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莉達舒舒坦坦睡了個懶覺，起來吃過早餐之後，才將扔在茶幾上的手機拿來充上電。未接來電倒有好幾個，不過她一個也不想回，只打電話向趙婷問了問公司最近的情況。當她得知蘇婕已經被辭退，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她換好衣服就開車直奔醫院而去，盡管她的假期還沒結束，但她知道，這個時候只靠吳若旸一個人根本無法應付這麽大的麻煩。

吳若旸的病房很好找，VIP樓層出了電梯向左，走到盡頭的套間就是。薛莉達剛走出電梯間拐到走廊上時，就見兩個人迎面而來，似乎是剛從那間病房出來。其中一人她認得，正是任浩。

任浩跟在葉宗霖身後默默走向電梯，大氣也不敢出，只擡眼看了看薛莉達，擠出個微笑算是打招呼。

與兩人擦身而過後，薛莉達又回頭看了看，心中有些疑惑。她腳步遲滯了片刻，才繼續向病房走去。

病房的門開著，客廳裏空無一人。薛莉達四處打量著，緩緩走向裏面的屋子，只見病床上被褥已折疊整齊，屋裏像是沒人住過一樣幹凈。

靠窗的沙發上，吳若旸獨自坐在那裏，目光呆滯地不知在想什麽。她額角的傷口已經拆線，紗布換成了創可貼，在她面前的茶幾上放了一只旅行包，看樣子是收拾好了準備要離開。

“你要出院了？”薛莉達問道。

吳若旸這才慢慢轉過頭來看著她。“嗯。”

薛莉達邁步走了過去，本想問問公司的事，但見吳若旸臉色蒼白，神情十分萎靡，便忍住了沒有開口。尷尬地沈默了一會，她又問道：“剛才和任公子一起來的是誰？”

吳若旸呆呆望著面前的茶幾，神色越發苦楚，過了好一會才答道：“Annie的爸爸。”

“就是他？”薛莉達忽然覺得剛才看到的那張面孔十分眼熟。

“就是他。”吳若旸有氣無力地開口，話語中透著絕望，“葉宗霖……”

薛莉達訝異地張開了嘴，半天才問道：“華彩傳媒的葉宗霖？”

吳若旸緩緩點了點頭。

薛莉達心中震驚萬分，剛才走廊裏見到的那張面孔，這時才慢慢和曾經在電視、報刊雜志上見到過的那人重疊起來。葉宗霖，華彩傳媒集團的董事局主席，整個亞洲傳媒圈赫赫有名的風雲人物！她又怎麽會不認識？只是從沒想到過他會出現這裏，所以剛才一時沒認出來。

這時候，薛莉達總算明白了吳若旸為什麽會是眼前這副半死不活的模樣，剛才病房裏的談話內容不用問也能猜出個大概。葉涵竟是如此的家世背景，而且葉宗霖顯然已經知道了兩人的關系，如此一來，吳若旸和葉涵之間的事可以說是毫無懸念，結局不言而喻。

這回輪到薛莉達沈默不語了。倒是吳若旸忽然回過神來，見她在旁邊站了半晌，於是勉強朝她笑了笑：“坐吧。”

薛莉達看了吳若旸一眼，沒有回答，只伸手提過茶幾上的旅行包。“我送你回去。”

吳若旸慢慢站起身來，說道：“去公司吧。”

“你現在還有心情工作嗎？”

不等吳若旸回答，薛莉達已提著包轉身往外走去。

電梯裏，吳若旸轉頭看了看薛莉達，問道：“你不是出國旅游了嗎？這麽快就回來了？”

薛莉達沈默片刻，才答道：“昨晚剛回來。”

“你沒帶桐桐一起去嗎？”

薛莉達只是盯著樓層顯示屏上的數字，沒有回答。

吳若旸朝她看了一眼，又問：“你們……吵架了嗎？”

“沒有，我們很好。”薛莉達回味著昨天歸來的旅程，只覺得這一趟出門似乎讓自己變得有些多愁善感起來，要是換做以往，必定少不了被自己嘲笑一番。

過了一會，吳若旸又說了句：“趁著假期，多陪陪她吧。”

