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續坐到座位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整理課桌。

曲向向扒著椅背, 看他把那些五彩繽紛的聖誕卡堆積到一起, 準備扔垃圾桶裏，“有我的一張。”

陸續的動作一頓。

曲向向沒看他，看的椅背, 很小聲的說, “就在裏面, 我給你寫的。”

說完就轉過身, 把後腦勺對著他。

陸續擡眼, 目光落在女孩的背影上面, 他一瞬不瞬的盯著看了幾秒, 低頭一張張的翻看賀卡。

翻到了想要的那一張，上面寫著一行字, 簡簡單單的。

——聖誕快樂，要開心。

陸續垂眸看了許久，他將賀卡合上, 放進了書包裏。

寒冬臘月, 教室前後門跟窗戶全都關著，還是感覺有冷風往裏吹, 手都凍僵了, 寫個字哆哆嗦嗦的, 寫完就立刻揣回口袋裏。

自習課就別寫字，別做作業了，還是隨便看。

一頁看一堂課，看的比較仔細, 挺好的嘛。

曲向向戴了毛線的半指手套，露在外面的手指頭很不靈活，她寫會兒就搓搓手。

旁邊的梁正像是在過秋天，穿的少就算了，外套拉鏈還沒拉上，就那麽敞開著，防寒措施幾乎沒有。

可他兩只手竟然熱乎乎的。

每年一到冬天，曲向向就很羨慕梁正，羨慕他的體質。

今年也是一樣的。

曲向向看梁正抖著腿看小說，愜意的不行，把她縮成一團的樣子襯托的特別淒慘，她的嘴角抽搐，“能別抖了嗎？”

梁正不鳥她，“礙著你了？”

“你把腿伸我桌底下了。”曲向向捧起書擋住自己，壓低聲音說，“你一抖，我的整個桌子都在抖，我自己也跟著抖。”

梁正從鼻子裏發出一聲輕哼，痞裏痞氣的，“你哥我腿太長了，我能怎麽辦？”

曲向向生氣的想打他，講臺那裏掃來老班的凝視，她趕緊放下書，拿筆做題。

過了會，曲向向的筆掉地上了，她彎腰去撿，梁正用胳膊肘壓著她，不讓她起來，特欠抽。

曲向向急的臉漲紅，手往梁正腰上掐。

還沒碰到，他的椅子就被一股大力踹了一下，整個人連同課桌一起撞向前桌，發出刺耳的巨大聲響。

前桌嚇壞了，其他同學也是，誰都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除了曲向向，梁正，還有陸續。

“臥槽！”

梁正火山爆發一樣鐵青著臉站起來，講臺上的高軍也起身，茶杯往臺面上重重一扣，“梁正，你幹什麽？”

是老子想幹什麽嗎？是你的好學生想幹什麽才對吧？

梁正轉身朝後門那裏走，經過陸續的座位旁，眼神兇狠的瞪了一眼，媽的，你等著。

後門關起來不嚴實，哐當哐當響，很煩人，風大的時候，就會有同學把一本書夾在裏面。

這次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書跟門框就跟黏上了似的，拽不開。

梁正擡腳就踢。

高軍頭頂冒煙，“梁正，你給我出來！”

老班一走，大家夥就騷動了起來，各種交頭接耳，還有在走道上溜達的。

錢夢扭頭，“怎麽了這是？”

曲向向說，“沒事。”

錢夢拿出課桌兜裏的隨身聽放到她的桌上，給她一個耳機，“老班應該要一會才回來，給你聽首歌。”

曲向向把耳機塞到耳朵裏，聽到錢夢說，“she這張專輯裏的每首歌都超好聽，尤其是這首，現在火爆了。”

錢夢喜歡she，喜歡的程度超過小虎牙跟酒窩。

曲向向一手托腮，一手拿著圓珠筆，有一下沒一下的轉著，耳機裏的歌聲來自三個聲音，各有特色，都很鮮明。

她們用完美的合音唱道，“你是電，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話，我只愛你，you aresuper star ，你主宰，我崇拜……”

唯一的神話啊。

曲向向一邊聽，一邊在本子上寫寫畫畫。

等她反應過來時，發現寫的全是陸續的名字，有十幾個，集中在一起。

“……”

曲向向慌慌張張把本子翻頁，佯裝鎮定的畫起向日葵。

錢夢繼續哼歌，就當什麽都沒看見。

高軍一回教室，就把曲向向叫了出去。

曲向向了解梁正，他不會在老班面前說一些有的沒的，所以她不知道老班找她是為的什麽事。

走廊上寒風呼嘯，高軍的中分頭被吹的亂七八糟，他看著面前的學生，“寒假快來了，這是高中的第一個長假，有什麽安排嗎？”

曲向向脫口說，“做作業，看電視。”

高軍料到她會這麽實誠，“沒想報什麽班？”

曲向向傻不楞登，“什麽班？”

“繪畫，樂器之類的，”高軍語重心長的說，“到了大學，多一門技能，會自信很多。”

