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春，芝加哥。

最後一場雪化去，天氣一轉暖，房前屋後的綠色就迫不及待地冒了出來。陽光燦爛的日子裏，整個城市春意盎然，街頭行人也漸漸多了起來。

一部銀灰色商務車正駛離奧黑爾機場，向著市區開去。

“為什麽選擇芝加哥？”葉宗霖眼中帶著十足的信心，雙手放在座椅扶手上輕輕敲打著，“因為紐約和洛杉磯競爭太激烈，而芝加哥剛剛好，傳媒行業發展前景也相當不錯。”

坐在父親身旁的葉涵似有所領悟地點了點頭，又有些疑惑地問道：“可是研討會還沒開，你就決定要在這邊開新公司了？”

葉宗霖笑了笑：“你以為隨便什麽研討會我都願意來參加嗎？吳教授可是全美知名的信息技術專家，我早就想來拜會他。這次既然他親自邀請，何不趁這個機會好好結交一下。”

葉涵盡量集中精神聽著父親的話，但已覺得有些疲乏，目光飄向了車窗外，以略帶茫然的表情觀察著這座陌生的城市。

葉宗霖接著說道：“吳教授也是華人，我相信他比那些美國佬更容易相處。而且，他的夫人今年剛剛當選了州議員。如果能和吳教授一家搞好關系，我想我們在美國的新公司很快就能站穩腳跟。”

“那挺好啊。”葉涵隨口應了一句，眼睛卻怔怔地望著車窗外，思緒已不知飄向何處。

葉宗霖察覺女兒的心不在焉，暗自嘆了口氣，說道：“你要是覺得在國內悶得慌，不如……就過來美國打理新公司吧。”

葉涵訝異地回頭望著父親，思索片刻，緩緩搖了搖頭：“我怕我做不了。”

“別擔心，我會和你一起做前期的籌備，幫你把路鋪好。”

葉涵不置可否，只淡淡答道：“先看看再說吧。”

吳致遠教授的信息技術與傳媒研討會如期召開，葉宗霖帶著葉涵準時參加每一項議程，趁著會議間隙的簡短交談，終於與吳教授約定了上門拜訪的時間。

葉宗霖耐心地等待著周末到來，之所以約在周末會面，是因為吳教授的夫人大部分時間都在四處奔波，但不管多忙碌都一定會回家度周末，這次會面自然是與吳教授一家拉近關系的絕好機會。

周六這天，議員助理Mark開車到酒店來接葉宗霖父女二人。

在輕松的談話中，半小時的路程很快就結束。車子在南區一棟二層小別墅前停了下來，屋前的草坪修剪得十分整齊，墻邊種了幾棵矮樹，一條平整的小道穿過草坪直通到門前。

葉宗霖與葉涵剛下了車，吳致遠就已經迎候在門口。這位面色和藹的吳教授身穿淺色襯衫，外面套著深色毛衣，鼻梁上架著眼鏡，看相貌就知道性格十分溫和，沒有一點架子。

簡單的寒暄過後，吳致遠將父女二人請到二樓書房落座。葉宗霖對吳致遠在研討會上的演講大加讚賞，吳致遠始終面帶微笑安靜地聽著，給人的感覺並不熱絡，卻又絲毫不失禮節。

很快，葉宗霖不著痕跡地將話題引向自己計劃中的目標。

“華彩集團在亞洲雖然被稱為傳媒帝國，但是我們在北美市場還是一片空白。要想在美國立足，我們就必須避開與傳統媒體巨頭正面廝殺，著眼於新媒體領域，趁著互聯網技術高速發展的契機，盡快搶占細分市場。”

吳致遠讚同地點了點頭：“葉先生好眼光。”

葉宗霖笑了笑：“只是，我們正缺少像吳教授這樣的專家啊。實不相瞞，我今天來，就是想邀請吳教授出任我們新公司的首席顧問。”

吳致遠扶了扶眼鏡，沈吟片刻才又開口道：“我不過是個教書匠，葉先生太高看我了。”

“吳教授言重了。”葉宗霖微微向前傾身，語氣越發誠懇，“幾年前我就聽說過吳教授的大名，只是一直沒有合適的機會，不敢冒然登門拜訪。這次有了在美國開設分公司的念頭，我首先想到的就是吳教授您。”

吳致遠微微笑了笑，並不急著表態，卻將目光投向坐在葉宗霖身旁的葉涵，問道：“葉先生的新公司，將來是否會交給令愛打理？”

“我正有這個想法。”葉宗霖點頭答道。

吳致遠點點頭：“葉小姐的確是秀出班行，堪當大任之才。”

葉宗霖朝女兒看了一眼，目光帶著幾分驕傲，同時心裏卻又有些疑惑，總覺得吳教授如此誇讚女兒並不像是尋常客套話。就連葉涵自己也被誇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低下了頭。

這時，書房門口一個清脆悅耳的聲音響起：“葉先生的女兒當然是與眾不同。”

葉宗霖轉頭望去，見一個容光煥發的中年女子正走進書房來。

吳致遠笑著站起身來，向葉宗霖介紹道：“這是我的妻子。”