“我會的。”

兩人坐上了車，薛莉達就徑直往吳若旸家開去。一路上，吳若旸閉著雙眼，疲倦地靠在座椅靠背上。

薛莉達也沈默著不說話，到了半路，卻改變主意調了個頭，往滇池大壩開去。

以往吳若旸和蘇婕閑極無聊或是心裏苦悶時，總會相約到大壩的石堤上坐著餵餵海鷗，或者看看夕陽。現在既沒有海鷗，太陽也還沒落山，但吹吹海風也總好過悶在屋子裏。

吳若旸沒有提出異議，下了車就隨薛莉達慢慢走上大壩平臺，在石堤上坐了下來。

薛莉達不願坐在這麽硬的地方，她更願意靠著石堤上的燈柱站在一旁，背對著滇池。她不指望吳若旸能對她傾訴什麽，也知道吳若旸幾乎從不向誰傾訴，於是她只是默默地站著，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問。

許久之後，吳若旸像是自言自語般低聲說了句：“有煙嗎？”

薛莉達扭頭瞟了她一眼，淡淡回道：“我戒了。”

嘴上雖然這麽說，薛莉達還是走到附近的商店裏，買了一包煙回來，連同打火機一起遞到吳若旸手裏。

吳若旸取出一支煙來點燃，狠狠地吸了一口，接著就劇烈咳了起來。

薛莉達一言不發，臉上仍是一副漠然的表情，微微側過頭斜眼瞅著她。

吳若旸稍稍緩過氣來，又接著猛吸了一口。薛莉達抱起雙手，靠著燈柱默默站了一會，然後走過去從吳若旸手裏拿過煙盒，抽出一支煙來自己點上。

兩個人就這樣一句話也不說，一個望著茫茫湖面，一個對著樹叢和街道，悄無聲息地吞雲吐霧。

直到抽完了煙，吳若旸才將這次事件的緣由說了出來，包括與葉宗霖電話裏所談的內容，以及今早葉宗霖在病房裏說的話，全部告訴了薛莉達。

薛莉達自始至終沒有開口，也沒有給出任何意見，直到腿都站麻了，才說了句：“走吧。”

吳若旸慢慢轉身跳下石堤，看著薛莉達問道：“你真打算辭職？”

薛莉達不答，兩手插兜低著頭站在原地。

吳若旸盯著她看了一會，說道：“留下來吧，公司需要你。”

離開了大壩回到車上，兩人就直奔公司而去。一到公司就一刻也沒閑下來，營銷中心所轄的三個部門已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尤其銷售部更是亂作一團。

市場部近來還算稍稍清閑，於是薛莉達將市場部人員緊急劃為兩組，一組協助銷售部進行客戶安撫和案場管理，另一組則配合策劃部專門應對此次的公關危機。

此外，策劃部提交過來的近期公關活動方案，一律快速審核通過。至於營銷推廣費用的申請，只要是吳若旸點頭同意的，一律綠燈放行。

而薛莉達自己，則臨時代管起了銷售部。雖然整個營銷中心暫時由唐總直接領導，但高總走後，唐總要應付公司七七八八的繁雜事務，早已頭痛不已。除了重大事項，銷售部主管根本不敢隨意去打擾唐總。薛莉達到來之後，銷售部的混亂局面才稍稍得以控制。

吳若旸用一下午的時間，審完了一堆項目宣傳資料、營銷活動文案，還有公司的形象宣傳片，又安排了增加戶外廣告的投放範圍。

等到停下手中的活，起身舒展筋骨時，又到了日落時分，薛莉達已給所有加班的同事叫了外賣。

吳若旸看著同事們疲憊不堪的面容，一口飯也吃不下，獨自端著盒飯到茶水間坐了許久。她努力讓自己分散註意力去想一些輕松的事，又拿出手機來，一條一條翻看起那些還未查看的短信。

這時她才發現，昨天葉涵曾給她發來一條短信：“這段時間我不能一直陪著你，你要照顧好自己。”

