」

李以瑞聽著楊若愚的話,心裏也慢慢理解過來。

當初花田出版社編輯楊希聲……不,應該說「王曉君」墜樓死亡、魂魄自魂煉脫離。而取王曉君而代之、操縱「楊希聲」肉體的,竟就是這位楊家前家督。

莫怪在鬼宅裏目擊的楊希聲神態大變,畢竟是女體內活生生塞了個男性,跟焰焰的狀況可能有些異曲同工。

「為什麽要這麽做?」他問楊若愚:「你就是在我身上留咒文的人,對嗎?」

他比了下身後的字印,這個糾纏了他半生的物事。

「因為當時不這麽做、你就活不下去。」

他跨開著腿,倒坐在秘書椅上,一派悠閑地望著他的臉。

「你的肉身十分奇妙,會自動吸收他人的魂魄入體。尋常乩童要分出魂煉、請神上身,也得經過一定的儀式,但你不同,與其說不請自來,不如說,只要妖魔鬼怪過境,就會不由自主被你吸走。」

他盯著李以瑞的臉:「簡而言之,就像是魂魄的熔爐一樣。」

「魂魄的……熔爐?」李以瑞還是頭一回聽到這種說法,不由得眨了眨眼。

「嗯,當時除了窮奇,我在你體內,感受到不少魂身附體的痕跡,當初我覺得奇妙,本來想要附你身上試試,但無奈段老頭的徒子徒孫來得太快,我才剛留了術式,他們後腳就跟上。」

「段家人沒啥大本事,就纏人功夫一流。可以的話我並不想和他們碰上,只好拋下你離開。」

李以瑞知道他指的是段在田和段於淵,呂立威說,當年事故發生時,段家是第一個趕赴現場的。

但想必警察並不知道楊家的存在,早在段於淵來之前,楊若愚便已抵達現場,才有機會在他背上留下那些字印。

「但我沒想到,段家居然就這樣綁走了你。他們真是無可救藥,只要是能讓楊家覺得困擾的、能使我們絆子的,段家便無所不為。」

楊若愚語帶訕笑:「現任家督還收養了你,對吧?」

李以瑞沒有回話,楊若愚便說:「那個叫段在田的小兒,恐怕是擔心我將你收入楊家族譜。你在段家長大,應該聽他們說過吧?楊家被呂安樂所害,凡入楊家本家之人、皆不老不死,我若收養你,你也會變成那樣子。」

「但段家搶先收養了你,一子不能二姓,就能避免你成為楊家人的『養子』。他們段家,道法不行,便算盤打得最精,兼之俗務一堆,八百年來一向如此。」楊若愚訕笑。

李以瑞總算明白,當年段在田為何不顧段家人大力反對,也執意要以收養方式讓他進段家了。

他本存有一絲幻想,或許段在田是當真想與他作父子。現在看來,一切都是他一廂情願罷了。

但不知為何,李以瑞卻不覺得難過,反而覺得輕松。

這樣一來,他就當真什麽人都不欠了。

「啊,我還沒說完,關於你肉身的另一個特性。我剛說你的身體是魂魄的熔爐,不單是指來者不拒而已。」

楊若愚以和朋友閑話家常的語氣說道:「你的肉身,會讓附在你身上的魂身,在一定時間完全消滅。不是回歸地府,而是魂飛魄散、哪兒都不再存在。」

李以瑞一楞,楊若愚便笑了笑。

「你懂嗎?以往附在你身上的妖魔,後來都不是退駕,而是直接在你體內走上絕路。」

「我想當年保護你的人,應該試過各種讓妖魔退駕的方式,但都無計可施。因為你身體就是被設計成這樣,某些方面來講,就像妖魔的處刑臺一樣。」

「處刑臺……」李以瑞一陣茫然。

「越是強大的魂魄、被消磨的時間就越長,思存那孩子,不是也附在你身上過嗎?但他是半神,神的金丹強大,區區四天消滅不了,但無論他或是我,若長久待著,只怕也會完蛋。」

楊若愚撫了下唇瓣:「當年窮奇,恐怕也是發現了機關,才會緊急退你的駕。」

「你說我的身體是被設計成這樣……是指、有什麽人刻意為之嗎?」

李以瑞問:「呃,所以我是生化人之類的嗎?」

楊若愚一臉有趣地望著他。

「你真是個特別的孩子。」他喃喃說:「莫怪那個段家少主,這麽癡迷於你。只可惜他們自造業障,原也怪不得旁人。」

他又望向李以瑞。「我不清楚你的身體是怎麽來的,但多半並非自然生成、而是有人用道術秘法改造的。」

「什麽道術……?」李以瑞問。

「那就不得而知,但道術就像科學一樣,會隨著時代演進、不斷開發出新的術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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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往今來的道士裏,也有不少發明家,異想天開的狂人更是不少。西方會燒死優秀的魔女,亞州道術史上也有許多道術天才,因為想法過於標新立異、行為離經叛道而死於非命。」

