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錦瑟華年-十三

關燈
風吹花落的秋天要結束了,大雪紛飛的冬天即將來臨,霜秋早寒,她們早已說不出溫熱的情話。

病房裏正給宋華年削蘋果的人被叫走,有一個心臟手術需要她執刀。

她無法推脫,原本想著一刻不離的守著宋華年的,趙錦瑟在出門的時候,宋華年在她身後喊住她。

“再見阿錦”

趙錦瑟堪堪停住腳步,嗯了一聲“乖乖等我回來”不知為何,她竟不敢回頭。

宋華年笑的明媚,那雙眼睛裏從始至終只有一個趙錦瑟,心裏如是。

她沒有回頭,心告訴她不能走,身後的人還是揮了揮瘦弱白皙的手。

“再見”無聲。

等趙錦瑟走後,她關上了房門,坐在窗邊盯著那把削蘋果的刀,因膚色白皙眼睛紅腫更覺得瘦弱病態,叫人不能不憐惜。

至親的冷淡猜疑,摯愛之人因自己傷痛,千千萬萬遍悔恨,多年怯懦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一次終於要結束了。

應該會很疼吧,以前怎麽不覺得呢,今年的餃子是吃不成了,她真的想要解脫了。

“我不要在折在童年裏”她一遍遍刨白。

看著手腕上的紅繩,摸了摸脖頸的吊墜,沒有一個是她舍得讓趙錦瑟送給別人的,不如一起帶走吧,就當自私一回。

她拿起那把刀順著玫瑰遮住的傷疤再次劃開,鮮血順著玫瑰流出,這次不會在割第二遍了吧。

她解脫的躺在床上,蓋上被子,這一刻最輕松,就像睡著了一般。

腦海裏是和趙錦瑟在一起的擁抱甜蜜。

死亡?你說誰會不怕死,我們都是人,我們理應談之色變,可為什麽還是有人想結束生命,那是因為活著比死亡更痛苦,所以即使害怕可還是願意去坦然結束,只因向死而生。

忠貞熱烈的玫瑰遮不住傷疤,美好的華年也終將溺死在童年。

手術臺上的趙錦瑟心如刀絞,她猜到了,是啊,當轉身那一刻,那便明白自己再也留不住她了。她最愛的人離開了,可手術臺上的趙錦瑟即使眼睛和口罩下淚流滿面,連拿手術刀的手都不能抖一下,她已經救不了宋華年了。

給主刀醫生擦汗的護士楞了楞,看著一滴又一滴的淚珠,順著眼眶留下來。

懸在空中的手,還是擦了下去,真的是淚。

一場手術做了兩個小時,出來都已經是滿天繁星的夜晚,她連衣服都沒換就跑到宋華年那裏。

一開門就是撲面而來的血腥味,等她開燈的時候,只覺得胃裏難受泛酸水,渾身沒有力氣心驚膽顫的走到宋華年面前,一瞬間攤跪在地上。

她已經沒有眼淚了,絕望把趙錦瑟咬的失魂落魄。

鮮血染紅被褥,毫無血色的一張臉,還是那樣好看,藍桉樹急速枯萎。

“對不起我來晚了,一定很冷吧,不怕,阿錦來了”她失聲痛哭,猩紅的眼尾鉆心剜骨的痛楚,顫抖的手輕撫著宋華年的臉“我不該走的,我……不該走的……”

傷疤的紅色已經幹涸,趙錦瑟的一雙眼空洞似的盯著破碎的玫瑰。

她們相擁在一起,像以前一樣。

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月光透過玻璃趙錦瑟清晰的看著愛人慘白的面龐,她俯身吻上,滾燙的淚滴在宋華年額頭。

晨光撒在她們身上,再黑的夜晚也有天亮的時候,三十六度的體溫捂不熱冰涼的屍體。

宋華年沒有死亡,她只是想為趙錦瑟重新活一次,她永遠記得趙錦瑟拉著她站在舞臺中央深深鞠了一躬,永遠記得趙錦瑟說過的每一次喜歡,飛蛾撲火的美麗無與倫比。

趙錦瑟抱起宋華年出了醫院,回了家,她的身上沾著愛人臨死的斑駁血跡。

那一天她只覺得華年太輕了,怎麽能這麽順利的抱起來呢,怎麽能這麽容易的飛走呢。

葉蓁蓁和於維鳩楊思渺,鄭書都回來了,趙錦瑟失去愛人如同行屍走肉一般,已經沒有希望了不是嗎?

