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茉醒來時候,她的腦海尚自殘餘了一陣子針紮似的痛楚，不過比之昏迷前，似乎也不是那麽難熬了。

這樣子想著時候,林茉緩緩的伸出了手掌,眼前卻猶自一片暈黑。

仿佛看不到東西？

林茉不輕不重的掐了自己一把,微微傳來幾分酸疼。

她嘆了口氣,很快回過神來。

不知自己身在何處，林茉試探以元素之力感應四周。

米萊爾在不遠處輕輕的嗯了一聲。

“你醒了？如今你精神體受到一些創傷,故而短暫性失明,修養一段時間，慢慢便可恢覆。當然你還活著,這些都並不要緊。”

米萊爾的嗓音還是那麽沈定，不帶絲毫的波瀾。

米萊爾：沒關系,小傷而已，暫時性看不見，並沒有多嚴重,你還活著就行。

聽聽,這就是一個老師對自己傷痕累累的學生說出來的話。

看來米萊爾狀態很好，還是從前那副樣子，林茉內心吐槽。

不過林茉也嗅道了空氣中泛起了藥草的氣息,自己的傷口已經被簡單處理掉。

米萊爾顯然也沒他說的那般無情，對林茉傷口進行了簡單的處理，使得林茉身體可以稍微舒適一些。

林茉輕輕的探出了手指,手指接觸的空氣還很涼爽。

縱然目不能視,林茉卻也能判斷猶自是夜晚。

太陽升起來時候,就不會是這樣子的溫度了。

實則確實如林茉所猜測那樣兒,天空之上浮起了一顆顆的星子,顯得格外的明亮。

那輪緋紅之月已然悄然黯淡，隱匿了月輝。這個世界的月亮，仿佛當真伴隨惡魔而變化。因為月亮光華消散，故而星光便頓時變得極為明潤耀眼。

而此刻空氣之中，卻似散發一股奇怪的味道。那種味道並不好聞，卻讓林茉覺得有些熟悉。

這個世界的惡魔死去之後，身軀就會迅速的開始脆化消融，化為片片飛灰。

當然林茉現在知道，那些惡魔是惡魔主體締造的化身。死後身體會快速的消失，讓力量回歸惡魔本體。

而惡魔死後，對方身體雖然會化為虛無，空氣中卻會有著一股很奇怪的味道。

現在林茉嗅道的，就是惡魔死去的味道。

嗅著這樣子的味道，林茉還真有劫後餘生的感覺。那個時候，自己被惡魔之力侵蝕到腦部，窺測到惡魔母體的精神體。那麽差一點，林茉也險些被清理掉。

米萊爾緩緩說道：“這一帶的惡魔，都已經被惡魔主體清除。”

因為被惡魔主體自動清理，一時之間，這片區域竟難得變得安全起來。

然後惡魔便匆匆離開，可能他也意識到，萬一白彌耶不守約定跑去惡魔之痕，對他而言便是極大的威脅。

作為惡魔，他總不能把自己命運寄托在白彌耶的任性上。

可能這個時候，單蠢的惡魔方才意識到，自己被蘭莎蒂這個女人調離了原身之時，就已然陷入了危險當中！

人類當真太狡詐了！

此刻惡魔已然在他龐大的身軀中埋怨著人類壓壓驚。

出於對白彌耶的忌憚，惡魔並沒有再逗留於此玩耍進食。

世界又變得安寧下來，雖然只是短暫的，卻讓林茉得到了片刻的休息。

此刻林茉雙眸已盲，卻也有種被審視感覺。

米萊爾顯然沈沈的凝視著她。

女巫是敏銳的，以林茉此刻的修為，已然是可以模糊感受到別人的精神體了。

“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人試圖跟惡魔融合。惡魔散發了惡魔種子，在人族中狩獵，被具有陰暗情緒的人類吸引，以此為食侵占人類的軀體促其魔化。然而種子成熟時候，人已經死了。茉莉.卡萊恩，你是唯一一個試圖融合成年惡魔精神體的女巫。當然，這種融合是十分危險的，甚至會失去自己的性命——”

