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關燈
12月11日,高考這日,陸志安和王三喜踏上去上海的火車。

兩個半大孩子坐了兩天兩夜的火車終於到了上海。

一路打聽問人,終於到了地方。

陸志安見王三喜躊躇不前,以為她近鄉情怯,自告奮勇先去探路。

王三喜點點頭,她來上海其實不是想認母親,她只是想讓她母親拿回自己的撫養權。她可以有地方讀書。但是她不確定她母親有沒有組建新的家庭。

如果她再婚,恐怕對方未必願意要自己。那她開口就是自取其辱。

陸志安讓王三喜等在巷子口,他去向其他人打聽。

很快陸志安回來了,一臉愁苦,“三喜,他們說的話,我聽不懂。”

王三喜拍了下腦門,自己竟是忘了這茬,上海話跟他們老家話差別太大,一路上都是王三喜問的路。

王三喜深吸一口氣,“算了,已經到了家門口,問不問都沒意義了,進去吧。”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院子,不大的樓房,擠得滿滿當當,就連樓道都被擺滿各種東西。

王三喜操著普通話,問了一位三十出頭,戴著眼鏡的男人,“請問這裏是楊秀蓉的家嗎?”

男人推了推眼鏡,打量面前的小姑娘,“楊秀蓉是我愛人。這裏是她的家,請問你找她有事嗎?”

陸志安臉色瞬間變了,擔憂地看了眼王三喜,卻見她笑容不變,主動伸手,“我叫王三喜,是她女兒。我想來看看她。”

周文鋒嘴唇動了動,邀請兩人進屋,只是態度頗為疏離,“你媽去學校接你弟弟了。你們怎麽找到這兒來了?”

王三喜抿了抿嘴,將自己的情況一五一十說了。包括她父親抹黑她媽名聲,虐待她,不讓她上學等等全都說了。

周文鋒義憤填膺,忍了又忍才開口罵人,“鄉下人就是上不得臺面!明明是他整天打你媽,好幾次都死了,你外婆才想盡辦法讓她回城。走的時候,她還想把你帶走。是他拖著你不放。搶了你,卻不好好養你。真是畜生不如!”

他顯然是個讀書人,哪怕罵人都不會太難聽。

王三喜一聲不吭,周文鋒罵夠了,又問起她的打算。

王三喜斟酌再三,還是將實話說出,她想試探周文鋒的反應,如果他反對,自己恐怕也不可能待在上海,“我想跟我媽媽一塊生活。我想念書。”

周文鋒臉色僵了僵,隨即左右看了看,家裏地方太小,他這房子還是跟人租的。

十三平的小房間,每月房租要八塊錢,還是他托關系才找到的。

這又是個姑娘家,他兒子是男孩子,七歲不同席,更何況是睡在一起。

這要怎麽住人?

陸志安也看出來了對方不想收留王三喜,其實他也不想王三喜到上海,他們兩地相隔,以後連面都見不到了。

可是三喜想念書,他再不舍,也希望她能回上海。

陸志安從兜裏掏出一百塊錢,這些錢是他辛辛苦苦攢的,一股腦全塞給周文鋒,“叔叔,這些錢全給您,您收下三喜吧。她想念書,她父親對她不好,總是打。她這次偷偷來上海,要是不能留在這兒,她回去肯定要挨打。您救救她吧。”

周文鋒唬了一跳,這孩子突然拿這麽多錢出來,也太嚇人了,“哪來的錢?”

陸志安抿了抿嘴,“我幫大舅賣菜掙的。我都給您,您收下她吧,她在您家不吃白飯。”

周文鋒看著孩子質樸渴望的眼神,心裏狠狠抽了一下,將錢塞回他兜裏,周文鋒嘆了口氣,“叔叔不想收留她,不是因為沒錢。而是”他環顧四周,“你們也看到了,我家就這麽點地方。”

這是一間房,裏面擺了兩張床,和一張桌子和一些箱子,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王三喜來了住哪兒?

周文鋒話峰一轉,“而且你是偷偷來的上海,介紹信到期就要回去。除非把你的戶籍調到上海。就你父親那個德行,他肯定不會放手。”

陸志安和王三喜對視一眼。

王三喜拍了拍身下的床板,細細打量這個閉塞的房間,“叔叔,您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就想到這兩點,顯見您確實有收留我的想法。我在這裏謝謝您。關於第一點,我覺得不是問題。我們可以把這個小床弄成上下床。至於戶籍?咱們可以跟他打官司。要是能爭到撫養權固然好,若是爭不到,只要買通他愛人,他一定會放手。”

她從兜裏掏出錢,“這裏是我掙的錢,應該能滿足他們的胃口。”

周文鋒打量王三喜的眼神透著不可思議。這孩子才七歲吧?條理清晰,分析得頭頭是道,肯定是讀書苗子。

周文鋒讓她把錢收回去,比起錢,他更欣賞她的聰慧,“好!我會好好跟我愛人商量的。”

就在這時,楊秀蓉牽著個小男孩推門進來,笑容滿面,“什麽事要跟我講啊?”

