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連綿不斷的山，已入秋的天氣並沒有對山上的樹造成什麽影響，深深淺淺的綠鋪在小和尚頭頂，替小和尚遮住頭上刺眼的陽光。

小和尚手裏抱著一根比自己高出一半的禪杖，背了一個小小的包裹，光溜溜的腦袋上頂了一片大大的葉子，圓滾滾的眼睛上還殘留著哭過的痕跡，身上灰撲撲的衣服都已經起了毛邊。

他已經走了一天一夜了。

這座山的山頂原本就是小和尚的家，已經變成老和尚的師父和小和尚相依為命，雖然老和尚每天都讓小和尚練功、挑水、劈柴、讀看不懂的經書，可小和尚還是很喜歡很喜歡師父的。

因為師父不僅會給他做飯，還會給他縫衣服、講故事，還會告訴他什麽樣的果子可以吃，什麽樣的植物有毒……還會在小和尚被蚊子咬得睡不著的時候整夜守著小和尚趕蚊子。

可現在小和尚沒有師父了。

小和尚很久之前就知道師父不會一直陪著他，在他問師父什麽叫“死”的時候，師父就告訴過他，所有人都會死，死亡就是輪回，整個俗世都是修行，等結束修行之後在別人看來就是死亡。

“師父也會死嗎？”小和尚捧著比自己臉還大的經書，瞪大了眼睛。

師父順手摸了一把小和尚光溜溜的腦袋，笑呵呵地說：“當然了，師父也是人，當然也會死。”

小和尚想了想，接著問：“那師父什麽時候會死？”

師父摸著他腦袋的手停住了，然後低低地嘆了口氣。

小和尚聽見師父說的是，“快了啊。”

……快了是什麽時候呢？小和尚不知道，但師父一直沒有結束修行，小和尚也一直都要挑水劈柴。

現在小和尚知道了，快了就是師父身體一天比一天差，明明之前還可以把他抗在肩頭下山，後來卻只能躺在床上，好像睡著了一樣。

師父就這麽一直睡一直睡，小和尚每天去山上找很多很多吃的都沒有用，師父只有在吃飯的時候會清醒一會，剩下的時間就一直在睡。

終於有一天，師父睡醒了。那一天師父很精神，甚至坐起來給他縫了一件衣服。

然後師父笑著告訴小和尚：“下山去吧。”

小和尚一邊哭一邊給終於結束修行的師父挖出了一個睡覺的地方，師父告訴他人死了之後，身體還要留在土裏休息，就像葉子會落到大樹的腳底下一樣。

所以小和尚十分用心地給師父做了一個休息的地方，希望師父以後不要那麽累。

然後小和尚就帶著師父休息之前給自己縫的衣服，還有師父傳給自己的一身功力，下山去了。

小和尚從懂事開始，所有的記憶都是山，春天漫山遍野的花夏天樹上的果子秋天變色的樹葉和冬天鋪滿整座山的大雪，還有站在山裏好高好高的師父，比禪杖要高得多。

山下是什麽樣的？小和尚不知道，但師父讓他下山，他就要下山了。

“陸小鳳，你不該到這來的。”

這兒？小和尚回頭看看自己的山，不明白為什麽不能來這兒。

那個被叫做陸小鳳的人笑著反問：“陸小鳳為什麽來不得？”

對啊，為什麽呢？小和尚跟著點點頭。

“因為你來了，就只有一個死！”開頭說話的人聲音惡狠狠地。

死？小和尚腦海中立馬浮現出來師父平靜地躺在土坑裏的模樣，突然慌張起來。

雖然師父一直說死亡只是結束修行，可……可死亡是多麽難過的一件事啊。

小和尚揉了揉眼睛，立馬加快了腳步。

現在的小和尚已經不是之前的小和尚了，師父的一身功力現在全在小和尚身體裏，所以哪怕只是平常的動作，在小和尚認真想做的時候也能發揮出不一樣的效果。

不過轉眼，小和尚就順著聲音走到了他們爭吵的地方，甚至險些沖出去。

小和尚一眼就看見一群穿著黑色衣服蒙著面的人團團圍著中間的大紅披風，大紅披風手裏什麽也沒有，那些黑衣人手裏拿著各式各樣的武器，而且人數要比大紅披風多得多。

“你們不許欺負人！”小和尚緊了緊自己身上的小包裹，把禪杖橫過來握住，對著那些黑衣人大聲地喊著。

小和尚一點都不怕，因為師父告訴他他很厲害，所以下山的時候要小心，不要傷害到別人。但是師父也說要做個好人，小和尚聽師父講的故事，那些故事裏的大俠都是好人，他們懲惡揚善，每個人都是大好人。

