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報紙上，佰世的新聞通稿終於登了出來，電視新聞也開始對此事進行追蹤報道。各路媒體紛紛打來電話，要求采訪佰世相關負責人。至此，佰世的負面形象已經開始得以扭轉。

然而諷刺的是，這樣的結果，並非完全依賴吳若旸和同事們的努力，真正起到關鍵作用的，不過是葉宗霖的一句話。

到了下班時間，策劃部的同事們終於不用再加班，按時打卡離開了公司。

吳若旸給電視臺的潘琳打了電話，約好晚上吃飯的地點。除了吃飯，還有下半場的KTV。昨天雖然說服了臺長，但欄目組的人一樣需要打點好。

放下電話後，吳若旸來到洗手間。對著鏡子，她慢慢揭開額角的創可貼，傷口已經愈合得差不多，可是每當心裏煩躁的時候總忍不住要伸手去抓一抓，每次一抓又疼得齜牙咧嘴，於是只好再貼上一塊新的。

葉宗霖那天在病房說的話仍清晰地回響在耳邊：“小涵將會是華彩傳媒的接班人，你覺得你們能走多遠？”

“我不是瞧不起你，我只是不希望她今後要走一條那麽辛苦的路。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吳若旸對著鏡子裏這張疲憊不堪的臉看了許久，自嘲地笑了笑，喃喃自語道：“葉先生說的沒錯，你沒法給她最好的將來。”

吳若旸提前來到訂好的餐廳，等了沒多久，潘琳就帶著欄目組主創人員到來。這個看上去幹練又優雅的主持人，年紀輕輕就同時身兼欄目制作人、編導、撰稿等職，可謂真正的實力派媒體人。

“吳經理，久仰大名。”潘琳一進包間，就笑著上前打招呼。

吳若旸起身與她握了握手。“潘老師。”

潘琳有些無奈地笑了笑：“幹嘛這麽見外？我們好像歲數也差不多。”

吳若旸笑道：“潘老師可是鼎鼎大名的臺柱，我怎麽能壞了規矩？”

潘琳笑著打量了吳若旸一番，這才將同事們一一介紹。

席間，吳若旸把自己對這期佰世專題報道的設想向潘琳簡單說了一遍，潘琳只是笑著點頭，並未提出任何異議。

“回頭我把專題的內容規劃好好整理一下，到時我們再詳談。”

“也好。”吳若旸點了點頭，看得出對方無心多談，只好識趣地不再提起此事。

她知道這次只要和潘琳的欄目組建立起良好的合作關系，佰世今後在“樓市聚焦”欄目中還會有不少機會露臉。因此今晚的任務，表面上是與欄目組商討專題的內容，實質上則是招待欄目組吃好喝好，聯絡好感情，才能順利地把事辦成。

飯桌上，天南海北的話題沒有間斷過，潘琳始終引導著話題的走向，她的同事們顯然也習慣於圍繞著她的思路展開討論。只有吳若旸看似興致高昂，實則心不在焉。

等到轉戰KTV的時候，吳若旸才覺得稍微輕松了些，音樂一響，整個包房裏氣氛被帶動起來，眾人的註意力也就集中到搶麥、喝酒、聊天、吃零食上，她總算能躲在角落裏獨自喝上幾杯。

然而沒過多久，潘琳端著酒杯來到她身旁坐了下來，帶著微醺的笑容慢慢打量著她。

“潘老師，有何指教？”吳若旸問道。

“你就不能改改稱呼嗎？”潘琳微微側著頭，目光變得有些朦朧，“我記得你比梁小姐大兩歲，那應該和我同年。”

吳若旸無奈一笑，潘琳連梁雨桐的歲數的都那麽清楚，這些媒體人的消息靈通程度有時真的出人意料。

潘琳抿了一口酒，意味深長地看著吳若旸。“那你……現在有女朋友嗎？”

“有。”吳若旸點了點頭，拿過自己的酒杯將酒一口喝光。

潘琳顯得有些失望，默默坐了一會，又朝吳若旸的酒杯瞥了瞥，說道：“有女朋友還這麽喝酒？”

吳若旸像是沒有聽見，繼續拿過酒瓶又給自己倒滿酒。

“是鬧別扭了嗎？”潘琳細細觀察著吳若旸的神色，“還是……”

吳若旸沒有答話，只是笑了笑，端起酒杯拿在手裏把玩著。

入城的高速公路上，一部奔馳商務車正朝著市區方向行駛。車內十分安靜，葉涵坐在後排，透過車窗望著城市上空被燈火照亮的夜空。

她拿出手機，有些忐忑地撥出吳若旸的號碼。電話一接通，就聽到那頭吵鬧的音樂，還夾雜著淩亂嘈雜的歡笑喝彩聲。

“你今晚有應酬？”葉涵問道。

吳若旸淡淡答了句：“嗯。”

“那我……”葉涵有些猶豫不定，但心中的興奮和思念完全無法抑制住，“我在進城的路上，我爸終於肯讓我來見你了。”

電話那頭停頓了兩秒，才開口問了句：“是嗎？”

葉涵笑著應了一聲，又問：“你在哪？我來找你。”

“這麽晚了，你還是別過來了。”

葉涵楞住，呆坐了片刻，才說道：“難道你就一點也不想見到我？”

電話裏刺耳的音樂聲持續了一會，吳若旸才向葉涵報出地址。

車子直奔吳若旸所在的KTV而去，葉涵擡手拉起頸上的項鏈，搖搖晃晃的水晶墜子上，“Esther”字樣閃爍著淡紫色的光芒。她將墜子握進手中，閉上眼睛努力搖了搖頭，試著趕走心中的擔憂和焦慮。

