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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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不到他是什麽時候。

他太習慣了,只要他一呼喚,這人就會出現在他身邊。

只要他需要,這人就會待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供他驅使。

這是他第一次找不到亞德裏亞。

亞德裏亞,你在哪裏……?



周六正午,李以瑞和段於淵抵達發表會的會場、實品書店的講演廳前時,不少讀者已經開始聚集在書店內。

跟楊責編聊過之後,李以瑞幾乎要確信,作家本人就是這一連串災難的罪魁禍首。既然新書發售的事無可動搖,又無法聯絡到作者,就只能到發表會現場直接去堵撚草惹草。

就算沒辦法完全化解她的心魔,段於淵說段家有不少安神養性的咒文,只要能碰觸到作家本人,那就有法可解。

不過明明發表會的時間是下午兩點,現在才一點多,講演廳前已經人滿為患。不少女性讀者三五成群聚在一塊,手上抱著系列的書籍,臉露興奮之色。

他們在講演廳前背靠著墻,會場幾乎沒有男性,也因此他和段於淵相當顯眼,許多讀者路過都會多看他們兩眼。

據楊責編的說法,現場準備了七百本左右的現書,準備在發表會後開賣。李以瑞看實品書店的人在整理會場、把那些豆腐磚似的書本堆上去,焦慮的情緒水漲船高。

「要是可以用妨害風化的名義,把那些書先扣起來就好了。對吧,段於淵?」李以瑞苦笑道。

段於淵「嗯」了一聲,沒有回話,半晌忽然開口。

「……你覺得、少了你也沒差嗎?」

李以瑞頭皮發麻,昨天在海灣分局集思廣益時,李以瑞就有預感會被質問,沒想到來得這麽快。

「不,我沒有這樣想。」

李以瑞說:「我也不知道為何我會符合條件,可能是我的體質?雖然有了字咒封印,但我還是容易引怪,所以心魔才會被我吸引,應該只是這樣吧?」

段於淵沒有吭聲,李以瑞只好放軟聲音。

「我知道,你們全家都對我很好,在田叔叔是、有悔大姊她們當然也是……我的命是你們救的,這我很清楚,也很珍惜,是你們賦予了我存在的意義。如果我還覺得自己無足輕重,就太對不起段家……也對不起你了。」

他頓了一下,又補充:「那時候我年紀還小,你知道的,我跟我老爸有那麽點不愉快,心情有點差,才會選擇讓自己消失。現在我都已經這麽大的人了,不會再做傻事了啦!你盡管放心。」

