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老師沒有發現陸續的小動作。

曲向向有驚無險的做了題, 免去在黑板前扒著下不來, 各種糾結解題思路的尷尬局面。

之後的小半節課，她認真聽講，再也沒敢想那些有的沒的, 怎麽都捋不清, 又很讓自己困擾的東西。

下了課, 錢夢拉著曲向向去上廁所。

廁所離八班有段距離, 要穿過兩棟教學樓中間的那條路。

兩邊一棵樹沒有, 全是布告欄。

一到下課的時候, 每一層的走廊跟窗戶邊就扒滿了人, 幾乎都是男生，好像不趁機看兩眼, 就比別人少塊肉。

曲向向跟錢夢走在路上，周遭都是拖拖拉拉，有氣無力的腳步聲。

上了一節課, 仿佛整個身體都被掏空了, 頹到不行。

錢夢發自內心的感慨，“向向, 我真沒想到, 你竟然有一天在上課的時候要問我講到哪兒了。”

曲向向心虛, “開小差不是很正常嗎？”

錢夢笑著攬住她的肩膀，“是正常，但是發生在你身上，就不太正常了。”

曲向向是沒有在課堂上這樣開過小差, 想的還不是吃喝拉撒，而是以為自己高中三年絕對不對涉足的那種事兒，史無前例。

結果就被老師逮個正著，她咳一聲，“有什麽不正常的，我不就是個普通人。”

錢夢一本正經的說，“你是我偶像，怎麽會是普通人呢，別瞎說。”

曲向向扭頭，“你的偶像不是自己嗎？”

錢夢說，“換了。”

“……”

錢夢擠眉弄眼，“跟我說說，你上課想什麽呢？”

曲向向，“就……”

她剛說出一個字，某層樓上就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喊叫，“曲向向，張洋說他喜歡你——”

替人表白不算新鮮事兒，這麽高調就有點皮了。

隨著那聲喊，兩棟樓裏響起了蝴蝶效應般的起哄聲，男生們炸了鍋似的沸騰。

錢夢擡頭掃視一圈，烏壓壓的都是人頭，不知道是剛才是哪個喊出來的，她收回的視線瞥見了後面不遠處的陸續，眼角一抽。

嘖嘖，那什麽臉色，冷掉渣。

曲向向沒註意到這一幕，她尷尬的挽住錢夢的胳膊，低著頭快速離開。

廁所裏的坑位有限，要排隊等。

何靜占著一個，她都好了，卻故意不起來。

錢夢到旁邊等，當沒看見。

直到有別人來排隊，何靜才起來讓位。

曲向向等她走了，小聲問錢夢，“你們不是上下鋪嗎？真的都不說話了？”

錢夢說，“她換宿舍了。”

曲向向一楞。

“絕交不是鬧著玩的。”錢夢用只有她能聽見的音量說，“何靜以為我早把她暗戀的心思告訴了梁正，借機羞辱一番，她把我當做眼中釘，恨死了我，自己是小人，就覺得別人也一樣，我跟她道不同，不相為謀。”

曲向向想說什麽，錢夢指指一處，“那邊就好了，你過去吧。”

回教室的時候，曲向向拉錢夢走的另一條路，雖然繞了點彎，但不至於被教學樓兩邊的男生們圍觀指點，品頭論足。

好像經過的女生們都成了一件貨品，由著他們估價，好的，差的，優的，劣的，分成各種等次。

挺讓人反感的一種現象。

初中是這樣，高中還是這樣。

但願大學能好一些。

錢夢說，“不是所有男生都那麽無聊的，咱陸校草就從來不那樣，是吧？”

曲向向腦子裏的神經末梢一抖，“怎麽突然提他了？”

“不突然啊。”錢夢示意她往一處看，“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曲向向的腳步頓住。

陸續站在路邊的梧桐樹底下，運動鞋踩著後面的石階，手抄在外套口袋裏，眼簾微微垂著，面上沒有表情。

有個長發女生站在他面前，背著身子，看不見臉，也聽不清說的什麽。

錢夢咂嘴，“是上次考場坐他後面的古典大美女啊。”

曲向向說，“光看背影就能看的出來？”

