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弘文館(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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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平靜過了一個多月,二郎下學後時不時來尋龍崽玩耍,倒也自在。

黎嬰擡頭看他爹,還是那樣子漫不經心的坐在檐廊的曲欄上,倒是不多見的著了白衣。糅興穿白衣與湛童就截然不一,湛童一身白衣讓人覺得潔凈無瑕,如同白玉或者純色的蓮花一般靜美…可糅興這樣一身就顯得高潔冷然,側臉線條深刻,黑發微微帶卷,如同上等的絹絲一般流瀉而下,與白色的單衣形成奪目的對比,他就如此閑雅的靠在朱漆廊柱上,寬大的袍袖順著身側柔軟的落下,便讓看著他的人覺得世間一切都不過爾爾,淡漠的極有道理。

糅興這樣的人,真是少見。

龍帝似是覺察他的目光,微微轉頭看他,冰冷透徹的瞳眸溫軟了一些。他只須微微勾起唇角,整個人便如同寒冬過後春暖花開一般,氣質都變了。

黎嬰無意識的傻笑,在那圓滾滾的小腦袋上,只覺得傻透了,又很有趣。

糅興快速的轉過頭,也沒見著是什麽表情,一旁坐在草席上的二郎卻撲哧一聲大笑起來。他俯身輕戳戳小胖蛇黎嬰,小聲道:“你也覺得學士是個極俊的人嗎?”

某崽崽不滿,心道,神馬?到底還有多少人窺覷他爹呢?

二郎渾然不覺,猶笑嘻嘻的小聲八卦:“聽說前日蕭郡王府的蕭晁江偷偷摸摸避著大家,送了學士一幅張萱的仕女消夏圖呢。張萱你知道不?近來才聲名鵲起的畫師…前些日子宮裏幾位得寵的娘娘都請了他畫畫兒,聽說畫仕女確實畫的不錯,安婧公主也讓他畫過,都在王孫中偷偷傳著…”他在學館中年紀算小,蕭晁江等跟著掌教學士的,都已經在學館待了五六年了,自然大些。

黎嬰仰著小巧的腦袋,瞪著弟弟。他真想伸著爪子在酈珩聲和杜松鶴臉上再撓幾下——看把他寶貝弟弟教的,竟成了個狗仔隊一般的人物,這些天每天來見他都是八卦個不停。他又瞪著自己爹,什麽時候收了那些別有居心的人的東西他都不知道?蕭晁江…他忿忿給龍爹甩小眼神,那小子長得真是好,他爹不會改胃口了吧?聽說如今長安流行這種呢!

二郎納悶的看著小胖蛇咕嘰咕嘰的在草席上挪動著,小小的粉嫩的尾巴翹啊翹,蛇崽崽挪到曲欄邊,小嘴叼住垂落的衣角便開始用力扯。糅興低下頭,微微一笑,就探手把他撈了起來放在自己懷裏。

黎嬰習慣性的卷著小尾巴盤成大大卷,然後仰頭瞅著他。糅興與他水汪汪的黑瞳對視了片刻,寵溺的輕道:“收了,也只是看了看便丟在一邊,沒有你送的好看。”

崽崽急忙害羞狀甩了甩尾巴,心裏得意洋洋的。糅興說的那圖就很稀奇了,是一副黎嬰親自上陣畫的圖——真的是親自上陣,往顏料裏一滾,然後在畫紙上到處亂滾,辛苦的他直喘小氣。

糅興拿到手的時候,很是無語了一會兒。他若不是去了異世還有些見識,都不知道這種畫也能有個名兒——叫印象派。

二郎沒聽清糅興在說什麽,只是看見男人臉上帶著好看的笑,溫柔的與小蛇說著什麽,聲音低沈好聽。他看著黎嬰團在男人衣服裏露出的那一點點粉嫩,心裏莫名如同外頭燦陽一樣,有些熱。

這一日輪到學館旬休,二郎早就被國公府的馬車接走,糅興也終於從無聊的授業傳道中解脫出來,得以與兒子一同睡個圇吞覺。

黎嬰醒來時,已是午後,龍族雖不須日日進食,他年紀終究太小,腹中很有些饑餓…園子裏日頭極大,碧紗櫥內卻陰涼的很,青紗隨著窗外吹進的風輕輕揚動,吹得他懶洋洋的不想起。

“…侄兒…日前…那人逃走…”正堂傳來隱約的談話聲。

黎嬰感興趣的睜開眼,打了個呵欠細細去聽,卻驚訝的發現自己竟聽不清——這可是從未有過的事情,除非他爹刻意不讓他聽。他激靈的盤坐起來,想了想,就地在榻上打了個滾,竟變化成了一只雪白白巴掌大的小奶貓。小貓瞇起清亮的豎瞳,擡爪看了看柔軟的嫩粉色肉墊,滿意的咪了一聲,便輕快的跳下矮榻,施施然向外走去。爺雖暫且變不成人,變只長腿兒的總能做到,哼唧。

隔開正堂的門簾又厚又垂,小白貓伸直了小小的脊背,用腦袋頂著使勁再使勁,終於咕咚咚的滾了出去,整個小身子都跌成一個小毛球。屋外的談話戛然而止。

黎嬰暈頭轉向的滾了幾圈,撞在了什麽東西上停了下來。他軟趴趴攤在地上,剛睜開眼就見一只大手帶著陌生的淡淡衣香探來,輕輕撓了撓他的下巴,待他舒服的咪咪叫著,才接著向下托住他軟軟的小肚皮把他托了起來。