葉宗霖早已猜到來人的身份，連忙起身上前見禮：“方議員，幸會幸會。”

而葉涵仍楞在座位上，呆呆望著這張並不算太熟悉卻又印象深刻的面孔。直到三位長輩打完了招呼，她才慌忙站起身來，帶著萬般激動與忐忑，開口喊了一聲：“方阿姨……”

方南已走到她面前，擡起一只手放到她肩上，笑著說：“坐吧。”

兩人之間的熟稔親切令葉宗霖有些不解，但也並未細想，便笑著向方南介紹：“這是我女兒葉涵，第一次來芝加哥。”

方南笑著對葉宗霖說：“我知道，我們早就見過了。”

葉宗霖這才訝異地看向葉涵，還沒等他開口，接下來的情景更加令他大感意外。

只見方南挨著葉涵坐了下來，又拉起她的手向吳致遠問道：“你看小涵和我們家旸旸是不是天生一對？”

吳致遠呵呵笑著，頗為滿意地點了點頭。

葉涵不敢插嘴，默默低著頭，眼中已藏不住百感交集。

葉宗霖還沒回過神來，只聽方南說道：“葉先生，我覺得我們家那孩子和你女兒挺般配的，不如我們就結個親家吧。”

葉涵的心已經提到嗓子眼，雙手緊緊交握著，不敢扭頭去看父親。

“這個……”葉宗霖沒料到方南幾句話就把話題歪得這麽離譜，但心中倒也有幾分出乎意料的驚喜，便笑道問道：“貴公子還沒見過我們家小涵，還是讓這兩個孩子先見個面聊一聊。”

“她們早就見過了，而且，葉先生你也見過我們家旸旸。”

葉宗霖越發困惑不解，一時竟不知要如何詢問。

這時，卻聽吳致遠笑著說道：“葉先生，我們家也是個女兒。”

葉宗霖頓時楞住，呆坐了好一會，才轉頭朝葉涵看了一眼，又向吳致遠看去，然後慢慢張開口：“吳……”

吳致遠點點頭：“吳若旸就是我女兒。”

葉宗霖臉上很快恢覆了鎮定，慢慢將目光收回，尷尬地眨了幾下眼睛，沈默著不再說話。

方南一邊觀察著葉宗霖的神情，一邊開始和葉涵聊了起來：“Annie啊，你們也好幾個月沒見面了，有沒有想她？”

葉涵眼圈已泛紅，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方南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說道：“你們一家離開昆明後不久，旸旸就來到美國了。她現在正在念MBA，打算將來回國到華彩投簡歷的。只是我等不急，所以和老吳商量，找個機會和你爸爸聊聊。”

葉宗霖這才完全明白過來，此次芝加哥之行，原來早就在吳教授一家算計中，甚至連吳教授的研討會，恐怕都是為了達到這個目的而刻意安排的。

葉涵努力將情緒平覆了一些，便忍不住向方南問道：“那她……她在家嗎？”

方南假意朝窗外看了一眼，笑著說：“她啊，今天不知道跑哪玩去了。別著急，明天我讓她來找你，好不好？”

葉涵被看穿了心思，臉頰泛起一絲紅暈，低埋著頭輕聲應了句：“嗯。”

在吳教授家吃過晚飯，葉宗霖與葉涵才告辭離去。仍然是Mark開車送父女二人返回酒店。

一路上，葉宗霖沈默不語，只是自顧自思索著，一會微微皺眉，一會又笑著搖搖頭。葉涵不時瞥一眼父親的神色，有外人在，也不好與父親討論什麽，只是怎麽也按捺不住對吳若旸的想念，恨不得這一夜立刻飛快地過去。

父女二人所住的酒店位於高樓林立的繁華地帶，與密歇根湖之間只隔了一條湖濱大道。車子沿著繁忙的湖濱大道向北行駛著，Mark轉過頭來，笑著對葉宗霖說道：“葉先生，方議員讓我順便帶你們看看湖邊的風景。”

葉宗霖此時對看風景絲毫提不起興趣，但也不好拒絕，只得笑著點頭：“也好。前面快到海軍碼頭了吧？那就到碼頭看看去。”

Mark笑道：“碼頭還是明天去吧，今晚我們到別處逛逛。”

葉宗霖沒有心思計較去哪裏看風景，便只好由著對方的意思。

車子一直駛到酒店的街對面，卻拐出主道，在湖邊休閑區停了下來。下車之後，父女二人跟隨Mark走到湖岸邊的景觀步道，站在欄桿前極目遠眺，眼前是一望無際的寧靜湖水，隨著天色漸漸變得黯淡深邃起來。

Mark盡職盡責地作陪，雖然知道父女二人無心細聽他說的話，卻仍禮貌地尋找著話題。從密歇根湖的傳說，聊到芝加哥的歷史和發展，再聊到每天跟隨方南奔波忙碌的工作內容。

“不久前，伊州的同性婚姻合法化法案提交到兩院，可惜票決沒有通過。”說到這裏，他無奈地聳了聳肩，“不過方議員說，她不會放棄努力，直到成功為止。”