再給宋華年收拾遺物的時候,宋華年看見了已經落滿灰塵的筆記本。

“你要記得我們相遇在1991年那個夏天,我愛你比你愛我早了七年”

每一句話都在撕咬趙錦瑟的心,她終於知道了她們早在1998年一前就已經相遇,她終於明白了趙錦瑟的痛苦無助。

1991年的那個小女孩是你。

“我的華年,我的華年”趙錦瑟在宋華年的痛苦中走不出來。

她拿著筆記本沖進宋嵐的屋,把筆記本重重砸在了宋嵐身上。

“你以為你是誰,她是你的女兒你怎麽能這麽對待她”她的心臟忍受不了的傷痛。

宋嵐筆記本知道是宋華年的東西又重新扔在了地上。

趙錦瑟大聲恨道:“你就是個瘋子,我爸怎麽會娶你怎麽一個瘋子”她死死扯住宋嵐的衣領,她恨不得吃了宋嵐。

“那都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我自問我從未虧待了她”宋嵐掙開束縛,趙錦瑟簡直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你真是喪心病狂”此時此刻她為多年前愚蠢的認知痛苦悔恨,她怎麽能認為宋華年愛宋嵐呢,她怎麽會認為宋嵐會視宋華年如珍寶。

真是太可笑了。

她不斷的哭喊斥責“那是華年你怎麽能那麽對待她,你把你的茍且偷生歸咎於她,為什麽……”

趙剛看著自己的女兒,心疼不已,他以為宋華年離世後一切都會恢覆正常的,他摟住女兒,他天真爛漫的女兒怎麽會變成這樣。

她想要所有人都知道宋華年從來都沒有做錯什麽,但是為什麽,為什麽就是不願意放過她們“爸,你怎麽會娶她,你怎麽能娶她,她把華年扔到樓道,就是她……”她用盡力氣想要告訴趙剛,宋嵐是個壞人。

但她知道,趙剛也是逼迫自己放棄宋華年的一員。

竭盡全力的嘶吼,變成,石沈大海的沈默。

她也想知道,到底是為什麽,趙剛第一次感到女兒的笑容可怖。

安華墓園的綢帶永遠寫滿思念。

趙錦瑟跪坐在墓碑前不願意離去,於維鳩因為葉蓁蓁的緣故也帶著楊思渺走了,遠處鄭書問葉蓁蓁在他們眼裏宋華年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善良的人”葉蓁蓁深深的看著墓碑上的照片,“可她不安甚至惶恐,可她難馴甚至狂躁,可她平靜甚至悲涼”

“那她溫柔嗎”

“溫柔,但只有趙錦瑟這麽認為”

說來諷刺,越是活的不如意,越是有悲天憫人的情懷。

一切事情塵埃落定之後趙錦瑟就離開了連城搬到了A市,那個宋華年曾經生活的地方,那個有宋華年身影的地方。

醫大旁邊的公園,宋華年說過無數次我愛你。

有人靠著回憶過活,有人被回憶殺死,拖進死地。

連珺璟說她好像變了一個人,好像隨時都會離開,徹底沒有了牽掛。

她們都記得的,趙錦瑟從前是一個天真良善的女孩。

於維鳩結婚了,葉蓁蓁也重新談起了戀愛,只是她不愛那個愛她的人,她愛的人成了別人名義上的丈夫。

趙錦瑟元旦前夕回到了連城。

2005年要結束了,2006年剛剛開始,所有的回憶都在爭相紮根,包括那年學校燈光下無與倫比的美麗。

“趙小姐,我愛你的時候沒有一刻是輕松的,可我仍然貪婪的愛你仍然對這份愛趨之若鶩——2003年六月二十一”

日記本上的日期是我對你的思念。

“故人是誰”

“姑蘇林黛玉”

那是從南邊來的林姑娘。

她靠在墓碑旁邊。

“華年我想你了,這個冬天怎麽那麽冷,你還記得你說過的話嗎?你說等到玫瑰盛開的時候就回來看我,你告訴我,你不會騙我你一定會回來見我,等你回來,我們就不回三十裏巷了,好嗎?。對不起華年,我失信了,這一輩子我們都沒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你說我們當初憧憬的未來怎麽會變成如今這個樣子呢”

她說:“我是真的愛你”

她說:“我是真的愛你”

