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屬之中,也不免有人心生遲疑。

“剛才烏娜，好像有經過。”

當然好像兩個字，應該可以去掉。

不過旁人卻並不放在心上,甚有人嗤笑：“不過是個頭腦簡單的女侍從,話一向不多,在意什麽？我想，她也不敢跟尉官告狀。”

這樣子的言語，輕輕的吹過了耳邊，帶來幾分的認同。

“再者,尉官一向很冷靜,似乎很少生氣。”

這麽說著,他們也微微有些恍惚。好像是的,林茉很少表露生氣樣子。

人前的女尉官,好像一泓靜水,十分的安寧。當她那雙黑瞳掃過在場下屬時候，誰也不會違逆林茉的意見。

林茉一向跟下屬保持一種距離感。

他們對林茉心生不滿也是理所當然的，實際上整個人族軍中，都能聽到關於林茉笑話。

米萊爾學生的位置讓人十分眼饞，那麽林茉從神話之中跌落下來，也能給予他們某種奇妙的，無法宣之於口的爽感。

自家頂頭上司，是別人口中的一個笑話。既然如此,這樣子一個女人，又怎能讓自己的下屬沒有怨言？

大夥兒的心裏面，自然也是憋了一口氣的。

可林茉也奇妙的控制住局面,無論他們私底下怎麽說,明面上還是依從了林茉的指揮。

也許他們心裏面也是有數,林茉擔當這個職位絕對夠格，只是不如傳聞中那般出色。

念及林茉那雙黑眼睛，他們心裏面也咯噔了一下，感覺一股子寒氣直勾勾的往心竅裏面鉆。

與其說擔心烏娜，不如說是對林茉頗為忌憚。

有人也不覺低語：“你們說，米萊爾大人可還會記得咱們長官？”

