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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長安回望繡成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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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泉鄉本就隸屬京兆府,因此距離京師長安並不遙遠。杜松鶴乃是杜國公家中嫡子,排行老三,上頭還有一個嫡親的大哥,和比他早出生一盞茶功夫的同胞姐姐。他的父親杜若蘭如今不過四十出頭,除卻嫡妻範陽盧氏,還有兩房妾室,分別育有一子和一女。說起來,一個國公府,如此已算是人口簡單,且那兩房妾室都是老實本分的人,正妻盧氏又是大家出生,處事公正,一家子尚算和睦。

杜國公只有兩個嫡子,次子松鶴雖不用襲爵,卻是他心頭愛,且出生時又有吉兆說是文曲星轉世,因而對他從小就期望甚大。豈料這一位轉世的文曲星君真真是來討債的,早慧聰穎,卻離經叛道…早先不願走仕途,家中給定了親他又偷偷跑去了漠北,盧夫人是眼淚都哭幹了也沒能把他弄回來。人家把親退了,倒也罷了,偏能和國公府嫡子結親的又怎會是普通人家?硬是把杜松鶴的形象醜化幾分在長安城裏散播開來,導致盧夫人幾次相媳婦兒都沒成功。好容易把兒子給盼回來了,杜松鶴招呼也不打又去了偏遠的鄉鎮,剛過去個把月就捎回家中一封信,說找著媳婦了,只不過是一個男媳婦。

盧夫人隨即就病倒了。

“松鶴,你真和你娘親說好了?”酈珩聲看二郎睡熟了,就把書生拽過來,小聲問道:“我這心裏實在沒底…你當初把我供出去,可是把你老娘給氣倒,如今還要帶著我回去拜見他們——這不是討打麽?”

杜松鶴懶洋洋靠在他懷裏,無聊的回道:“要是我單獨帶你去,自然是討打…如今!如今不是有二郎嗎…他們無非是覺得我絕了子嗣,既然親孫子都給他們帶回去了,只怕見了你還當你是忍辱負重,為了我委屈著呢。”

酈珩聲摸了摸下巴上的青髭,又想到一事:“二郎畢竟不是你親生的,出生有根有據,認親又是血統大事,萬一他們來此探底…”

杜松鶴更無趣了,無精打采的揮手:“我早辦妥了…你放心吧,他們哪怕是把這裏翻了個底朝天,也問不出個究竟。”

酈珩聲看他那樣子,心知並無問題,便放下擔憂,轉而開始想著怎麽才能在兒子睡覺的時候占他小爹一點便宜。

他們二人全然不知,身後那輛馬車裏多了一個人。

“帝君,不知您與太子何時回來?”龜丞相坐在靠車簾的位置,恭敬的問。

糅興略低頭,看了一眼衣襟裏縮成一小團猶在酣睡的嬌兒,低聲說:“去去就回…晚間掌燈時分。”

龜延年也放輕聲音,遲疑了下問道:“若是帝君需要,只須老臣前去打點一二,何必勞帝君親自前往?”

糅興眼中興起點笑意:“太子可長長見識…這車內狹小,他自待不住。”龜丞相畢竟是跟隨他日久的人,又必定會是看著黎嬰長大的人,因而也不瞞他。

丞相便也不再多話,過了午時,一眾人在路邊茶肆喝了茶吃了胡餅畢羅,才繼續上路。龍帝手裏捧著還在打嗝的小胖蛇回到車上,對著龜延年點了點頭。

龜延年於是端坐在原先龍帝坐著的地方,輕輕揮袖,面貌陡然一變,竟和龍帝一般無二。

“嘰嘰嘰!”還有我啊笨蛋老龜!黎嬰抱著他爹手指,沖著丞相叫了叫。

糅興眼神寵溺的勾了勾那手指,沒擡頭:“還有太子,莫忘了。”