“上回見到堂弟,還不認人,”剛才說話那年輕男子略嘲道:“如今終於大了些。”

“……”龍帝。

“……”黎嬰。

黎嬰陡然炸毛,這是明擺在嘲笑他不長個兒啊魂淡!!他劃拉著四只毛絨絨的小爪爪,無奈肚子被這人托著動彈不得,只得咪咪怒叫著擡頭看托住他的人,卻頓時一呆。

面前這年輕男子,身材修長,一身深紅單衣…這人面容極為深刻俊美,最奇怪的是他和糅興足有六分相似,就連頭發也帶著微卷,只是沒有那種歲月積累而來的沈郁端肅的氣質。他與糅興最大的不同,當是那一雙深紅色瞳仁,註視人的時候有種冷硬肅殺之氣,滲人的很。還有他的聲音,也勾起了黎嬰的回憶,太過低沈,幾乎能發出嗡嗡的餘音,讓人一聽便耳根酥軟,勾引人的一大利器。

這人叫自己堂弟,那豈不是他那四皇叔的兒子,和貔貅一樣?黎嬰終於明白他剛才諷刺自己意思了,上一次…他上次從蛋裏爬出來的慶典這人應該沒參加,那麽就是他還是王大郎的時候。他那次去鄉學,剛進了城中就見到他的背影,以為是糅興,還有段小小的邂逅。哼,只聽過外甥像舅舅的,沒見過侄子像伯伯的…

“想起來了?”年輕男子隨口說著,把他遞到龍帝手中。

糅興蹙眉看著還在發呆的兒子,便伸手撓撓他下巴。黎嬰還沒回神呢,就沒一陣甜美的酥麻惹得咪咪直叫…真是怪了,他若是龍身,下巴這裏應當有逆鱗,莫要說別人,就是他自己碰到也不太舒服,怎麽變了只貓咪又不見了?

剛想著,尾巴就被那紅衣的某堂哥拽了一下,頓時炸毛的差點從他爹手上滾下來。他怒氣沖沖的齜起小奶牙,威脅的朝紅衣男伸了伸爪,得了,逆鱗長到尾巴上去了吧…

“睚眥,別惹他了。”糅興淡淡道,語氣裏有點不悅,說著又捏住兒子的頸後,“告訴過你,別變成這種小寵兒。”他手指稍稍用力,黎嬰便不由自主的一縮,轉眼變回了龍崽。

西海龍王第二子,日後的兇龍王睚眥,看著黎嬰軟軟小小的模樣,嘴角抽了抽。他移回視線,心道,上回沒去龍城,竟不知原來有比幼弟還要小的龍崽子。

笑死人。

“你接著說罷。”糅興捏著黎嬰小尾巴,看他安分了一些,才擡頭看著侄子。

睚眥面容一整,說道:“日前侄子在渤海邊上瞧見上界神將姽婳,敖澤親自送她出來,又似乎是得了那人什麽吩咐…大哥和三弟都派了人去上界打探,只是南天門緊閉,各個仙府的仙將都守口如瓶,也打探不出是什麽事。”他頓了頓,臉上閃過煞氣,續道:“直到皇伯您使人過來,說見到他,侄子才回過味兒,既然他都出來了,又兼上界瞞得死緊,只怕不是小事。”

糅興面色仍是淡淡,眼中卻如同凝冰一般,冷得嚇人。

“繼續。”

睚眥說道:“侄子遂也不再去上界,在長安城內打探,他帶著姽婳如今去了昆侖山,途中還繞去了酆都山,去見了燭九陰。”

“燭九陰怎麽說?”

“燭九陰雖老邁卻不糊塗,不願插手上界與龍城的恩怨,也沒瞞我的人…說是問了他些女媧的事,又問他昆山鏡在何處。再多,老龍卻不肯講了。”

糅興沈默,玉瞳微微瞇起。燭九陰雖也是龍族一脈,卻人面龍身,本身異象,與他龍城向來道不同不為謀…只是燭九陰在地底又何止萬年,為何他如今才去問女媧之事?燭九陰雖與他一樣,和女媧乃是創世之時的上古之神,但要論起關系,反而是他與女媧更親近一些,那人能問燭九陰什麽?

還有昆山鏡…昆山鏡是尋人用的,女媧早已死透,要那個作甚?

糅興沈思著,臉上漸冷。黎嬰頭一次見他爹這樣,也不由有些不安,“重黎現在何處?”

睚眥有些訝異,隨即就恭敬道:“重黎…在霧池。”

糅興冷道:“把他喚醒,然後找到昆山鏡帶到本君面前。”

紅衣龍子單膝跪下,沈聲應道。

“臣,定不辱使命。”

黎嬰看著他轉身大步離開,身影在觸及陽光的一霎融入其中,消失不見。他轉頭看著龍帝,見他直直的望著園子,目光沈幽,似是穿過了這滿園的花草,看見了什麽久遠的事情。那事情,不是什麽美好的事物,所以讓他既痛恨,又懊悔,還帶著滲人的冰冷。

“嘰——”他擡爪兒撓了撓龍爹的手。

糅興低頭,看見愛子擔憂的小模樣,不由輕輕笑了起來。

“不用擔心…”他小心翼翼的摸著兒子頭頂的小卷毛,喃喃說道:“忍了這麽多年,何差這一點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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