軍中不知何時有一種說辭，那就是林茉已然被米萊爾所厭，被這位大人放逐。

米萊爾何等高貴，又豈容一個平庸之輩在自己面前礙眼？這位大人一向是慧眼識珠，豈料有一日居然會看走眼了。林茉顯然就是被米萊爾錯看之物，令這位大人顏面掃地。

故而這女郎從前尚被米萊爾養在身邊，就近栽培，如今卻被打發出去。

分明也是對林茉生厭。

這種說辭亦不知從何而起，卻也傳得沸沸揚揚。

仔細聽來，似乎也還有那麽點兒道理。

至少此刻，林茉這些下屬士兵，是這麽覺得的。

只不過，人心總是易變的，說不準有朝一日，米萊爾會回心轉意。

到時候他們這位年輕的女尉官，說不定又會撿起鳳凰尾羽，博得新的機會。

老實說，這也不是沒可能。

至少他們這位頂頭上司，資質可能平庸，卻是極會做人。最好證據，便是那位白翡皇族菲爾與南方女伯爵阿曼達仍與之保持良好關系。每隔一段時間，兩人皆會給林茉寄書信。

林茉在他們面前如此冷傲，說不定在別人面前又是另外一副面孔？

有人便幽幽想，本來這次拉蒙伯爵便是極好的機會，林茉竟表現得如此怯弱。

主要是現在艾威利勝了，所以不免讓人聯想篇幅，如果自己上司抓住這個機會，說不定他們也能分一杯羹。

乏味的幻想，似乎便是這些行軍士兵打發時間的良藥。

烏娜平覆情緒之後，方才將熱水送入林茉營帳。

年輕的女尉官無疑是個美人兒，卻很少有人膽敢生出不良之意。

大概，是因為林茉在戰場上將惡魔骨頭都打出來，十分之兇殘。

又或者，因為這位冷傲美人兒耀眼之餘，眼角眉梢又有著一股子涼絲絲的陰冷。總之，林茉外貌從來不會給予人無害的溫馴味道。

瞧得久了，就容易給人一種心機頗深的冷血感。

故而林茉營帳外幾丈之地，宛如隊伍之中的禁地，絕不許輕易接近。

烏娜撩開營帳之際，正巧對上林茉一雙幽幽沈潤的雙眸。

這位帝國女巫經過幾個月的戰場沈澱，帶著一股子極冷靜的幽涼之意。

帳篷外，泥地開始融化，由堅硬變得酥軟。天地間漸漸緩過一縷暖氣，可這樣溫暖，卻隔絕於帳篷之外。

林茉輕輕放下了指間羽毛筆，在等待熱水過程中，她也處理了好幾份公文，不放過一點時間。

時間雖然寶貴，林茉還是對烏娜表示了關切：“怎麽了，你是我的侍從，軍營裏有人不長眼欺辱你了嗎？”

見鬼，她可沒忽略烏娜眼眶下微微的紅腫。

當上司有時候需要裝聾作啞，可也時不時敲打一下。借助烏娜，林茉也不介意搞點事情。

烏娜飛快搖頭，結結巴巴的說道：“長官，其實，其實我覺得，你是個十分勇敢的人。”

其他的，烏娜似怕林茉擔心，硬生生的咽回肚子裏去。

林茉一愕，這是在安慰她嗎？她看著烏娜匆匆離去背影，嘆息一笑。

烏娜十分純良，有時候也是老實過頭了。

自己的兵是什麽樣子，林茉心裏門兒清，總算面子上過得去。她才不會像烏娜以為那樣傷心，林茉是個只會憤怒，不會悲傷的人。

熱水輕盈的升起了煙霧，林茉手指輕輕的解自己的扣子。

而這，就是女上司的不方便之處了。

可不單單是在日常一些不方便上。

如果她是男性領導，和下屬打成一片有許多手段。比如打一棒，給顆甜棗，折騰這些下屬完成艱難目標，在對方內心提出質疑時候自己漂亮完成樹立威信。接下來，就簡單多了。大家喝喝酒，勾肩搭背拼酒量，說說葷段子。

可偏生林茉性別女，而且下屬中以男性居多。

那麽如果一個女性上司，也去學這種套路，譬如拼酒，講葷話。那麽你仍然變不成一個男人，甚至反而無意間降低自己威信，別人會猜測這位居於上位女尉官某方面十分開放。

總之男女有別，手段是不一樣的。

林茉保持威信方式是保持一定距離感，適當距離，使得他們縱有議論也還算聽話。

至少，還不需要林茉進一步的手段。

當然，保持距離感同時，還需要一些實力加持。

所以第一次跟他們上戰場之時，林茉是故意將惡魔骨頭打粉碎立威的。

哈，也許我不能敲碎艾威利骨頭，敲斷你們的還是很可以。

如此層層疊疊套路下，總之謠言傳遍整個人族軍營，林茉還算能壓得住場子。

她知道阿曼達跟菲爾持續給自己寫信，說白了是給自己這個好友撐場子。

這也代表兩人人前一種姿態，加以施壓。

林茉尊重且喜愛這兩位好友，因為兩人雖然性格不同，可是都是具有智慧的男女。

甚至林茉如今這種處境，兩位好友早就有所警示。

解下來的灰色軍裝整齊的疊在一邊，林茉用帕子沾了溫熱的水，一點點的擦拭瘦韌又具有力量的婀娜身軀。

她想起阿曼達的話，自己需要的是時間。二十年，三十年，她會具有神降者的實力，可是在這之前自己要是死了，就自然什麽都沒有了。

至於勇氣，一個人處於絕境時候，膽敢越級挑戰強者，那叫做勇氣。

那麽平時無時無刻躍躍欲試，做人絲毫沒有耐心，也沒有什麽策略。只不過為了絢麗名聲，想著不顧生命挑戰困難任務創造所謂奇跡。那麽，這不是勇氣，這叫魯莽，或者不如說是腦殘——