發現屋裏坐著兩個孩子,楊秀蓉以為這兩個孩子是丈夫的學生,打發兒子去院子裏玩,把剛買的山楂洗幹凈,坐到丈夫身邊,招呼兩個孩子吃山楂。

周文鋒拍在她耳邊嘀咕幾句,楊秀蓉看著王三喜的眼神突然變了。

她走的時候,王三喜才三歲,現在已經七歲了,長相有很大變化。

得知女兒受苦,楊秀蓉抱著王三喜失聲痛哭,“王達成!你個窩囊廢!你憑什麽虐待我女兒!”

王三喜被她緊緊摟在懷裏,嗅著她身上的味道,她哭,身體一顫一顫,心跳得特別快,自己竟然能感同身受,難道這就是母女連心?

陸志安被楊秀蓉擠到一邊,他半點也不生氣,反而為王三喜高興,也為她們的母女情感動,不停抹眼淚,連周文鋒遞來的山楂都忘了接。

哭完一場,楊秀蓉才跟丈夫說起自己的打算,“我一定要把三喜要回來。女孩在鄉下本來就不受重視。要是不讀書,她以後哪還有前途。到了歲數,就被王達成打發嫁人,順便還要掙一份彩禮。我不能讓他糟蹋我的女兒!我必須把三喜要回來。”

她情緒太激動,聽說自己被王達成汙蔑時,她似乎早有預料,情緒也沒什麽起伏,可得知王達成打她女兒,不讓她女兒讀書,她就炸了。

都是農民質樸,可支農後,她才知道,除了質樸,他們的愚昧無知和重男輕女讓人深惡痛絕。

因為她生了女兒,生產當天,王達成狠狠打了她一頓,她差點沒死了。

那時候她就寫信給父親,向父親哭訴,想回城。

她爸心疼她,拉下面子,四處求情,終於在三年後將她調回上海。

她就不明白,為什麽同樣是父親,她父親為了她可以舍下自尊,而有的人卻禽獸不如。

周文鋒握緊她的手,“好!咱們跟他打關司。咱們把三喜爭過來。”

看得出來,夫妻倆感情很深厚,在楊秀蓉去找關系請同事幫忙打一張上下床,周文鋒去做飯。

王三喜在邊上幫忙,陸志安則去了院子裏陪剛剛那孩子玩。

五歲的小男孩虎頭虎腦特別可愛,沒一會兒,兩人就混開了。

“平平,你想有個姐姐嗎?”

平平五歲,但他不是傻子,知道只能有弟弟或妹妹,不可能有姐姐,他喜滋滋道,“我爸媽說了,他們會給我生個妹妹。到時候就有人陪我玩了?”

陸志安笑了,“不!妹妹生下來,還要好久才能跟你玩。但是你姐姐比你還大,很快就能陪我玩了。”

平平癟了癟嘴,用看智障的表情打量他,“姐姐再好也沒用啊。爸媽又不可能給我生出姐姐。”

小孩子一本正經說笑真是太可愛了。

陸志安沒再逗他,專心跟他玩球。

吃飯時,周文鋒正式向平平宣布王三喜的身份,“她是你姐姐。以後不要叫錯了。”

平平打量王三喜,許是太過驚訝,手裏的筷子滑落在地,王三喜眼急手快接住,變戲法似的攤開掌心,裏面有一顆糖,“我叫王三喜,你叫什麽名字?”

平平睜著圓溜溜的眼睛,不錯眼盯著那顆糖,呆呆道,“我叫周立平,小名平平。”

他指了指王三喜的掌心,不確定地問,“這糖真是給我的嗎?”

王三喜點頭,“對啊!喜歡嗎?”

平平重重嗯了兩聲,迫不及待將糖拿起來,塞回自己的兜裏,笑容就像一只偷腥的小貓咪,“喜歡!”

接下來,吃飯的時候,平平有意無意就會偷瞄一眼王三喜,似乎在打量自己這個姐姐。

吃完飯,王三喜要去洗碗,楊秀蓉攔住她,“帶你弟弟去院子裏玩一會兒吧。”

王三喜點頭應是。

三個孩子下了樓,很快熟悉起來。平平嘴裏一直不停叫著“姐姐”,有小朋友經過,她總是停下向向對方介紹,“這是我姐姐,她的名字叫三喜。好聽吧?”

這孩子也是個猴精,故意隱瞞她的姓氏。

王三喜給每個孩子都發了一顆糖,很快院子裏的小朋友都知道周家來了個小姑娘,是楊秀蓉在鄉下生的女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