錢夢說，“留那麽長頭發，還不紮好，瀑布一樣披散下來了，這特征比較明顯。”

曲向向心想，那女生的頭發是很長，都拖到腰部以下了。

“頭發留太長了，會吸人血，我奶奶說的，不過那麽長剪下來，可以賣不少錢。”

錢夢誒了聲，“向向，陸續看過來了。”

曲向向下意識擡眼，跟迎面而來的目光碰上，像是被燙到了似的，下一秒就挪開了。

幾個瞬息後，曲向向偷偷瞄了眼，發現陸續還在看她。

陽光透過梧桐樹的枝枝葉葉，灑下斑駁的樹影，落了他一身。

細碎的光暈揉進他的目光裏，像冰川融化，春暖花開，溫柔的不像話。

曲向向倉皇的偏開了頭。

今天的她很不對勁，她只要跟陸續對視，就會心跳加快，還臉紅。

躲躲閃閃的，都不像她了。

錢夢喊了好幾聲，曲向向才有反應，她捂住兩邊的臉揉了揉，“不走這邊了。”

“那走哪邊？”錢夢好似沒察覺她的異常，“還走中間那條路？”

曲向向尚未言語，就被錢夢抓住胳膊，往陸續那個方向走了過去。

路不是很寬，曲向向跟錢夢經過的時候，引起了那個女生的防備心，她把肩頭的長發弄下來擋住臉，快速離開，看起來既驚慌又難為情。

錢夢搖搖頭，臉皮不厚，就別在大白天的跟人表白，還逮這麽顯眼的路上。

沖動是魔鬼啊。

等到冷靜下來，往往都會後悔的想抽自己兩下。

曲向向想趕緊走，錢夢拽著她的手不放，力氣大的不得了，楞是沒讓她先溜。

“陸續，追你的人都被你逼急了，就這麽大庭廣眾的跑到你跟前，也不怕被老師看見。”

陸續沒回應。

錢夢托曲向向的福，跟陸續接觸的次數多了一點，也習慣了他的不鳥人，“你情書不收，禮物不收，那收什麽？”

陸續冷淡的眼神掃向她。

錢夢爽朗的笑，煞有其事的說，“你太難追了，有關你的情報可是很值錢的，我收集收集，說不定以後的生活費就有著落了。”

陸續的視線掠過她，停在她旁邊的女孩身上。

曲向向垂頭走路，聽到陸續沒有情緒的說了三個字，“都不收。”

我送的書簽就收了啊，還有創口貼，泡泡糖，橡皮……大大小小的一些吃的用的。

再往前，早青山上，他還吃了她給的橘子糖呢，曲向向想。

錢夢嘖嘖，“柴米油鹽都不進啊，那你能說說你喜歡什麽樣的女生嗎？說不定我能給你物色物色。”

曲向向的腳步慢了下來。

直到進了樓道裏，陸續才淡聲開口，他說，“我有，喜歡的人。”

錢夢興奮的晃曲向向手臂，“聽見沒？”

曲向向還沈浸在陸續的答案裏面，像是聽覺出了問題，她恍惚的問，“什麽？”

錢夢壓低聲音，“陸續有喜歡的人啊。“

曲向向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後就失控般的狂跳起來，她沒有出現幻聽。

錢夢打量著向向，“你說會是誰啊？”

曲向向抓臉，“我哪裏知道。”

錢夢的眼睛一瞇，向向一緊張就會這麽做，她暧|昧的說，“全校就你跟他最熟。”

預備鈴響了，曲向向匆匆把這個話題砍斷，”上課了上課了，快點上去。”

錢夢慢慢悠悠，“急什麽，學校就咱物理老師最註重打扮，這會肯定還在辦公室裏整理她的……”

話沒說完，後面就傳來了高跟鞋的嗒嗒聲，專屬八班的物理老師。

“……”

第二節物理課下課，老師讓曲向向放學去她辦公室一趟，不是走到她的座位旁說的，就站在講臺上，當著全班同學的面說，擲地有聲。

曲向向在大家各種各樣的目光裏紅了臉。

物理老師說完了，還說了一句，“每門刻都一樣重要，不要以為自己總成績強就覺得可以了，偏科是很嚴重的一件事，大意了，到時候哭都來不及！”