龜延年笑瞇瞇的對著小胖蛇拱手道:“多謝太子提醒則個。”說完手心朝上微托,裏頭便由無到有的變出了個和黎嬰一模一樣的嫩粉色小胖蛇,搖頭晃腦好不可愛。

黎嬰傲慢的扭過小腦袋不去看他,心裏直撅嘴巴。他看著對面那位長得和糅興一樣好看的男人,對他作出諂媚的動作表情,外加上第一次震撼的直面自己如今的模樣——他有些想要對天咆哮的炸毛預感。

簡直受不了。

糅興卻無甚感覺,他看著兒子原本就圓滾滾的嘴巴還想著作出高難度的動作,忍不住輕嘆。

“此處就交予你,若有事就通知本君。”他略囑咐龜延年,便把兒子塞進懷裏,轉個身消失不見。

黎嬰亢奮不已,立馬把剛才那一點不快丟到腦後。尼瑪他現在是不是正在體驗幻影移形來著?!!肚臍眼兒仿佛被勾了一下,然後整個世界都模糊了噢噢——

糅興低沈的聲音在風中傳來。

“寶寶,可要體驗一番真正的騰雲駕霧?”

黎嬰還來不及發表意見,就覺得自己猛地被從龍爹的衣服裏擠了出去,耳邊傳來衣料撕扯崩裂的聲音——然後就是一種極為讓人毛骨悚然的筋肉拉扯的詭異響動,他茫然的蜷成一個小團團在空中翻滾了幾圈,頸子就被什麽東西銜住猛地往上一升,一瞬間仿佛躥升好幾萬裏一般,耳邊除了極獵風聲和漸濃的雲氣,什麽都聽不清看不見。

等到他終於不再上升,一切平靜下來的時候。黎嬰小胖龍小心翼翼的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竟然在萬裏雲海之上,金燦燦的陽光毫不吝嗇的灑在這一片一望無際的雲海海面上,輝煌奪目至極。

那個銜著他的東西把他輕輕一甩,然後他便往上滾了一圈,輕輕跌落在一片柔軟的毛發裏。

“如何?”糅興的聲音嗡嗡作響,竟然連帶著黎嬰身下都在震動。

他翹起腦袋一瞧,發現糅興竟然化為了一條巨大的赤金色黃龍,悠然的在雲海上掠過,而他現在就待在黃龍頭頂尺木之間的鬢毛之上。

“…嘰————”這裏風景獨好哪…

黎嬰驕傲的一甩尾巴,感慨道。他在龍爹的頭頂滾了一圈,細嫩的小尾巴卷了卷一旁的尺木,測量了一下這赤金色的尺木粗細如何…噢噢,眼前這兩根龍角如同那海底萬年珊瑚,晶瑩圓潤,頭頂岔開數股,帶著光暈,繚繞雲氣。從他的角度朝黃龍軀幹望去,蜿蜒巨碩,巨大的龍尾每一次擺動都帶著強勁的力道,生把雲海攪起波濤巨浪,燦金色的龍鱗襯著奶白色的雲海,簡直美不勝收!

某崽崽流著口水,用小爪兒小心摸了摸鬢發間那一片能把他圈起來大小的龍鱗,玉盤一般,光潤柔滑,偏又堅韌的很,怎麽抓撓都留不下一絲痕跡。他水汪汪的眼睛含情的註視著這些宛如金子做的龍鱗,忍不住又摸了摸…要是給他一片做床板兒…

“黎嬰!再動歪心思為父就要動家法了!”黃龍打了個寒戰,腦袋一想就知道是怎麽回事,不由厲聲呵斥嬌兒。

龍崽崽哆嗦了一下,顫巍巍的把小爪尖兒縮了回去,委屈的甩了龍爹一尾巴。太小氣了!不過就是一個片片麽,給他又怎麽了?!不就是疼…那個一下下麽!!

糅興有些想翻白眼,可此舉又實在破壞形象,忍了。

他忽然想到前些年,貔貅剛化形的那段時日正恒好似也來訴過苦,找他要過精純的水精,竟然是用來生鱗用的。他不由有些後怕。

頸子那塊兒可是會露在衣服外頭,萬一少了哪一片龍鱗,衣領可是遮不住…

“乖龍兒,待回龍城,父君著人用黃金給你打造一條龍。”他斟酌的開口又安撫兒子,得到了寶貝疙瘩奶聲奶氣的哼聲。

黎嬰心裏哼唧,現在再安慰,木有用了!改天一定趁乃睡覺拔乃龍鱗!!