林茉手裏可沒有艾威利那樣的五百騎士。

有些事情艾威利做是有這個力量，自己不可以。

我的性命是世間最寶貴之物，可是不能隨便糟蹋的，林茉理直氣壯想著。

當然說真的，艾威利大出風頭，林茉內心也是十分不爽。

她也是人，而且跟艾威利早就明撕暗撕過，情緒是有些的。

不過當林茉沐浴完畢，她的心也變得冷靜下來。

她不得不承認，艾威利是會成長的。如果自己老想著艾威利在阿卡面前醜態，那麽是自己不能從過去走出來。

百鐵森林兩人之間的表現比較，是自己勝利了，可這份勝利是暫時的，人不能總回顧過去。

經過百鐵森林洗禮，艾威利含著那時候的恥辱，讓他在戰場上承受能力大幅度增強。可能這算是某種成功的挫折教育？

當年在神院，她是出於道德感，竭力讓自己不要去憎恨艾威利。

那麽現在，自己要做到對艾威利不生怨恨，是為了保持思維上的冷靜，讓自己可以做到最準確的判斷。

一個人要反省自己性格上的弱點，使得自己更加堅強。

還有，她要學會有耐心，甚至要學會認可對手的優勢。

這個時候，林茉的封賞也到了。

就跟米萊爾人前宣傳那樣，這次戰爭是勇者改變命運的機會。

林茉雖然沒趕上光輝的圖特城攻克戰，這幾個月也刷夠了功勞，現在在帝國的地位也升級了。

一枚小小的黃鉆勳章，就頒給了林茉，讓林茉可以將這枚勳章跟自己的藍鳶尾女巫標志放在一起。

林茉穩紮穩打，緩緩晉級，也算是小有收獲。

只不過此刻，她這區區黃鉆光輝，被艾威利的光芒掩蓋過去罷了。

林茉自己還未覺得如何，然而有一種憋屈叫大家認為你憋屈。

林茉的小黃鉆還沒到賬，周遭已然傳遍林茉內心的憤怒和不滿，以及她對艾威利濃濃的嫉妒。

傳言繪聲繪色，傳聞艾威利攻破圖特城消息傳來，林尉官狠摔杯於帳中。

有一種嫉妒，叫大家認為你應該嫉妒。

乃至傳聞林茉含淚血書，懇求米萊爾召喚她就近侍奉，以免被老師遺忘。

把林茉收獲獎勵的小雀躍攪得亂七八糟。

林茉：搞什麽，你們這麽搞，心理沒變態都被攪變態了。

乃至於上司得了一顆小黃鉆，也完全不能調動林茉隊伍裏的積極性。

林茉被米萊爾發配邊疆說法進一步被大眾所接受。

事情轉機，在於給林茉頒布小黃鉆的人選，竟是米萊爾身邊心腹。

開了六道神紋的人族高手梅倫。

這顯然給林茉在傳聞中帶來了轉機，畢竟米萊爾派遣心腹親至，林茉看著也不大像失寵的。

高階巫師容貌一般會持久保持，梅倫亦是如此。他容貌介於青年與壯年之間，瞧不出年紀，有著說不盡的英肅之氣。

作為追隨米萊爾多年的下屬，梅倫忠心耿耿，修為高深，自然具有非常之高的地位。

他一雙眸如冰雪，也瞧不出深淺，只顯得淩厲之極。

這樣一位大人物，能來這裏，為林茉親授黃鉆勳章，自然有米萊爾關系在。

這對於林茉處境而已，自然也會有些好處，至少會平息一些議論。

梅倫到時，林茉態度卻讓他生出幾許異樣。

這位流言中心少女並沒有想象中激動，她眸中神采十分沈靜，竟也有幾分安靜如水的味道。她並沒有如傳聞中猜測那樣，將梅倫當做帶來好消息的救世主。

梅倫心中微凜，米萊爾大人選中的人，也總歸有些不同尋常的。

可是這份姿態，會不會是裝出來來的呢？只流於表面，並非林茉真心？

這個年紀的少女，當真有如此心性，在鋪天蓋地的流言蜚語在做到不動如山？

所謂無視，說得容易，做到就難了。

她若真有這種心性，也未免顯得太過可怕了。

梅倫這樣兒想著，決定試試林茉。

他嗓音略低，沈沈說得：“其實林尉官不必太過於擔心，至少米萊爾大人對你——”