是痛哭是失聲的撕心裂肺是對愛人的思念成疾。

趙錦瑟說:“我看過了你的無力和不自由,我知道你被圈在牢籠裏,我明白你內心的痛苦壓抑,可是一切都太晚了,你日覆一日的痛苦從未舍得告訴過我,如果我早就知道,我寧願你從未愛過我,我寧願你去過玉龍雪山,我寧願你從未來過這人世一趟”

她在日記本裏看見了殺死宋華年的兇手。

是她。

是她自己。

是她讓向死而生的宋華年看見了希望,也是她讓血液順著玫瑰流出致使宋華年走向死亡。

趙錦瑟救不了那個將自己視做希望的宋華年。

寒冷的冬天悄然離去,趙錦瑟按部就班的活著,她厭極了這樣的生活。

冬天不再溫暖,春天也了無生趣。

她還是記得春末夏初的玫瑰長的最是好看,始終相信華年會回來看她的。

這是宋華年臨死前的諾言。

可是趙錦瑟忘了,長盛不衰的從來都不是玫瑰而是宋華年長長久久的愛。

葉蓁蓁要結婚了,她來A市找趙錦瑟小聚幾日,順便告訴趙錦瑟自己要結婚的事情,畢竟是自己最好的姐妹,一定是要看自己出嫁的。

山水一程,我們到底還會有什麽樣的結局。

“錦瑟,我在十八歲那年,篤定自己的新郎一定是於維鳩,怎麽現在變了呢”她苦惱也無措。

“方佳阿姨是他心裏永遠的傷痛,也是我和他之間無法跨越的鴻溝”

趙錦瑟已經不在勸告葉蓁蓁放棄於維鳩了,因為放棄愛的人太難了,她用了一年又一年只能擠壓更多的思念。

葉蓁蓁:“你是什麽時候愛上宋華年的”

“你問我是什麽時候愛上她的?”趙錦瑟現在煙癮更甚了,真的在認真思考。

半晌才出聲“或許是1991年那一眼。”

她沈浸在宋華年的日記本裏,留戀於和宋華年所有的記憶裏。

又或是一千年以前生生世世的每一眼

青澀懵懂到情竇初開到情根深種也就用了恍如隔世的一眼。

趙錦瑟送葉蓁蓁去車站的那日,她看著葉蓁蓁的背影,感嘆時間過的可真快啊,你說我們怎麽就突然長大了呢。

“我親愛的好朋友,我比你想象的更希望你平安喜樂”

“這一次真的要說再見了,我得走了”

她在心中默念,笑的溫婉且有生機。

春末夏初的時候,趙錦瑟回家了,那個從小到大的家,那個記滿宋華年短暫一生的日記本和紅繩趙錦瑟都悉數埋在了墓園裏。

日記本的第一頁有了新鮮的墨水。

“華年,我是阿錦,下一輩子,我不作女孩了”

好多東西都變了,她們都為愛在世俗下低頭彎腰了。

被世俗圈養的同林鳥再也飛不出籠子了。

那顆柳樹不再枝繁葉茂,橋下撐傘的爺爺回家了,賣橘子的奶奶也收攤了,三十裏巷也要拆遷了,趙錦瑟再次坐在椅子上,風和記憶都在告訴她,宋華年不會回來了。

五月二十五是那個女孩的生日。

她身披嫁衣來到安華墓園。

不知道為什麽那天的雨下的特別大,整個安華墓園都在烏雲之下。不清楚是哪一顆樹的綢子上,她已經為自己寫好了名字。

淅淅瀝瀝的雨在不停的拍打,是古老神話中殉情的頌歌。

趙錦瑟靜靜地躺在墓碑旁,手腕上的鮮血壓在雨水上,一朵兩朵,像被大火灼燒的紅玫瑰一樣,那麽明亮妖艷,風拂過臉頰那是愛人的熱吻,用血肉在世俗之下開出春末夏初的紅玫瑰,算是下輩子娶宋華年的聘禮。

她說了謊,她實在撐不下去了,活著的感覺太痛苦了,沒有華年的阿錦也活不下去,碧落黃泉太孤獨她不舍的華年一個人。

那本日記本的扉頁,那清晰的筆記:“我好像一直站在黑暗的盡頭在向你不停的招手,只是最後還是缺少了維持一生的勇氣”

是同林鳥是連理枝,世俗之下窺的是比翼雙飛得的是生死相隨,生死相隨是為了下一輩子的相聚,至死不渝是對這一輩子相愛的忠貞。

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