李以瑞看段於淵的眉心終於稍微紓展開來,他還待說些什麽,就聽見書店那頭傳來人聲。

只見有個身材嬌小、綁著馬尾、看上去和李以瑞他們年紀差不多的女性,在書店人員和一個看來像出版社男性成員的陪伴下,朝講演廳走來。

李以瑞之前看過「撚草惹草」的照片,知道那就是作者劭羽寒。

只是比起照片裏,李以瑞覺得她看起來憔悴許多,眼角一圈黑霧,很像他連續值班三天又遇到兇殺案的狀況。

他和段於淵立即起身接近。李以瑞在羽絨衣內側掏摸一陣,拿出證件來。

「海灣分局偵查佐李以瑞,我們想跟邵小姐談談恐嚇信的事,可以嗎?」

李以瑞看劭羽寒臉色一黑,似乎對高頭大馬的他們感到害怕,往出版社的人身後縮了一下,那人便站到作家身前。

「我是花田公關部的主任,請問有什麽事嗎?不能等到發表會後嗎?」

「事情有點急,劭老師,妳應該也知道我們要找你談什麽,你應該不會希望我們在這裏說出來吧?」

李以瑞瞄了眼已經越聚越多的讀者群。作家臉色越來越蒼白,李以瑞本來的想法是,先把劭羽寒帶離現場,作家不出席,發表會就無法開始,首賣也能暫緩下來。

只要書還沒交到那些讀者手裏,就還有轉機。

作家依然縮在公關部身後,這時用細如蚊蚋的嗓音開口。

「不是我寄的……那封信。」

李以瑞楞了下,正要再問清楚,就看見有人途經作家身後。

那是個身高和他們差不多的青年,他手上抱著一疊實品書店的書,似乎跌了一下,剛巧撞到劭羽寒。

作家嬌小的身形差點飛出去,青年忙扶住她的背:「抱歉,有沒有受傷?」嗓音十分溫柔。

他擡起頭來,李以瑞和他的臉正面相對。

李以瑞的呼吸瞬間一滯。

「瑞瑞?」

段於淵一如往常很快感覺到李以瑞的異常,詢問地看了他一眼。李以瑞額角冒汗,背脊印著字咒的地方忽然像火燒一般疼起來。

他皺緊眉頭,不讓段於淵看出端倪。作家劭羽寒也回頭望向青年,她眨了下眼,只因青年的面容十分好看,年齡看上去二十五六歲,五官細致,稚氣中帶著點書卷味,她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種猶如BL小說中走出來的臉。

「啊……我、我沒受傷。」作家忙說。

「沒事就好,老師註意身體,我很期待老師的發表會喔!」

青年微微一笑,抱著書便要離去,那似曾相識的笑容讓李以瑞再無懷疑,他忍著背脊處的劇痛,在思考之前便大叫出聲。

「餵,你站住!」李以瑞叫住青年。

是他!

就是這個人!

模糊的記憶一下子零零散散地全拼湊上來,李以瑞覺得頭針紮似的陣痛著,雖然許多細節還是想不起來,但他知道自己絕對不會認錯。

這人就是全裸公交車案件中,坐在最後方的那個乘客。

那個監視器也拍不到、莫名人間蒸發的男人!

青年楞了下,回過頭來。

「李以瑞……?」他竟叫了他的全名。

但青年接下來的話卻令李以瑞背脊一涼。

「……為什麽你還記得我?」

青年的表情變得嚴肅,李以瑞見他用手指撫住下顎。

「不可能啊,我混淆了你遇見我後的記憶,你應該會認為案子會是你一個人破的,名字、長相,我都用幻術取代掉了,連相遇的經過也是,你對我這張臉應該完全沒印象才對。」

青年就這樣當著李以瑞的面自言自語起來,半晌忽然擡起頭。

「難道說……下城派出所那次,不是我跟你第一次見面?」

青年露出恍然的神情。

「啊……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我就覺得你在下城派出所的反應很奇怪,看我的表情很微妙,好像我是什麽猥褻物品一樣。你在公交車上喬裝臥底,看過我的裸體,是嗎?但因為後來你下場這麽慘,所以你隱瞞了警察在場、卻無力逮捕罪犯的事實,或是你的上司要你這麽做?啊,你已經不記得了。」

青年抱著書,朝他緩步走了過來。

劭羽寒一行人乘這機會,繞開李以瑞二人,往講演廳的方向去,李以瑞也無力阻止。他背上的字咒越來越疼,像是有人拿刀子重新刻上那些字一般。

「你應該覺得很混亂吧?明明腦袋裏留有我的存在,但卻完全不記得我是做什麽的。唉,竟然會在這種小地方疏忽,怪就怪我那時候剛來陽間,心情有點亂,竟沒從你的反應註意到這件事。」