這次談話的關鍵詞出來了，就是大學。

高軍為了他的這個學生，操碎了心，頭發都快熬白了，希望她在這個容易迷茫的懵懂年紀守住初心，不要被學習以外的事幹擾。

她理應是一中的驕傲，是他最為自豪的一個學生。

高軍不想她在青春期隨波逐流，掉進所謂的不留遺憾的陷阱裏面，肆意妄為。

曲向向還是實話實說，“我物理偏科，假期要做很多題，再看個電視放松一下，一天的時間差不多就用完了，沒有時間報班。”

高軍喜歡學生跟他的交流態度，像朋友，“不出去玩？”

曲向向吸了吸鼻子，“天這麽冷，我不想出去。”

高軍，“……”

曲向向打了個噴嚏。

高軍看她凍的瑟瑟發抖，擺擺手說，“回去吧。”

下一刻又說，“這段時間各班都在嚴抓早戀，還是抓不完，老師想聽聽你有什麽想法。”

曲向向的身形一滯。

為什麽老班要問我這個問題？

他發現什麽了嗎？

不可能啊，我也沒做什麽。

一時之間，曲向向的腦子裏飛出來很多個念頭，她轉過頭說，“沒有。”

高軍觀察著學生，“那你覺得老師也跟其他班一個做法，發現一對就叫家長，再把他們分散開，單獨打壓？”

曲向向說，“可以激勵啊。”

高軍不動聲色的問，“怎麽個激勵法？”

“咱班排座位的時候，不是一直按照名次一個個喊進來的嗎？”曲向向說，“排名落後的喜歡排名靠前的，為了能挨著，肯定就會努力提高成績。”

高軍指出這裏面的漏洞，“照你這麽說，成績好的喜歡成績差的，想坐一塊兒，豈不是要讓自己考差，才能坐到後面去？”

曲向向心想，比起激勵，學校更願意扼殺，擊打。

“也是哦。”她眨了眨眼睛，“老班，我瞎說的，這種事兒我真的不懂。”

“……”

高軍風中淩亂，怎麽有種被帶進坑裏溜了一圈的錯覺？

他看看自己的學生，現在還不確定讓她最近恍惚的對象是誰。

開學至今，學生們都在傳她跟陸續什麽時候在一起，高年級的也參與了進去，全在好奇的觀望。

好像倆孩子在一起是眾望所歸。

高軍想，如果讓曲向向恍惚的對象不是別人，就是陸續。

那還得了啊，他不得吐血？

高軍站在窗外，看曲向向回到座位上，坐她後面的陸續在做題，沒什麽反應。

他揉了揉太陽穴，但願是自己想多了。

梁正沒回來上課，曲向向提心吊膽，怕他要找陸續麻煩。

她給陸續寫了張小紙條。

陸續把卷在一起的紙條攤開，看清上面的內容，回了句話，就把紙條放在桌子邊沿，桌子底下的腳輕踢她的椅子。

曲向向手伸到後面，摸索著抓到紙條，拿回來一看，她的問題下面就幾個字：他欺負你。

“那是鬧著玩兒的。”

曲向向忍不住扭頭，“我哥是個火爆性子，他要是咽不下那口氣，跟你動起手來……”

陸續打斷她，低低道，“打不過。”

曲向向沒聽清，“什麽？”

陸續平靜的看著她說，“梁正打不過我。”

曲向向仿佛看到他翹起來的尾巴，在那神氣的搖啊搖，她一張臉因為自己的想象變得發燙，“你受了傷，還沒恢覆好呢。”

陸續說，“那也打不過。”

“……”

曲向向認真的像個小家長，“類似的話你千萬別當著我哥的面說，他會以為你是在挑釁。”

陸續淡聲說，“我沒那麽幼稚。”

曲向向欲要說什麽，前面的錢夢問了聲，“向向，神舟五號在哪裏成功著陸來著？”

她說，“內蒙啊。”

完了問陸續，“剛才我說到哪兒了？”

陸續從一堆書裏翻出物理資料書，翻開一頁，將幾道題勾上，“做好了給我。”

曲向向下意識把書接手裏，她還沒轉過去，椅背就被敲了一下。

陸續把一樣東西放到桌上，是支凍瘡膏。

曲向向猛地擡頭，陸續把臉偏到一邊，看的窗外，“不要用手抓，破了難好。”

半天沒有回應，陸續將臉偏回來，發現女孩怔怔的看著他，模樣可愛又純真，他緩慢的把腰背彎下來，身體前傾。

她的眼裏映著他的模樣，跟她一樣的青澀，一樣的年少。

就在這時，下課鈴聲響了，曲向向猝然回神，跟陸續大眼看小眼。

陸續尚未開口，曲向向就慌亂的坐正，凍瘡膏記得拿，資料書不記得。

後面響起聲音，“書。”

曲向向沒回頭，餘光倉促的瞄到遞過來的書，伸手接住，她呼吸急促的坐在椅子上，茫然無措。

剛才陸續湊的太近了，好像她的鼻息裏還有他的味道。

曲向向的心跳的更快了，她摸著凍瘡膏，眼前是梁叔的擔憂，耳邊是老班跟梁正的話，腦子裏是陸續對她笑的樣子。

我要找到一個平衡的點，不能一團亂。

曲向向一邊打開凍瘡膏，擠出來一塊塗到手指凍傷的地方，一邊苦惱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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