葉宗霖依舊沈默不語，並不發表任何看法，半晌之後才輕輕點了點頭。

Mark的話，葉涵的確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她早已在腦中迫不及待預演著明天即將和吳若旸見面的情景，猜測著她的模樣會不會有些許改變，頭發有沒有長長一些，此刻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樣被蝕骨的思念和重逢的喜悅煎熬著。

正想得出神，葉涵忽然察覺背後有燈光亮起，將自己的影子投射在地面和欄桿上。

站在湖邊的三個人都不約而同轉身看去，亮起的燈光正在葉涵與父親所住的那棟酒店大樓外墻上，但並不是酒店的店招或霓虹燈廣告，而是以LED燈組成的幾個巨大的字母。

葉涵睜大了眼睛，有些難以置信地望著那幾個字母，映入眼中的正是她的名字——“Annie”。可是這個名字再尋常不過，她很快將心中突然湧現的一絲雀躍壓了下去。

這時，在那個名字的下方，又突然亮起了一個字。葉涵的心猛然被提了起來，因為那分明是個方方正正的中文字。

緊接著，又亮起第二個、第三個字。

最後，酒店大樓的外墻上，出現了一句完整的話：“Annie，我愛你。”

葉涵大腦的神經瞬間被繃緊，就連呼吸也似乎完全停滯。那耀眼奪目的燈光字，映在她清澈的瞳孔裏，只短短數秒就迅速被淚水模糊。

她終於確信這句話正是對她所說，她甚至能感覺得到，她時刻想念著的那個人，就在這些燈光的背後註視著她。

葉宗霖微仰著頭，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兩行巨大的燈光字，神情有幾分凝重。

葉涵仍目不轉睛望著大樓，直到察覺正前方步道邊的陰影中走出一個人來，她才急忙收回視線。那個熟悉的身影一步一步向她走來，在燈光的映照下仿佛周身都散發著光芒，令她目眩神迷。

當吳若旸逆光的臉龐和手中一束嬌艷的玫瑰一點點清晰起來，葉涵終於忍住了眼淚，臉上綻出微笑，用溫柔的目光迎接她靠近。

吳若旸在葉涵面前停下腳步，凝視著她的雙眸，緩緩將手中的玫瑰遞上，輕聲說了句：“對不起，我不該讓你傷心。”

葉涵接過玫瑰花，笑著用力搖搖頭，想要告訴她不必為過去的事自責，此刻只想把心中的思念一股腦全部傾訴出來，可是想說的話太多太多，反而半句也無法說出口。

她不想再壓抑洶湧的情緒，立刻上前一步抱住吳若旸。只有這個懷抱，能終結她這些日子的期盼和等待，讓她將心中全部的愛戀徹底釋放。

葉涵把臉頰埋進吳若旸的頸間，顫聲說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會扔下我……”

兩人緊緊擁抱在一起，仿佛沒有什麽能夠再將她們分開。

吳若旸望著葉涵時眼中的篤定和深情，葉宗霖全都看在眼裏，他慢慢轉過身，背起手眺望著深沈的湖面，長長舒了一口氣。

許久的擁抱過後，吳若旸為葉涵擦去臉上的淚痕，然後牽著她的手一起走到葉宗霖身後。

“葉叔叔。”吳若旸再次改換了稱呼。

葉宗霖轉過身來，臉上帶著極淺的微笑，來回盯著二人看了一會，又朝葉涵手中的玫瑰花看了看，最後釋然一笑，對吳若旸說了句：“你先帶小涵回去吧，明天我來你們家吃晚飯。”

吳若旸和葉涵含笑對望了一眼，按捺著心頭的興奮，十指相扣目送著葉宗霖返回車上。Mark等在車邊，為葉宗霖拉開車門，然後笑著對吳若旸比個了勝利的手勢。

岸邊只剩下了久別重逢的兩個人。葉涵倚著欄桿，手裏捧著玫瑰花。吳若旸站在她身後，將她和花一起抱在懷中。

葉涵輕撫著吳若旸的手背，無意中觸到戴在她手腕上的那串紅色手鏈。

“你找到它了？”葉涵用手指在光滑圓潤的紅色珠子上摩挲著。

吳若旸在葉涵耳畔柔聲說：“是啊，它一直在等著我。”

葉涵把玫瑰花塞到吳若旸手中，轉過身來將雙手搭在她肩上，滿眼都是幸福的笑意。吳若旸將葉涵抱緊了些，仔仔細細端詳著日思夜想的這雙眼睛，又擡起一只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面頰，片刻之後，俯身吻了下去。

兩人仿佛瞬間回到了數月前，回到了高原的藍天白雲下，回到了初次牽手的湖畔山巔。那些相處的時光如同幻燈片一般在腦海中掠過，無論苦澀或是甜蜜，都只是為了讓這個吻的滋味更加美妙而深刻。

芝加哥黃金海岸的璀璨夜色中，那兩行耀眼的燈光字燃燒著整個世界的浪漫，照亮了密歇根湖畔忘情擁吻的兩個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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