青年說著李以瑞聽不懂的話,距離李以瑞只有一步之遙。

「我向你道歉,但不要緊,只要稍微修正一下就行了……」

青年邊說邊把指尖伸向李以瑞眉間,眼看就要碰觸到他,卻聽「啪」的一聲,有人拍開了青年的手,力道重到讓青年踉蹌了下。

李以瑞一楞,看見攔到他身前的人:「段於淵……」

段於淵面色猙獰,他整個人越過李以瑞,擋在他與青年之間,態度活像剛才他又從五樓掉下去一般。但就李以瑞看來,這青年就只是伸手摸他的頭而已。

勇者與魔王事件 15

段於淵面色猙獰,他整個人越過李以瑞,擋在他與青年之間,態度活像剛才他又從五樓掉下去一般。但就李以瑞看來,這青年就只是伸手摸他的頭而已。

青年似乎不甚在意,低頭看了眼發紅的手背。

「又是你啊,小道士。」他淡淡說。李以瑞有點意外,聽青年的口氣,竟像是早認識段於淵一般。

段於淵喘著氣,背在身後的手捏成了訣,微微發著抖。他瞪著青年,表情七分嚴竣、三分竟帶著恐懼。即使面對八尺燭龍,李以瑞也不曾看段於淵表現出害怕過,不禁納罕。

「我只是要調整他對我的記憶,不會傷害他,你應該也明白吧?維持現在這樣子,只會讓他更加混亂而已,反而對他精神有損。」

青年耐心地溝通著,但段於淵一步也沒動。李以瑞看他伸手往外套內側,知道他是要掏法器。

「你最好想清楚,小道士。」

但青年一句話阻住了他。

「你是修道之人,應該看得出來吧?我是你用盡全力也無法對付的對象。保持現在這樣,我還能把你當凡人來待,一但你兵刃相向,我也會認真起來,到時候無法保證你性命無憂。」

「段於淵,你先等一下……」

李以瑞用手扯他的衣襬,但段於淵渾身緊繃,竟對他的聲音渾然無覺。

反觀青年好整以暇,連手上的書都沒擱下,只是等待著。段於淵的手依舊沒從外套裏拿出來,冷汗從他額上淌下,一路滑下面頰。

「各位親愛的讀者朋友們,風靡耽美小說界的系列作《勇者,你為什麽騎在魔王身上》、作家撚草惹草老師新書發表會,就快要開始了,請各位移動您的腳步,來到我們實品書店講演廳,一起聽聽老師創作的心路歷程吧!……」

就在這時,講演廳傳來廣播聲,多少沖淡了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氛圍。

讀者越聚越多,已經快包圍李以瑞他們身後的書架區。講演廳人滿為患,不少人站到他們旁邊的走廊上,一個個引頸期盼著,也無人註意到他們的狀況。

李以瑞看青年忽然揚了下唇角,竟往後退了一步。

「現在在這裏打起來的話,發表會會被迫中斷吧?」青年喃喃說。

「也罷,就先等新書發表會結束吧!畢竟我也期待了很久,不能給老師添麻煩。」

青年往講演廳走了兩步,又忽然回過頭來。

「但你們還待在這裏好嗎?現場這麽多讀者、這麽多新書,如果不趕快抓住心魔的根源,可是會出大亂子的喔,警察先生。」

青年說著,也不等李以瑞他們回答,轉身走進講演廳,混入一堆鶯鶯燕燕的讀者群中。



「所以老師最初創作這部作品的契機,竟然是因為餅幹嗎?」

「是的,餅幹的原形,是我養的一只貓,我很喜歡牠,常幻想如果牠是魔獸的話,應該會很有趣,於是就……」

發表會進行了一段時間,臺前的主持人是花田出版社外聘的,一如李以瑞先前見過的游戲發表會、電影發表會那樣,口條相當活潑,現場氣氛也很活絡。

李以瑞和段於淵坐在講演廳的最側邊,書店的人知道他們是警察,安排了最靠近臺前,卻又不影響讀者視線的位置。

李以瑞觀察劭羽寒的表現,她看起來比想象中正常很多,雖然靦腆,但也頗能回答主持人的問題,有時講話還挺幽默的,跟李以瑞閱讀她文字時的感覺很像。

他不禁吶悶,段於淵說,亞德裏亞的怨靈始於作者心魔。但就目前李以瑞看起來,這怎麽都不像是有心魔的樣子。

他想起青年說的「你們還待在這裏好嗎?」,隱隱有種不安感,好像他從一開始就弄錯了什麽事,他卻想不透。

他看了眼身邊的段於淵,從遭遇那個神秘青年後,他的搭檔就一直是這個狀態,李以瑞跟他相處二十年,知道那代表段於淵處於高度緊張中。

神秘青年就坐在講演廳的第一排,作者正前方的位置。他一坐遠,李以瑞背脊上的痛便稍緩了些,他不敢跟段於淵說,怕他又過度擔心。

李以瑞才看清他手裏抱著的書,全是「撚草惹草」的作品,而且書看起來不是新的,應該是出版時就買了。

「原來他真的是書迷嗎……」

李以瑞見青年一直興致勃勃,他左右兩邊都是坐女性,作家講到書內情節時,他還跟旁邊的陌生女性時不時聊上兩句,中間主持人問有沒人要問問題時,這人也比誰都踴躍。

李以瑞仔細聽了問題內容,他還不是隨便問問,青年對小說裏的內容如數家珍,連亞德裏亞跟餅幹打了幾次架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望了眼旁邊的段於淵,他依然雙手交握,眼睛緊盯著那個青年,仿佛他是什麽頭號通緝要犯一般。