他又喃喃說:「就連我現在做的這些事情,在段家那些老古板眼裏,只怕也是個神經病、欲誅之而後快的怪物吧?」

李以瑞還在消化方才的信息,一時說不出話來,楊若愚又說:「但小孩兒,你要有心理準備,你這身體雖經道術改造、比一般常人更能夠承受各種魂魄附體。但是魂煉這種東西,長期反覆地濫用,終究還是會造成混濁。」

李以瑞渾身一緊。「混濁……?」

「嗯,雖然凡人無法目視魂煉……不,應該說,除了閻羅王,世間沒人能準確探知魂煉的狀況。但就我方才短暫附你身上的感覺,你的魂煉在危險邊緣,只怕再承受一到兩次的連結,就會汙染到無從修覆的承度。」

李以瑞怔然,「無從修覆……會怎樣?」

楊若愚一笑。「你見過的,不是嗎?在你們像獵犬一樣追著那些實驗品時。」

李以瑞悚然,洪理月臨死前的慘狀,忽然繪聲繪影地浮現在他腦海。

但他關心的卻是另一件事。

「……所以就是你嗎?公交車事件的幕後黑手。」

他不等楊若愚說話,便從沙發上跳起來,瞬間便到了楊若愚之側,伸手劈向他後頸,動作之敏捷,連楊若愚也微感訝異。

但李以瑞見他動了一下,從懷裏不知取了什麽出來,只輕輕一揮,李以瑞的手刀便像打在棉花上,空蕩蕩地使不著力。

楊若愚指尖微動,指向李以瑞胸口,也沒見他碰觸,李以瑞便四肢僵直,往後坐倒回沙發上。

「我們道術家族的人,從不媒娶一般人,你知道原因何在嗎?」

楊若愚把那東西收攏在掌中,李以瑞才看清是楊思存常拿著的那把折扇。

「因為凡人在我們眼裏,太過弱小了。你和段家再交好,但哪天他們看你不順眼,比如那個段家少主,光坐在那裏動嘴,便能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楊若愚打趣地說:「只要他有心,甚至能輕易操縱你和他上床。」

李以瑞喘著粗息,望著眼前這個好整以暇的男人,從發生洪理月的事情後,李以瑞便在心底預演過許多次,找出公交車事件罪睽禍首後的情境。

但實際這人站在面前,這人確實離經叛道,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天理不容、且極度缺乏同理心與常識。

但李以瑞卻發現自己無法討厭此人,像這樣聊著不到半刻鐘,李以瑞已有一種對方與他認識已久的錯覺。

「段於淵才不會對我做那種事。」李以瑞冷冷地說。

「是嗎?那只是時候還不到而已,修道之人,全是想逆天而行的狂人,凡人對我們而言,就像蟻螻一樣……不,說蟻螻太過分了,像是寵物吧?我們只是因為好心,才把你當對等的家人看待,但這分好心隨時都能收回。」

楊若愚用手支著下頤,笑瞇瞇地望著他。

「不然我跟你打賭,在不遠的未來,你那位溫柔的段家少主,一定會用道術對付你、迫你做你不願意做的事,你信不信?」

李以瑞懶得跟他廢話:「你這樣拐彎抹角,把我和段於淵找到酆島上,連我養父都找來,演了那場別腳戲,就只是為了向我們傳達這件事情而已嗎?」

楊若愚笑起來。

「我演得還挺不錯吧?雖然那人給我的信息不足,害得我好像被你瞧破了機關。我本來還挺有信心的,想跟你預演個父子相認的感人戲碼。」

李以瑞一呆,內心不安的陰雲緩緩擴大。「那人?誰給你我父親的信息?」

「能夠查出這個基地的真相、卻參不透這麽簡單的惡作劇嗎?看來凡人,真的很容易被情感左右啊!」

「那人一直用本姓在活動,也是呂安樂被謫八百年,呂家子弟也多零落失散、名存實亡,所以世人對呂家人,才會如此徹底地遺忘吧!」

李以瑞睜大雙目。

打從知道徐莫禮的綁架事件、是找人自導自演開始,李以瑞便一直覺得有事情不對頭。

只是一路下來、事故接二連三,加上段於淵的事讓他心緒混亂,以致他也沒有餘裕去思考,把他和段於淵整得七葷八素的究系何人。

知道徐莫禮的全盤計劃,能夠在徐莫禮為了偽裝成人質失聯期間,瞞過宋叔、微妙地改動計劃細節,讓他們吃盡苦頭的人。

知道他過去所有的事情、深知養父是他的軟肋、卻又不清楚養父對他的態度,以致露出破綻而不自知的人。

能夠接觸到他養父李幹文的身體,進而捕捉他、利用他肉身的人。

對他和段於淵的關系和能耐,了如指掌的人。

「呂立威老師……」

李以瑞喃喃出聲,他癱軟在沙發上,一時連唇齒都遲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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