赤金黃龍從雲海上掠過,又時不時的飛身竄入雲海游耍一番。黎嬰躲在龍爹的鬢毛裏,看著從這極致高空望下去的風景,即便是在飛機裏往下望,也沒有這種毫無阻礙的視野了…所有的山川一覽無餘,碧綠的大片田野,人群聚居的村莊城鎮…然後是遠處恢弘的棋盤盛城——長安。

李宏盛聽聞城郊有人看見神龍現世,急忙去了司天臺尋袁天罡。豈料袁天罡掐指一算,拂塵一甩,讓他自回宣政殿等待便是。

這位尚算年輕的聖人自登基以來,遇到的最大的事情除卻邊塞異族入侵,早年三天三夜暴雨帶來的洪澇,就是幾年前的山匪作亂。也算是他運氣好,這些大大小小的禍事都得以解決,並沒有動搖根本。

他左等右等,卻並沒有見到傳說中的神龍駕到。

李宏盛揮退左右近侍,負手慢慢踱到宣政殿外,站在立有巨大朱漆立柱的廊道上,仰望殿外青空。剛才那股子熱騰勁兒一過,他不由有些悵然,有些後悔。

只不過聽見一兩升鬥小民的謠言,便如此亟不可待的去找天師…可是即便真等來了神龍,又要作甚呢?如今盛世安平,他雖無太武皇帝的英明,卻也能把江山安穩富庶的交到子孫手上,何必再去求那些虛名?

他望著遠處,從宣政殿望去一條中軸,宮城開闊,居高臨下…這天下盡掌在他之手中,可若是如天師所言,他也不過是那高高在上的天帝的一位臣下,替他打理這人間政務。

‘那位龍帝乃是上古龍神,堪與天帝相比,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聖人若是見著帝君,定要…’

定要如何?

伏地行禮?

李宏盛搖搖頭,輕籲了一口氣。

作者有話要說:小劇場四:

“太子,治下要嚴,治下不可過嚴。”太子西席搖頭晃腦,兩根須髯晃來晃去,“請太子解釋一下這句話。”

黎嬰挪挪肥嘟嘟屁股,白嫩滾圓的小腳趾在鞋子裏相互蹭來擠去。他委屈的蹙著小淡眉,哼唧著就是不肯說話。

西席一皺眉,嚴厲的敲了敲戒尺道:“太子怎麽又成啞巴了?!”

黎嬰威脅的齜起一口小白牙,隨即又委屈的呈扭捏狀。

“太子!”西席完全不吃龍崽崽那一套,不耐煩的舉起戒尺:“請解釋一下這句話的釋義,不然恕老夫不留情面。”

某崽崽忍無可忍,徹底炸毛:“本宮——本宮來大姨媽啦啦啦啦啦!!!!”

“……”西席茫然,“大姨媽?未曾聽聞太子有姨媽。”

你個土包子你個臭鯰魚精!!!某崽崽淚奔而去,捂著屁屁把一眾服侍的人都甩得遠遠。

“姐姐,太子這是怎麽了?”博蘭捧著一盤點心遙望太子的小身影,納悶兒。這算是逃課吧?回去豈不是又要被帝君訓斥嗎?

嬌嬌表面擔憂,心裏叉腰狂笑。“我也不知…似乎是昨個晚上被帝君責備了。”

糅興還在批閱奏折,大殿的門就被粗魯的推開,肥嘟嘟的太子哭哭啼啼扭進來,扭來扭去的不讓女侍們碰也不給擦臉。

“臭爹壞爹大壞蛋————”他叉著小嫩腰對著龍帝嚎啕大哭:“你把小爺的屁股打腫了害小爺今兒連椅子都坐不住!!!!!”

噗——女侍們急忙捂嘴,忍著笑把殿門合上,退開。

糅興撐著頭不看他,額頭青筋直跳。

你個小混蛋還有臉提——要不是老子疼醒了,現在脖子都禿了一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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