他想了下,伸手到段於淵背後,用指尖在他背脊上寫道:

『有點奇怪,作者看來沒有問題』。

以前在段家時,段於淵曾經做過「寡言」的修行,所謂「寡欲以養精、寡言以養氣、寡思以養神」,謂之「三寡」,是段家必修的道法之一。

段於淵有整整一年的時間,被要求不能開口說話、也不能用筆談,因為文字等於語言的延伸。

當時李以瑞悶得慌,就和段於淵想出偷偷在背後寫字的方法,那之後即使寡言令解除,段於淵和他也養成了習慣。如果有背後寫字檢定的話,他和段於淵應該都能拿到最高段數。

段於淵也把手指伸到他背後,卻遲遲沒移動。

李以瑞挺直背等待著,段於淵才寫道:『有機會,就逃跑。』

李以瑞一怔,動了指尖:『跑?』

段於淵寫:『我會替你擋住那個人,你只管跑就對了。』

李以瑞寫:『為什麽要跑?』

段於淵寫:『為什麽不跑!』

李以瑞和段於淵對看了一眼,彼此都在對方眼中看到震驚。

李以瑞又寫了一次:『為什麽要逃跑?』

段於淵指尖力道加重,戳得李以瑞背脊發痛。

『你的記憶混亂,應該是那個人搞得鬼,你看不出來嗎?』

李以瑞寫:『那才更要問清楚不是嗎?我看他不像壞人。』

段於淵又瞪了他一眼。李以瑞說的是實話,警察做久了,自問對壞蛋有雷達,這青年雖然態度囂張了點,但李以瑞不覺得他對他抱有惡意。

反而是段於淵有點奇怪,李以瑞還是第一次見到平常情感清淡的搭檔,對個初次見面的對象如此露骨的厭惡。

段於淵又寫:『他很……強。』

連刪節號都在他背上點出來,李以瑞感覺得出搭檔的猶豫。

李以瑞寫:『是指道法修為上嗎?』

段於淵寫:『不、不只是這樣。』

李以瑞寫:『那是怎樣?』

段於淵寫:『聽我一次,離他遠點。』

李以瑞想再寫點什麽,回頭看青年問完了問題,抱著書坐回椅子上,視線竟往他的方向飄來。

他吃了一驚,但青年唇角微勾,又把視線收了回去。

李以瑞把指尖伸到段於淵背上:『我覺得我就算跑,也跑不掉。』

段於淵寫:『為什麽?』

李以瑞寫:『直覺。』

李以瑞說的是實話。他還是頭一回對某個人有這種感覺。全裸公交車事件時,他只對這人有模糊的印象,但他卻整整半個月思著想著這個人,拚命想憑稀薄的記憶找到這個人的線索。

段於淵從小和他在一起,對李以瑞來講,段於淵就如同他家人一樣,待在他身邊便會感到安心。

但這人不同。光是看見他,李以瑞便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血液像沸騰起來一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他有種近乎確信的直覺,就算他再怎麽甩開這個青年,最終這人還是會回到他面前。

他不知道該如何向段於淵說明那種感覺,只能握住自己發抖的手。

這時臺前主持人說話了,打斷了李以瑞的思緒。

「我們這裏還有幾個我們事先向讀者募集的問題,想請教一下撚草惹草老師。第一個問題,我很喜歡瑟費蘿公主,看到她跳崖好難過,請問她在之後的故事裏還有戲份嗎?」

臺下都笑了起來,作家猶豫片刻,對著麥克風說道:

「其實……在我原本版本裏,公主之所以會跳崖,是自願的。」

李以瑞看劭羽寒表情羞澀,聲音卻是平穩的。

「第四集在出版前,做了很多刪改,幾乎可以說是重寫了,我也陷入很長一段時間低潮,最主要讓我困擾的,就是瑟費蘿公主這個角色。」

「做為作品中唯一的女性角色,雖然有很多讀者說不喜歡她,但對我來說,可能是同為女性的緣故,我寫她的時候格外有認同感。」

「我和瑟費蘿一樣,曾有個不大愉快的童年、和父母關系也不盡理想,從小也不受異性歡迎……我喜歡的男性,不知道為何都會跟另一個男性在一塊。」

底下傳來哄堂的笑聲,作家的表情也緩和了些。

「我在寫這個系列前,寫了整整十五年的小說,寫作是很開心、但也很寂寞的事,我曾一度撐不下去,也遇到很多讓我沮喪的難關。」

「但每次遇到難關時,我就會重讀瑟費蘿公主的段落。她雖然處境艱難,但她忘不了多年前在魔族森林那一夜、忘不了那個曾對她細心體貼的希爾,為了這個世上唯一支持過她的人,她甚至願意用自己的名譽,去換取魔王的自由。」