他也想變成大好人。

陸小鳳摸著胡子的手立馬就頓住了，這群黑衣人本也不是什麽高手，否則也不至於只敢放狠話虛張聲勢，卻沒有人敢真的動手。他留著這些人，不過是因為要讓他們提供信息罷了。

但不是高手也只是對他而言——沒有人能打包票可以殺掉陸小鳳，哪怕是西門吹雪也不能。

對一個這麽小的小孩子來說，任何一個人都能輕而易舉把他殺死，甚至不會比殺一只雞更費力！

他甚至還沒有手裏的禪杖高！

陸小鳳看著領頭的黑衣人對手下使了個眼色，心道不好，他們這群人可不會在意一個小孩子的死活。

這些信息跟一個小孩子的命比起來，簡直一文不值。

陸小鳳已經做好了出手的準備，不提前動手是因為小和尚的站位實在是不巧，正好站在呈三角之勢的黑衣人身後，只要他一動，那三個黑衣人必然會搶先下手。

然後陸小鳳就看見還不到他腰高的小光頭握著禪杖，完全沒有把這麽多黑衣人看在眼裏，一雙眼睛直直地看著他，還安慰他說——

“你別怕，我會保護你的。”小和尚對著那個被一群人圍著欺負的大紅披風點點頭，想讓他不要擔心。

聽師父說普通人可脆弱了，很容易就會受傷，我要好好保護那個大紅披風才行。小和尚在心裏下定了決心。

有個黑衣人忍不住笑出了聲，聲音裏滿是嘲弄和諷刺，但他並不敢多說什麽，陸小鳳的手可不是個擺設。

“靈犀一指”的名頭，在江湖上可是比他們這些“奪命連環掌”“呼風喚雨拳”要威風得多。

更何況，陸小鳳可沒有什麽不殺人的規矩。

也許在這個江湖上，只有江南花家的花公子和“盜帥”楚留香才會不忍心殺人。

黑衣人怕陸小鳳趁機對他們出手，陸小鳳也怕出手纏鬥沒辦法顧及到小孩，兩方就這麽僵持住了。

但小和尚可沒有顧慮，對小和尚來說這與救下被陷阱纏住的小動物沒有什麽區別，反正師父說他很厲害。

所以小和尚直接一掄禪杖沖向了黑衣人！

陸小鳳直接跳起來，腳尖連番從黑衣人腦袋上點過去，生怕慢上一點再看到的就不是小光頭，而是只有頭了。

但沒想到陸小鳳還沒沖到小和尚身邊，以為手到擒來的黑衣人直接被小和尚砸出去一圈！

小和尚根本不講究什麽技巧什麽招式，根本就是憑借著蠻力硬莽，他個頭小，那些黑衣人對付慣了成年人，哪裏跟這麽小的小孩子打過？所以難免要按著平時習慣發力，可他們根本來不及碰到小和尚任何一個地方，就已經被小和尚的禪杖砸著腰扔出去了。

更過分的是，他一個一個砸還不過癮，直接轉起了大風車！

禪杖被小和尚用的完全不是棍法了，簡直就像一個掄圓了的流星錘，所到之處黑衣人紛紛哀叫著倒下，躺在地下捂著腰大聲呻/吟。

陸小鳳也看出來了其中的關鍵，總算是放心了一些，可看著這麽小的小孩子跟拿著武器的黑衣人打鬥，哪裏能真正放心呢？

所以陸小鳳幹脆也加入了戰局。

他動手自然要比小和尚快的多，甚至用不上靈犀一指。只見他或拳或掌，宛如穿花蝴蝶一般在黑衣人中間穿梭，凡是陸小鳳走過的地方黑衣人便如同秋收的小麥一樣齊刷刷倒下，再也沒能爬起來。

並不是他們不想起來，只是被小和尚砸倒的那些腰椎恐怕直接斷裂了，以後還能不能站起來都不一定，更不要說現在了。而陸小鳳動手的那些則全部被打暈了——說起來還是被陸小鳳打暈的更幸運一些，起碼不用擔心日後的生活。

但按照他們曾經所犯下的罪來看，恐怕腰椎斷裂都不足以當做懲罰。

小和尚幾個大風車下來，黑衣人直接倒了一半。還想著解決另一半的小和尚一擡頭，發現除了大紅披風，已經一個人都不剩了。

“已經沒事了，”陸小鳳看著小孩水汪汪的大眼睛，難得有些不知所措，“你也不用再保護我了。”

“保護”和陸小鳳的名字連起來顯得格外格格不入，哪怕是陸小鳳說到這句話都有些不自在。

終於停下的小和尚臉不紅氣不喘，確認真的沒事之後又重新把禪杖豎起來，對著大紅披風認真地道：“那我就要走啦，你要好好的哦。”

陸小鳳看著說完這句真的擡腳就走的小孩，楞了一下，然後馬上喊住小孩：“等等！”

“？”小和尚聽見後面大紅披風的挽留，頗有些疑惑。

“已經沒事了呀，你還有什麽事嗎？”小和尚回轉過身，問道。

陸小鳳心裏苦笑，這麽小的小孩子，雖說武藝高強，可對人情世故一概不知，甚至對於危險都沒有概念，叫他怎麽放心讓小孩一個人走？

“我叫陸小鳳，你的名字呢？”陸小鳳敢保證，自己絕對拿出了最溫柔的態度，“你家在哪裏？”

小小年紀就有這樣的功力，並且孤身一人，恐怕是那幾個家裏的小孩離家出走了？

然後就聽見面前的小孩一臉認真的回答。

“小和尚就是小和尚啊，小和尚沒有名字。”小和尚眨眨眼，眼裏又泛起了水汽，“小和尚沒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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