一小時後，車子終於到達目的地。葉涵讓司機將車遠遠停在街對面，然後獨自走到KTV門口，給吳若旸打了電話。

入秋的夜風已透著寒意，葉涵站在大門旁的角落裏，將外套裹緊了些。等了許久，才聽見大廳裏有腳步聲漸漸靠近門口。

當葉涵看見吳若旸的時候，立刻打消了想要上前擁抱她的念頭，因為另有一個人緊緊依偎在她身旁。

吳若旸似乎喝了不少酒，雙頰通紅，目光有些渙散。潘琳挎著小皮包站在吳若旸左側，小心地攙著她的胳膊來到門口，接過了泊車員遞來的車鑰匙。她朝葉涵看了一眼，又特意伸手替吳若旸豎起了衣領。

三個人在門外尷尬地站了片刻，潘琳笑著對吳若旸說：“你們聊吧，我先上車等你。”

“不用。”吳若旸淡淡說了句，然後擡眼看著葉涵。

葉涵腦中一片麻木，正努力分辨著眼前的一幕是否是幻覺。

只聽吳若旸面無表情地對她說了句：“很晚了，你快回去吧。”

葉涵定定看著吳若旸，許久才將呼吸調整過來，帶著懇求的語氣說道：“你沒有什麽想和我說的嗎？”

吳若旸垂著眼沈吟片刻，緩緩開口：“你還是……跟你爸媽回去吧。”

葉涵眉心微微顫了顫，哽咽著問：“難道你忘了你說過的話嗎？”

“你就當我沒說過吧。”吳若旸說完，朝潘琳看了一眼，便用胳膊勾著她的手往街邊走去。

“吳若旸！”葉涵急促喘息著，眼中淚光閃閃，“你轉過來看著我！我要你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遍！”

潘琳先回過頭看了看葉涵，又朝吳若旸瞥了瞥，一時有些不自在，只得放開吳若旸的手臂，說道：“我還是到車上等你吧。”說完就轉身走向已停在路邊的車。

吳若旸背對葉涵站了許久，才轉過身來，對她笑了笑：“你也知道，我這個人……過慣了自由自在的生活，我不喜歡太多束縛。”

葉涵咬著牙緊緊盯著她，緊抿的雙唇還在不住顫抖。

“我真的覺得……我們不合適，你就別再逼我了。”吳若旸說完這一句，就轉過身頭也不回地朝潘琳的車走去。

葉涵呆呆望著吳若旸離去的背影，一句話也說不出，就連眼淚似乎也凝固在了心底，沒有力氣湧出來。

吳若旸坐進車裏，就仰頭靠在椅背上，閉上雙眼不再說話。

潘琳坐在一旁默默看了她一會，才發動車子踩下油門，頗有些不屑地說道：“明明心裏那麽在乎，幹嘛還要甩了人家？”

吳若旸用雙手捂住臉，默默在心裏說了句：“就是因為在乎啊……”

潘琳目視著前方，一言不發地開著車，許久之後，面帶苦笑搖了搖頭。直到車子開出好幾條街，她才忽然回過神來：“對了，你還沒說你住在哪呢。”

吳若旸這才慢慢睜開雙眼，有氣無力地說了句：“在前面停吧。”

潘琳扭頭看了看吳若旸，只得將車靠邊停下。

吳若旸打開車門，回頭對潘琳說道：“謝謝你肯幫忙，這次的專題就拜托你了。”

潘琳無可奈何地笑了笑，沒有再去看吳若旸，只應了句：“舉手之勞，吳經理。”

吳若旸下了車，沿著空無一人的街道慢慢向前走去。潘琳的車在路邊停了一會，才又重新拐上主道，快速駛離這條街。

今晚吳若旸並沒有喝太多酒，只是近來的疲憊不堪、心力交瘁，令她偶爾仍覺得頭暈目眩。但再多的辛苦也無法把她擊垮，最讓她無法面對的，是葉涵那雙含淚的眼睛。

腦子裏滿滿都是剛才站在角落裏孤零零的葉涵，吳若旸心中像是有一把刀在不停地翻轉攪動著，那一刻她只恨不能立刻沖上前去，將那個傷心欲絕的身影擁入懷中，替她撫平滿身的傷。卻又害怕好不容易才偽裝起來的平靜被瞬間擊碎，令自己前功盡棄。

吳若旸擡手摸了摸額角的創可貼，傷口仍在隱隱作痛。仰頭望著烏雲滾滾的黑色天幕，她忽然間笑了起來，只覺得自己才是這世上最渺小最無助的人。

“沒有我，她也可以過得很好。我也一樣……我也可以，我也可以……”

她一步一步踏在人行道上，一塊一塊數著地磚。數到忘了是第幾塊的時候，她摸出手機，撥通了方南的電話：“媽，在幹嘛呢？吃過早餐了嗎？”

電話那頭熟悉的聲音令她心中稍稍回暖，深夜的冷風卻仍不斷提醒著她現實的殘酷。

吳若旸一邊和腦海中清晰的疼痛感奮力對抗著，一邊強迫自己揚起嘴角，舒展開笑容。“看電視？什麽節目啊？”

“這個啊，我也想看，好像挺搞笑。”吳若旸望著天空傻傻笑著，淚水卻不自覺地湧出了眼眶。

“別別別，不用來看我。我好得很，開心得不得了。”吳若旸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繼續挪動腳步緩緩走著，“因為啊……因為公司給我加了薪水。”

“老吳呢？讓我跟他說兩句。”她一邊講電話，一邊沿著人行道向夜色盡頭緩緩走去，臉上的淚痕幹了又濕。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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