「我從她身上得到很多勇氣。我也曾經因為某個人對我說:『我喜歡妳的小說,好想替妳出版』,因而找回寫作的初衷,也才有現在在這裏的我。」

「魔王的名字『希爾』,也借用那人名字裏的字。對我這個一無是處的公主而言,她就是我的救贖。」

「我本來設計的劇情是:公主雖然自願背負著幫助魔王希爾逃走的罪責,因而跳崖自殺,但是卻在逃崖之後,被早就查覺公主意圖的魔王所救。公主會被魔王帶到魔界去,在那裏找到她生命真正的意義。」

作家笑了笑。

「但很可惜,後來被責編大大否決了,就變成現在書裏那個樣子。至於是哪個樣子……就請大家待會拿到書自己閱讀了。」

現場又笑起來。李以瑞忽然心中一動,總覺得從剛才作家的話裏,似乎抓到了什麽極重要的線索,但那靈感一閃即逝。

他皺緊眉頭,恨不得把劭羽寒剛才那段話錄起來回放個幾次。

主持人在前臺又說:「這裏還有一個讀者問題:我很喜歡亞德裏亞這個角色,覺得他很特別,想請問老師是怎麽想到要這個角色的?」

這問題一出,現場氣氛不免有些尷尬,顯然許多讀者都想到借點子的事情。

但李以瑞看作家倒是很坦然,她有點遲疑地開口。

「其實這個角色,最初不是我想到的。是我在寫完第一集之後,希聲……就是我的責編大大,跟我說好像可以增加一個情敵,否則只有魔王和勇者談戀愛,好像太過單調了。」

「她就提了勇者的弟弟這個設定,還列了幾種身世讓我選擇,實際設定這個角色後,我也覺得不錯,亞德裏亞讓勇者的童年、勇者的感情發展過程變得更加豐富,我也在寫作過程中,漸漸愛上了亞德裏亞。」

作家輕嘆了口氣。

「雖說亞德裏亞後來有點爭議,但是我不後悔寫了這個角色。」

講演廳裏響起了掌聲,不少讀者替作家加油打氣,還有人喊:「我也喜歡亞德裏亞!」、「老師加油!」。

李以瑞看那個青年又舉起手來:「可以再問個問題嗎?」

主持人點了頭,青年便說:「我參加了新書的試讀,發現第四集的故事裏,似乎沒有亞德裏亞,請問他有機會再出現嗎?」

李以瑞一怔,試讀只有五十名,如果青年有參與的話,名字應該會出現在試讀名單中。雖然現在不是調查這個的時候,但李以瑞還是悄悄記上了心。

作家「嗯」了一聲,笑容帶著寂寞。

「本來在改寫時,編輯是請我把回憶的部分刪除就好,但對我來說,沒有那些與勇者的回憶,亞德裏亞就不是亞德裏亞了,不如全部拿掉。這部分,我和責編有過很大的爭執,但我對自己的作品很任性,最後還是采了我的版本。」

「但是不要擔心,亞德裏亞並不會真的消失。總有一天,他會回來的。」

作家說著,忽然又笑起來。

「其實在第四集裏,亞德裏亞還是有出場喔!只是不明顯而已,只要大家耐心找找,還是可以找到彩蛋在哪裏的。」

李以瑞忽然從位置上直起身。

「……段於淵。」他沒有用寫的,而是直接出聲。

段於淵望向他,李以瑞用右手抓住左手,好止住身體的顫抖。

「這一次,可能是我對了。」李以瑞喃喃說。

勇者與魔王事件 16

「這一次,可能是我對了。」李以瑞喃喃說。

段於淵問:「對了什麽?」

「……公主沒有死,作者說,並沒有想讓他死。」

李以瑞說,直接轉向段於淵。「你聽見了嗎?作者說她並不會讓公主死!」

段於淵眨了眨眼,似乎總算清醒過來。

「但恐嚇信上,說公主死無葬身之地。」他說。

「對!就是這樣!」

他們聲量太大,有幾個讀者朝他們望過來,李以瑞忙壓低聲音。

「所以那信不會是撚草惹草寫的!她絕對不會用公主這樣比喻!我想到了,段於淵,焰焰不是說了嗎?對角色、對故事有感情的,不見得只有作者本人,是許多人共同投入時間和心血的成果……」