這樣說著，梅倫言語略頓了頓。

他相信林茉如果當真關切，也會繃不住平靜神色，流淌幾分真正的內心想法。

然而出乎意料，林茉並未曾有過分激動，反而微微有些驚訝。

她微微一笑，林茉不笑時候俏容微冷，可笑起來後卻也添了幾分惑人親切。

“老師待我之心意，茉莉.卡萊恩絕不會誤會。最初大量處理文書，是為將我進行鍛煉，並且極快熟悉帝國軍隊。然而，這並不能成為我長久的打算。”

不錯，留著米萊爾身邊，林茉是可以顯得被米萊爾重視，還可以見識到意義非凡的人類重大戰略會議。

然而長期埋首文書，處理信息，必定會壓榨林茉時間，損及林茉修為進程。

這方面，林茉自己一開始也是有所覺悟的。所以她本來準備，在恰當時間，提出上戰場進行歷練。

而米萊爾不愧有看透人心力量，在林茉還沒有提出來之際，已然為林茉進行安排。

某方面來說，他們這對師徒也算是心有靈犀。無論謠言如何宣揚，林茉確實不會加以動搖。

這並非因為自己對米萊爾全然信任，而是因為米萊爾安排確實是林茉需要的。

“離戰場太遠，一切智慧也不過是紙上談兵。身為老師的學生，不但要有勇敢氣魄，還要有一顆堅定的心。所以我的心中，從來沒有懷疑。因為如今處境，不但是老師為我做下的最好安排，也是我想要的鍛煉機會。”

林茉說得十分坦然，她語出真心，一點套路也沒有。因為米萊爾雖然冷血無情，可能如米萊爾自己告知那樣性格惡劣。然而米萊爾卻個手段十分直接，幹脆利落的人。

林茉緩緩說道：“老師智慧浩瀚如海，可行事卻十分直接簡單。不是嗎？”

梅倫微微默了默，眼中似乎閃爍一抹異光，然後緩緩點頭：“是的，難怪米萊爾大人會收你為學生，日後你必定會閃爍光芒，不會加以辜負。”

“至於路易斯家族，所謂神聖家族氣焰，自然決不能超越米萊爾大人光輝。”

梅倫言語間，也不免對米萊爾很是推崇。

林茉輕輕垂頭，嗯了一聲，容色浸潤在陰影裏。

無論如何，這個時期艾威利也十分耀眼奪目，運勢極強。

有人質疑他過於魯莽，然而這份過分挑剔也淹沒於海水般的讚美中。

艾威利勝利了，勝就是對的。此舉不但極大鼓舞了人族軍隊士氣，而且還為人族戰略防線攻下一個重要據點。

就連林茉隊伍，也要調去圖特城了。

林茉也要被迫欣賞艾威利的耀眼功勞，去傾聽別人對艾威利咱們。

一個人要靜心又談何容易？

不過林茉現在心態，跟當年也不可同日而語了。

三日後，林茉隊伍踏足了圖特城。

她聽到一聲冷哼，是之前自己拒絕的拉蒙伯爵。

拉蒙伯爵本來有許多話說，不過他跟梅倫一向交好，在梅倫勸說下也作罷。

梅倫開了六道神紋，一向被米萊爾器重。如此看來，米萊爾對這個女弟子也仍有期許？

拉蒙伯爵心裏暗暗感慨林茉的運氣。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艾威利身上，這位英俊青年，才是人族真正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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