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和尚暈暈乎乎地坐到桌邊，看著花滿樓和陸小鳳兩個人互相調侃，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花滿樓和小和尚之前遇見過的所有人都大不一樣，即使小和尚根本沒有見過幾個人。

他看上去完全不染俗世風塵，身上沾染的只有花的清香，每日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會親吻他的臉龐，所有的苦難都會避開他。他就像人間清歡客，只餘歡喜，不聞嘆息。

——但他看不見。

小和尚安安靜靜地坐在椅子上，這把椅子對小和尚來說太高了點，兩條腿根本沒用辦法踩到地面。但這樣在空中搖晃實在不是什麽很禮貌的舉動，所以小和尚只能老老實實地坐著，一下都不敢動。

即使這麽高的椅子小和尚也沒辦法跟兩個大人一樣，只能將將把手伸到桌面上，時不時啃上一口手裏的糖葫蘆。

兩個大人說的話對他來說太過艱澀了，一點也聽不懂，不過小和尚也不著急，就這麽坐著，看著。

他怎麽會看不見呢？小和尚一邊看著花滿樓空茫茫的眼睛，一邊難過地想。

小和尚總是希望每一個人都能好好的。

花滿樓對別人的目光很敏感，準確無誤地捕捉到了目光的來源，適時地結束了和陸小鳳的對話，微笑地看向小和尚的方向。

“這樣的點心我還有很多，要不要幫你拿過來？”花滿樓總是願意幫助別人的，尤其是這樣小的小孩子。

剛剛短短的幾句話，陸小鳳就已經把小和尚的來歷交代得清清楚楚。花滿樓喜歡把事情想的好一點，但這麽小的孩子獨自出現在山林中，不僅沒有名字，也沒有家，很難讓他不想到一些殘忍的事情。

天下太平也只是表面上的太平，不止江湖中風波詭譎，甚至朝堂也不太平靜，這樣的小孩子也許會越來越多吧。

花滿樓在心裏默默地嘆了口氣，聽著小和尚窸窸窣窣吃東西的聲音，把想要問出口的話收了回去。

有什麽話一定要現在問呢，讓他好好吃點東西比那些無關緊要的話重要的多。陸小鳳可不是什麽能好好照顧好一個小孩子的性格。

小和尚本來不想吃的，可這些點心實在是太香了。

白白胖胖的山藥糕，比他臉還大的桃酥，灑上一層桂花糖漿的桂花糕，蓬松松軟的棗糕……每一樣都是小和尚從來沒見過的精致點心，全都散發著香甜的氣息，手裏圓滾滾的冰糖葫蘆馬上就喪失了吸引力。

原本還想著拒絕的小和尚直接被陸小鳳塞了一塊棗糕，紅棗的香氣從口腔直沖到大腦，柔軟中帶著嚼勁的觸感咀嚼還來不及，哪裏還想的起來拒絕呢？

等到小和尚回過神來，一塊棗糕早已經全吃下了肚。

真香。

吃都吃了，再拒絕也沒有意義，小和尚摸了摸自己凹進去的肚子，再看看陸小鳳和花滿樓臉上掛著的微笑，最終還是選擇了屈服。

大不了以後多劈點石頭，小和尚一邊吃一邊想。

聽著小和尚的動靜越來越慢，在心裏算了一遍這些點心已經被吃了多少，花滿樓伸手遞過一壺茶水，聽見小和尚喝水的聲音這才放心。

“那日後你有什麽打算麽？”花滿樓柔聲問道。

小和尚從茶盞裏擡頭，有些茫然：“打算？什麽打算？”

“就是你日後打算做什麽，難不成還要去寺廟裏當和尚麽？”陸小鳳在一旁插話。

小和尚自動把“寺廟”和“山裏”劃上等號，立馬搖頭：“師父讓我下山，不能再回山裏了。”

花滿樓接著小和尚的話問道：“那師父呢？”

即使花滿樓和陸小鳳心裏隱隱有著猜測，但也不得不問。

果然，小和尚停頓了一會，才回答：“師父結束修行，回到輪回裏了。”

花滿樓輕輕嘆了口氣，小和尚立馬警惕地看著花滿樓，猶豫道：“你為什麽不高興？”

他不想看到花滿樓嘆氣。

“我沒有不高興。”花滿樓有些不知道怎麽解釋，“只是聽到這樣的消息，所以難免覺得難過。”

花滿樓就是這樣的人，他能夠為了一朵花的開放露出真心的微笑，也能夠為了一個陌生人的死亡真心難過。

小和尚似懂非懂，但還是努力地想著安慰的話：“師父也不希望你因為他難過的，他希望所有人都能開開心心。”

“……好。”花滿樓一怔，面上浮現出笑容，柔聲道，“大家都能開開心心就再好不過了。”

陸小鳳並沒有被繞暈，還惦記著最開始的問題：“那師父讓你下山，是讓你做什麽？”

小和尚懵了：“就是下山呀，還有……當個好人？”他回答的頗有些遲疑，似乎不知道這樣回答對不對。

“那你覺得什麽樣的人才算好人？”陸小鳳接著問道，他和花滿樓都已經察覺到這個問題才是最關鍵的。

小和尚眼睛亮晶晶：“師父故事裏的大俠都是好人！”