「……責任編輯。」段於淵說,臉色也微微一變。

李以瑞點點頭。

「我們都弄錯了方向,我們以為信是撚草惹草寫的,但她又自行公開了恐嚇信,才會以為恐嚇信是假的、只是要搏取同情。但如果不是她寫的呢?」

「兇手是真的想讓發表會停辦。」段於淵說。

「沒錯!亞德裏亞這個角色,是楊責編發想的、等於是她創造的角色,如果說撚草惹草在書裏的代入角是公主,那亞德裏亞就是楊責編。但撚草惹草卻交了亞德裏亞完全消失的稿,作家殺了她最愛的角色,但她卻無力阻止……」

段於淵用指腹撫著唇。「新書延宕了兩年才出。」

「對,所以出版社有壓力,而且已經讓作家修改一次了,責編於公於私,都不好意思再讓作家大修第二次,最後只能讓作家按照修改的版本出版。但這個版本,等於抹殺了楊責編所有的心血……」

李以瑞額頭冒汗,他現在總算明白,和楊責編聊到撚草惹草時,為何會有這麽重的不安感了。

那個責編表面上看起來維護作家,但其實每一句話,都是在暗指作家就是一連串事件的罪魁禍首。

「所以她,不希望書交到讀者手上。」段於淵點了頭,同意李以瑞的推論。

宋叔說,發現恐嚇信後,第一個希望新書發表會的人,就是那位責任編輯。

對作家、對出版社,甚至對讀者而言,延遲兩年的新書出版,是迫在眉梢、非做不可的事情,以責任編輯的立場,也不可能因為這種「喜歡的角色被消失」的小事,就影響到出版社的利益。

人的心魔意外的容易產生,以往李以瑞陪著段於淵修行,知道最可怕的妖異之物,不是什麽饕餮燭龍,往往便是人心。

做為這個暢銷系列的伯樂,楊責編相中的這本書、讓這本書得以受世人歡迎,又創造了這故事裏的角色,但到頭來,她在離職前的最後一本書,竟然沒辦法照她的意思發展,那種不甘心感可想而知。

「所以她寄了恐嚇信、想阻饒新書的發售,但又遇到作者天不怕地不怕,堅持要舉辦發表會,還公開了恐嚇信,跟讀者說一定會舉辦。這種狀況下她也不能不挺作者,於是她心底就更加不滿、更加不安……」

「……這才是、心魔的來源。」段於淵做了結論。

「我現在就回出版社去!」

李以瑞從椅子上站起來,段於淵也跟著站了起來。這時主持人在後頭已做了結尾,訪談結束後,似乎就是作者的簽書時間。

出版社讓參與發表會的人有新書預購權,可以憑手機裏的號碼牌領取新書,再讓作者簽名,這也是花田的營銷手法之一。

讀者們一個個在前臺列隊,主持人先拿了一本新書,笑著遞到作家手裏。

「那麽我們就先請撚草惹草老師簽第一本書,這本書會展示在我們實品書店裏,歡迎大家常來實品書店參觀購買……」

李以瑞回頭一看,方才那個青年竟已經不知所蹤,也沒有在簽書的隊列裏。他呆了呆,正想跟段於淵說,現場異變疊起。

作家拿了簽字筆,掀開書籍的蝴蝶頁。

筆尖觸及紙張的傾刻,李以瑞看見有個像白絲一樣的事物,從書頁開始纏繞上作家的筆尖,就像「亞德裏亞」在他房裏現身時一樣,瞬間擴散到作家的手臂,把劭羽寒整個人卷入其中。

「段於淵!」

李以瑞喊了一聲,段於淵動作也很快,他兩指掐住毛筆筆桿,在空中下筆成章,墨字融進空氣間,還來不及觸及劭羽寒,講演廳裏便光線劇暗。

同時間李以瑞朝作家奔了過去,眼看就要觸及劭羽寒的背脊。

他看見那些白色的絲線,從書頁上竄高、往四下發散,逼人的強光讓李以瑞看不見作家,他隱約感覺段於淵也撲到他背後,叫了他的名字:

「瑞瑞……!」

講演廳從李以瑞面前消失了。



李以瑞驀地睜開眼睛。

他第一個感覺是冷,很冷。

他環顧了一切周圍,這裏明顯已經不在講演廳內,四下是崚峋的山石,看起來像是某個洞窟,光線很暗,李以瑞聽到水聲,料想是洞窟上方在滴水,身體下方濕滑,貌似還長著青苔。

他深吸口氣。他直覺地認知,他應該是又掉到《勇者,你為什麽騎在魔王身上》的世界裏了。

做為第二次穿書,李以瑞已經不像上一次那麽驚慌。而且他低頭確認過,這回他的胸前,並沒有那兩顆肉球。

但他也很快發現這麽冷的原因,是因為他身上沒有任何禦寒的衣物。

簡而言之,他全裸。

「哇啊啊啊啊……!」

李以瑞全身僵直,而他也很快發現,這裏不只他一個人,有什麽人把他抱在懷裏。

「什、什麽人?」

李以瑞警察本能,他很快翻過身,但洞底實在太濕滑了,他才往旁邊挪了下身體,就在青苔上跌了一跤,他全身光溜溜的,摔起來格外疼痛,只得縮在洞窟一角撫著屁股。

「痛……」

「瑞瑞……?」

李以瑞聽見熟悉的喚聲,他怔了怔,在黑暗裏看到一雙熟悉的眼睛。

「段、段於淵?」李以瑞不大確定地問。

依照之前的穿書經驗,他應當是成了書裏的某個角色,如果段於淵也跟他同樣狀況,那他們應該都不是原本的樣子,但這洞窟實在太暗了,李以瑞連自己的腳趾都看不清。

「先想辦法找個手電筒之類的吧……」李以瑞說。但下一秒他的指尖卻冒出火光,把李以瑞嚇了一大跳:「哇喔!」

微小的火焰停佇在他指尖,奇妙的是並不燙,就像他本身發出的一樣。

「難、難道這是傳說中的魔法嗎……?」李以瑞喃喃說。

拜這點火光之賜,李以瑞總算看清楚周遭的狀況。首先他確認自己這回確實是男性,這讓他松了口氣。如果又穿成公主、又裸體的話,李以瑞還真不知要把視線往哪擺。

他看見自己的長發,滑順的黑色長發,披垂在白皙不似男人的肩頭。

李以瑞吞了口涎沫,因為他發現自己身體上,竟布滿了奇妙的傷痕,多數分布在胸口的位置,有些在腹部、有些在大腿內側,紅一點紫一塊的,格外惹眼。

李以瑞擡起頭,很快看清他身邊的男人。

那男人倒是沒全裸,他下身穿著像是中古世紀歐洲騎士的馬褲,腳上還穿著靴子,上半身是裸的,同為男性,李以瑞也不禁讚嘆,他還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完美的胸肌和八塊肌,手臂線條也很完美,簡直像動作電影裏走出來的明星。

重點是臉也很帥,讓李以瑞想起葉同學房間裏那張海報。

「瑞瑞?」男人又確認了一次,李以瑞這回再無懷疑。

「我們這是……一起穿到了書裏?」李以瑞問。

他試著站起身,但才一動,腰就像被卡車碾過一樣劇疼起來。

「哎喲餵啊……」李以瑞忍不住皺眉,除了腰,還有個難以啟齒的地方也很痛,但李以瑞實在無法將那地方形諸於口。

「看來是的。」男人……不,段於淵說道。

「先前都只有零星的書籍,這次是七百本新書,所以把我們兩個人都卷進來了,是這樣嗎……?」

「恐怕不只我們兩個。」段於淵說。李以瑞想起白光吞沒前,講演廳內的情形,照這樣看來,說不定講演廳裏的人無一幸免。

「現在要怎麽辦?啊,你現在應該是勇者吧?我記得我看海報。」

李以瑞問道。他從上回穿書時就覺得奇妙,明明書裏是二維的角色、海報上也是二維的形象,但實際置身於書中世界時,卻會覺得一切都是真實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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