這話完全就是針對的曲向向。

老師走後，曲向向托腮看窗外，眉頭打結。

開學至今，老師已經找她談過好幾次話了，先是以為她不喜歡物理，之後覺得她是不喜歡自己這個老師，不喜歡那套教學方法。

現在又不知道會怎麽想。

錢夢轉過身，拿起曲向向桌上的物理書，食指抵著中心位置轉起來，兩圈就掉了下去，她拿起來接著轉，“我看老師就是小題大做，你物理哪裏差了啊？就因為沒拿滿分？”

曲向向說，“恐怕是那樣子。”

“切。”錢夢說，“估計她是在辦公室被人說了。”

曲向向不解，“說什麽？”

錢夢瞥她，“咱學校可是一中啊，你哪門都是年級第一，相當於是全市第一，就物理不是，其他老師肯定會聊這件事的，物理老師聽見了，心裏頭不舒服了唄。”

曲向向喃喃，“聽起來很邪門啊。”

她一個人自言自語，“我怎麽就物理上不去呢？是不是被施咒了？陸續說數學是最難的，物理是最容易的，他幾次說下來，我都信了。“

錢夢翻白眼。

你們學霸的世界，真夠一言難盡的。

班上有人去門衛那裏拿信，給曲向向捎了一封。

曲向向看看信封上面的地址，寫的並不詳細，只知道是七中高一（2）班的。

信封一拆開，就有一股清新的茉莉香從裏面飄了出來，親||吻|上曲向向的鼻尖。

粉色的信紙，折成了樹葉形狀，寫信的人並不熟練這種折法，弄的信紙有點皺，打開以後映入眼簾的是大半張藍色的字，細細長長的，像音符。

開頭是茫茫人海中與你相遇，即是有緣。

曲向向對這句話有不好的印象，那次劉瑩就是這麽寫的，她往後看，一目十行的掃完了，再從頭掃了一遍。

就是一封想到哪兒說到哪兒，沒有重點，沒有中心思想的信。

落款是一個大寫的字母，l。

“l是姓。”

錢夢化身福爾摩斯，“劉，李，林，梁，雷，黎，柳，陸……還有什麽來著？”

曲向向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我沒有七中的朋友。”

錢夢說，“不奇怪，你的追求者遍布整個振明。”

曲向向抽抽嘴，“太誇張了。”

錢夢說，“誇張嗎？”

曲向向說，“誇張。”

“……”

錢夢不跟她玩鬧了，正經的說，“我敢保證，下一封已經在寫了，你就等著吧。”

曲向向把信折起來，塞回信封裏面。

錢夢摸了摸下巴，“從字跡來看，是個很陽光的男生，比較自信，這種自信是異性給的，說明他的異性緣非常不錯，是個很耀眼的人。”

曲向向說，“你忽悠起來，就跟真的一樣。”

錢夢一臉謙虛，“還成。”

她還想說什麽，瞥見了從後門進來的陸續，就將音量拔高幾分，“那你回不回信啊？”

曲向向說，“不回。”

錢夢發覺陸續往這邊看，她接著說，“七中離咱學校不遠，說不定給你寫信的人經常來學校看你。“

曲向向沒抓到這個點，“感覺怪滲人的。”

錢夢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難道這不浪漫？”

曲向向顯然並不那麽覺得。

錢夢無語，向向的點跟別人不同，她開始同情陸續了。

曲向向沒把這封信放在心上。

放學的時候，陸續敲她椅背，等她回頭，就把一個筆記本給她，“物理筆記。”

曲向向楞了楞，“不用了。”