就連花滿樓都忍不住皺起眉頭。

這樣的叮囑本不算錯，尤其在小和尚擁有著超出年齡的能力時，“當個好人”可能是小和尚的師父最後能留下的惦念。但他的年齡實在太小了點，並且對“好人”的理解實在是太危險了。

不過現在本來就有很多大俠的傳說，甚至大多數小孩子也會夢想自己長大之後也成為大俠。但實際上，很多人一輩子也不會摸到一點進入江湖的門檻，可小和尚已經擁有了闖蕩江湖的資本。

但他的心智並不能支撐他的夢想。

即使他再大一點，哪怕是十三四歲也好，在這個年代已經能算得上半個成人了。可他才八歲——也許是七歲也說不定，畢竟小和尚口裏的歲數是他師父估摸著算的，這個歲數的孩子……若父母溺愛一些的，恐怕還拖著鼻涕在街上嬉笑玩耍吧？

更關鍵的問題是，若是讓小和尚去實現他的夢想，恐怕不出三月他們就會聽到小和尚喪於敵手的消息。這個江湖可不是只有明面上的風光霽月，更不是武功高便能橫行無阻。

毒/藥、暗器、層出不窮的陰謀詭計，以及貪婪的人心。

這才是被俠義外表掩埋下的，真正的江湖。

不過他們若是硬要阻攔，恐怕會惹得小和尚不快，畢竟對於小和尚來說，他們倆個都是素昧平生，還是穩妥些為好。

於是花滿樓想了想，問道：“那你願不願意留下和我一起？我獨自居住，平日裏總有顧及不到的地方，若是你願意留下幫我，就再好不過了。”

小和尚答應的很痛快，因為他本來就是為了這個來的。

陸小鳳也終於松了一口氣——雖然小和尚已經再乖巧不過了，但帶孩子一定不是什麽輕松的事。

既然已經商議妥當，陸小鳳也可以痛痛快快地放松會兒。他四海為家慣了，唯一能當做家的地方就是這座小樓，此時難得回來一次，自然要多消磨會。

——

小和尚一大早就醒了。

他在山裏時，日日都是天剛亮就起來練功，一套功法練完就到了吃飯的時候。早些年一直是師父做飯，但後來師父日漸虛弱，只能他一手包辦了。

在小和尚眼裏，現在的花滿樓與師父並沒有什麽分別，師父身體虛弱，可花滿樓也同樣目不視物，哪能讓他做飯呢？

所以等小和尚練完一套功法之後，神清氣爽地跑進了廚房，打算看看能做點什麽來投餵花滿樓。

廚房裏並沒有多少珍貴食材，多的是各種時蔬。小和尚對蔬菜還是比較有信心的，他們在山上總不能日日下山采買或是進山采摘，當然也開辟了幾隴田地種些糧食，可以說是小和尚最擅長的了。

花滿樓自然也已經起了，不過並沒有待在廚房裏。昨日看小和尚很喜歡那些糕點，所以起床之後看著認真練功的小和尚，忍不住又想著出去買些糕點回來。

這般瘦弱，還是多吃一點才好。

一邊這麽想著，花滿樓毫不吝嗇地把昨天小孩多吃了幾口的糕點都打包了一個遍，等到付賬的時候才發現居然拿了足足三層的大食盒才能裝下，不由得失笑。

花滿樓回來的時候，本以為小和尚才剛剛練完功，沒想到桌上已經擺滿了清粥小菜——純素食，一點葷腥都沒有。

陸小鳳昨夜就已經走了，似乎有什麽急事。在陸小鳳身上，可以說是司空見慣，所以花滿樓一點也沒有意外。

小和尚剛剛把碗筷擺好，就看到花滿樓提著一個巨大的食盒進來，食盒不稀奇，但那股香甜的滋味讓小和尚直接跳了起來。

“是點心！”小和尚試圖捕捉空氣中若有似無的甜味，連飯都顧不得了。

花滿樓不得不表現出一副嚴肅的樣子：“吃完飯才可以吃點心，也不許多吃，只吃點心是要長不高的。”

小和尚聞言，立馬乖巧地坐回座位。他當然明白這個道理，但在山上師父一年才許他吃一回，在山下居然日日都能吃到？

若是小和尚撒嬌耍賴，花滿樓肯定是不許他吃的。可小和尚這樣乖巧，他反而不忍心了，到底從食盒裏拿出一塊壓成花型的山藥糕，讓小和尚當饅頭吃。

跟饅頭比起來，小和尚當然更喜歡山藥糕了，連吃飯都更積極了些。

“站住不許動！今天我就讓你嘗嘗老子的厲害！”一聲怒喝打破了小樓裏的安逸，小和尚耳朵一動，筷子已經放回碗上，人也隨著聲音奔了出去。

只見一個彪形大漢追著前面身姿嬌小的少女，兩人一追一逃，正像小樓而來。

小和尚面容一肅，隨手抄起手邊的扁擔，腳步一點便已沖到彪形大漢之前，又是隨手一招，那大漢便栽倒在地，口中還在罵罵咧咧不止。

小和尚充耳不聞，快走兩步到那名少女面前，女子似乎是嚇傻了，面容中略帶一絲扭曲。

“你沒事吧？”小和尚擔憂地看著面前的人。

上官飛燕心裏恨極，卻還是硬擠出來一個楚楚可憐的表情：“多謝小少俠出手相助，我並無大礙，只是那賊人追殺不休，不知道能否向小少俠討杯茶水歇歇腳？”

她可是看著這孩子從那座小樓裏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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