米萊爾嗓音十分平靜，他確實盯著林茉。

“既然如此，你為何會這麽做？你年紀輕輕，頗具野心，也將自己生命看得十分的重。你既然想往上爬，自然十分愛惜自己的生命。”

林茉一開始有些愕然，覺得這算什麽問題？戰場之上，不就是如此，猶豫的人反而死得更快。然而仔細一想，她也明白米萊爾言下之意。

就像是百鐵森林，林茉知道阿卡會追上自己，逃也沒有用。可是她不會跟艾威利並肩對敵，更不會為了艾威利冒險引走阿卡。那麽今天，如果在場是另外一位神降者，林茉很可能就不會如此行險。人的行為來至於本能，那麽林茉當時腦子裏根本不會出現這條策略。一個人神經最繃緊的時候，她的所作所為就是腦海深處最真實的折射。

從第一次見到米萊爾時候，林茉就清晰感覺到，米萊爾比自己還要了解自己。

米萊爾緩緩說道：“當然，我如果戰死，你們也會是惡魔的獵物。不過你若求生，也可以選擇別的計策。而你選擇拿走聖箭，引起惡魔註意。如果你因為融合惡魔精神體死去，那麽你的能量會被惡魔力量覆蓋，也會造成失蹤的效果。可以說，你的這個選擇，是完全有利於我的。就算你死了，惡魔也極大可能被引開。”

林茉微微一窘。

此刻她眼睛已短暫失明，所以看不見米萊爾臉上神色。不過米萊爾說話嗓音，似乎永遠是那樣子的低沈平靜，不會升起絲毫的波瀾。

她的老師，宛如鋼鐵鑄造，有著冰雪心腸，如寒冬般的冷酷。

一時之間，林茉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只因為林茉不知道，怎麽樣回答才會讓米萊爾滿意。畢竟，米萊爾是個不喜歡柔軟感情的男人。

無論是上下級間，師徒之間，米萊爾都不喜歡具有感情。因為感情，會讓一柄鋒銳的劍變得遲鈍。

因為自己過於擁有感情，就算救了米萊爾，米萊爾因此表示責備，也是完全有可能的呀！

林茉唇角禁不住輕輕抽搐。

米萊爾緩緩說道：“我跟你說過，我的性格十分糟糕，也不希望有什麽私人感情。而且我對你，只是看重你的資質，並且看重你的潛力。雖然你是我的學生，可我對你不會有絲毫憐惜。就算軍營之中謠言紛紛，我也未曾有過絲毫關心，因為者是你自己需要解決的問題。不但以前如此，以後我也會如此，今日之後也不會變。茉莉，就算這樣子，你仍然會對我產生感情嗎？”

他一直沒有掩飾自己性格上的殘忍之處。就像雅瑟格，這個溫柔聰慧的學生死了後，不到幾個時辰，就有一個平民之女代替了雅瑟格的位置。

林茉終於緩緩道：“是，就算如此，我仍然對你產生了感情。我之所以這麽做，冒著危險和惡魔的精神體融合，是因為我不想你死。”

就算，我是個很有野心，而且愛惜生命的女人，也並不願意你死。

“請相信，這不是什麽虛妄的男女之情，或者在這個亂世對強者產生的依賴迷戀。是因為我對你的感激，你的冷酷和殘忍，對我而言卻是世間難得的光明。我作為一介平民之女，野心被視為汙穢，被人稱之為不安分。神院之中，你是第一個賞識我，器重我的人，也讓我擁有了尊嚴。如果你收我成為你的學生只是因為我的能力，這就是對我的最大肯定。”

“今日以後，一切本就不需要任何的改變。在這個世界上，殘忍的公平已經是對平民之女的優待。老師，你已然給予我希望。作為女巫，你給予的手劄是最為珍貴的分享。甚至，讓我可以跟朋友繼續在一起。朋友之間，是需要平等的地位的，而這正是我之渴求。我跟阿曼達他們自然具有真正的友誼，可伴隨時光流逝，如果我們沒有共同語言，不能進行同一層次的談話。那麽到時候，這份友誼也只是一種回憶，會因為缺乏共同語言漸行漸遠。我可以接受朋友間彼此幫助，卻接受不了單方面的施舍。”

“所以，你對我很重要，我希望你好好活著。”