陸續沒有動，也沒說話，身上的氣息很冷。

曲向向飛快的看陸續一眼，就把眼皮垂下去，她伸手接住筆記，想說點什麽，他已經拉開椅子走了。

看看手裏的筆記，曲向向不自覺的摩||挲著，用力抿了一下嘴角。

不一樣了，真的不一樣了。

之前相處的時候，她還很坦然很自在，現在她的心裏各種不安分。

像是不知道什麽時候種下去一粒種子，在蠢蠢欲動的想要破土而出，快按不住了。

出來以後會怎麽著，她很茫然。

曲向向把筆記放進書包裏，她在座位上坐了會兒才出教室，經過拐角處的時候，身形猛地一滯。

空氣裏有煙味，帶著醇香。

曲向向想到了什麽，臉頰整個燒了起來，連同脖子一起全紅了，她深深的呼氣吸氣，強行收住想飛的心思下樓。

物理老師一見到曲向向，就把準備好的說詞一股腦的倒了出來。

無非就是每節課的每分鐘都很要緊，一旦走神，就會丟掉知識點，難接上去，希望她上課集中註意力，不要想亂七八糟的事情。

曲向向聽到最後，她小聲辯解，“我沒想亂七八糟的事。”

物理老師的臉色不悅，“老師是過來人，知道你這個年紀是什麽樣子的，有些話老師不想說的太直接，怕傷了你的自尊。”

曲向向不吭聲了。

物理老師放緩語氣，“按理說，應該是高老師給你做思想工作，但是你也看到了，跟你的其他八門科比起來，你的物理成績是真的不夠理想，老師替你著急，時間過的很快的，一學期也沒多長時間了，年一過，很快就要分班了，你是要學理的吧，物理不可能丟掉。”

曲向向說，“期末我會努力。”

這話成功堵住了物理老師的口，也算是給了她一顆定心丸。

“沒有哪個老師不希望自己的學生好，以你的條件，進最好的學校是一點問題都沒有，你明年會很忙的，物理跟數學兩門科的聯賽肯定都要參加……”

曲向向一直安靜的聽老師講話，看著很乖。

物理老師說了一番話，“你可以跟陸續交流交流，他跟你是相反的，你是天賦高，他是努力型的，別看他上課經常睡覺，私底下他一定花了比別人多幾倍的時間學習。”

曲向向楞楞的聽著。

“陸續物理好，你多跟他討論，對你有幫助。”物理老師的話聲一頓，“學生要以學習為主，其餘的事，現在還不是時候，只要是在錯的時間，什麽都會是錯的，老師希望你不要糊塗。”

曲向向垂眼看地，“知道的。”

出了辦公樓，曲向向心不在焉的去車棚。

校門口那裏，梁建兵蹲在自行車邊抽煙，聽到喊聲他擡起頭，臉上是來不及掩蓋的滄桑。

曲向向連忙從車上下來，把車推了過去，“叔，你怎麽來了？”

梁建兵粗糙的手指撚滅煙頭，“叔來接你回家。”

曲向向蹙眉，“是不是出什麽事兒了？”

“沒。”梁建兵把她肩頭的書包拿下來，“你晚上想吃什麽？一會叔帶你去菜市場買菜，買只烤鴨好不好？還有那個炸雞排，你最喜歡吃的，阿正是不是又逃課了，那混小子，晚上不給他飯吃，讓他餓一頓長長記性……”

他嘮嘮叨叨的，聲音發啞。

曲向向說，“叔，現在正是店裏生意最好的時候，你不會無緣無故關了店過來。”

梁建兵的神色裏有一絲慌張，“生意是要慢慢做的，歇一天也沒事。”

曲向向不說話了。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校門口不斷有學生出來，好奇的觀望。

曲向向沒有在意那些視線，只是盯著梁叔，她看起來是個很溫順的性格，其實崛強又固執。

梁建兵面對孩子的堅持跟敏感，他敗下陣來，局促的搓了搓手，“向向，你媽下午來過文具店。”

曲向向的耳邊嗡嗡響，有幾秒她什麽都聽不清。

她傻站著，不知道過了多久，聽到自己的聲音，像是刻意偽裝出的平靜，又似是對應的情感還沒有回來，已經丟失了漫長的十年。

“那她是想看看我嗎？”

“說是要出國了，具體叔也不太清楚，沒，沒聊多大會。”梁建兵結巴著，“你媽她，她給了叔一個折子，上面的錢夠你把大學念完。”

曲向向把手放進口袋裏，摳了摳手指，“不是想看我啊。”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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