在神院，林茉品嘗到人生最致郁的壓制，有什麽比知遇之恩令人感動呢？

人都是有感情的，她確實非常感激米萊爾。

而林茉也並不知道，自己的回答可符合米萊爾標準。

風輕輕吹拂，拂過了林茉耳邊的碎發。

良久，米萊爾緩緩說道：“茉莉，我相信，你一定不會讓我失望的。”

是嗎？得到了這樣子的肯定，林茉心裏驀然湧過了一抹暖流。

被米萊爾這樣子的人肯定，就算是林茉，內心之中也是升起了一陣興奮。

她感覺米萊爾的手掌輕輕的移動在自己臉前：“那麽暫時，好好休息吧，接下來，我們有許多事情要做。”

一股強大的元素之力侵蝕，使得林茉再次陷入一片昏黑之中。

林茉大約也猜測到為什麽，此刻有來客潛來，感覺還有幾分熟悉。

她雙目暫不可見，卻察覺到來的女子是神女蘭莎蒂。然後林茉昏昏沈沈，便再一次陷入了昏迷之中。

這一片區域魔物都已經死去，然而蘭莎蒂卻猶自活著。

神女經歷了神降，也許她身軀十分孱弱，卻有著強大的精神力。惡魔將一股力量送入蘭莎蒂身軀時候，卻並不能侵占蘭莎蒂意識。

然而如今，蘭莎蒂眼神之中，卻已經失去了全部的華彩。

蘭莎蒂無疑是個聰明的女人，就算她失去一只眼睛，一條手臂，又背負叛神之罪，身體又已然遭受神損。然而就算如此，如果她願意，她仍然是可以活下來的。

可她眼底透出了深深絕望，顯然並不打算活下去了。

米萊爾凝視著蘭莎蒂，知道蘭莎蒂已然意志崩潰。這個曾經的同伴，曾具有堅強的意志，可是現在卻也已經被某種可怕的力量擊潰。

蘭莎蒂的嗓音輕輕的顫抖：“米萊爾大人，那麽你當真下定了決心，想要知道，知道神的預言？”

米萊爾並沒有絲毫猶豫的樣子。

蘭莎蒂伸出手輕輕的扶著額頭，眼中流淌了一抹痛苦。如果她仍然具有堅定的虔誠，那麽就算是米萊爾，她也一個字不會透露。就算是現在，蘭莎蒂也承受著某種可怕的痛苦。

她終於緩緩說道：“我有兩個預言，一個是關於神爵，一個是關於你的。”

“米萊爾大人，人有時候知道太多，未必是一件好事情。”

風輕輕吹拂過神女的發絲，她的唇瓣一開一合，將秘密輕輕從唇中吐出。

那個秘密，是一個很可怕的預言。

本來這個秘密，不必用說話的方式進行溝通，可是蘭莎蒂卻已然累了，累得不願意和人進行精神鏈接。

神女臉頰上的血跡已然幹涸，眼中也再沒有淚水。

她甚至輕輕一笑：“米萊爾大人，你殺了我吧，就算我已經不信神了，似乎仍然覺得自殺是很大的罪過。你是個意志堅定的人，一定會滿足我這個要求。”

米萊爾消化著蘭莎蒂說的預言，眼神一瞬間微微有些覆雜：“你一定要死嗎？”

蘭莎蒂的眼神忽而變得非常的悠遠，緩緩的說道：“很久很久以前，那時候我十五歲，雙腿斷了，也快死了。是一道光侵入了我的眼中，溫暖了我的人生，讓我覺得人生充滿了希望。也因為如此，我對神也充滿了虔誠。可是，可是現在，我已經不信神了。那麽既然如此，我也該將獲得的生命還回去，這樣子，豈不是才公平？”

她唇角笑容有著幾分淒艷，面色卻是出奇的坦然。

米萊爾沒有再說什麽，正如蘭莎蒂說的那樣，他是個意志十分堅定的人。米萊爾的手指按上了蘭莎蒂的額頭，然後蘭莎蒂的眉心那點嫣紅化為了絢麗的血花。

蘭莎蒂的身軀輕輕晃動了兩下，那孱弱身軀宛如風中的枯蝶，就這樣子搖搖晃晃的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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