隨後還有一條：“你要記著，無論發生什麽事，我都和你站在一起。”

這一刻，吳若旸很想看看葉涵的臉，很想將她擁入懷中。但腦海裏始終有一個聲音在質問：“難道你不覺得自己太自私？為了追逐自己的愛情，不惜放棄身邊的一切，不惜以傷害他人作為代價來換取。這樣的愛情即便得到了，你能心安理得地享受嗎？”

吳若旸腦袋裏一團亂麻，幹脆返回辦公室，又一頭紮進工作中去。一直加班到九點多，等到其他同事都收工散去，她才和薛莉達一同離開公司。

來到停車場，薛莉達堅持要送吳若旸回家，吳若旸卻不肯上車。

“你先走吧，我想去看看Helen。”

薛莉達沈默了片刻，將車門拉開。“一起去。”

等車子開到蘇婕住的小區門口，薛莉達在路邊停了下來，面無表情地說道：“我在車裏等你。”

吳若旸朝她看了一眼，心知眼下這兩人恐怕還暫時不願意看見對方，於是點了點頭，獨自下了車。

正要邁進小區大門時，吳若旸卻見到人行道上正朝這邊走過來的王嘉銘，手裏還提著滿滿一兜罐裝啤酒。

“買這麽多酒？”

王嘉銘擡頭看見吳若旸，便放緩了腳步，低頭看了看手裏沈甸甸的袋子，情緒有些低落。“家裏的酒都被她喝光了。”

吳若旸神色沒有變化，心裏卻被緊緊揪起。

“她還要喝，我勸不住。”王嘉銘無奈地搖了搖頭，朝小區裏走去。

吳若旸跟在王嘉銘身後，低著頭穿過小區，鉆進幽靜的樓道，上樓來到熟悉的那扇門前。房門一打開，迎面而來的又是濃烈的酒味。

從客廳到露臺，一路都是空酒瓶，連零食包裝袋也沒見到，全是酒瓶。

吳若旸還沒走到露臺，就已經聽見蘇婕的聲音從露臺上飄來。

“酒怎麽還不來……”

“來了來了。”王嘉銘看了吳若旸一眼，連忙提著袋子往露臺去了。

吳若旸不敢再往前走，這屋子裏的酒味讓她十分難受，更難受的是蘇婕一反常態的沙啞嗓音。

啤酒罐的拉環被拉開之後，就聽見酒咕咚咕咚往嗓子裏灌的聲音。接著，蘇婕咂了咂嘴，長長嘆了一口氣，抱怨道：“不好喝。”

“不好喝你還喝這麽多？”王嘉銘又是責備又是心疼。

“你管我！”蘇婕說著，使勁推開王嘉銘，然後就悶頭大哭了起來。

王嘉銘慌了神，連忙哄道：“好好好，我錯了我錯了，你別哭。”

吳若旸輕輕邁開腳步，極其緩慢地走到露臺的門口，看著露臺墻邊的兩個人。只見蘇婕背靠墻壁坐在地上，懷裏抱著一只抱枕，將頭埋在抱枕裏哭得分外傷心。而王嘉銘垂頭喪氣地坐在一旁，束手無策。

“我是不是很沒用啊……”蘇婕含糊不清的聲音從腦袋和抱枕之間的縫隙傳出。

“當然不是！”王嘉銘立刻反駁道。

“你騙人！”蘇婕忽然一頭紮進王嘉銘懷裏，抱著他失聲痛哭起來，“我就是沒這個本事！早知道這樣，我還爭什麽營銷總監啊？！你說我是不是蠢啊？是不是蠢啊……”

吳若旸將視線從蘇婕顫抖不止的雙肩挪開，仰頭看著無邊的夜色，淚水在眼眶裏不停打轉。

王嘉銘輕輕拍著蘇婕的背，無力地將頭靠在墻上，呆呆望著一地的啤酒罐。過了半晌，見吳若旸轉身走進客廳，他連忙將仍在喃喃自語的蘇婕扶起來坐好，起身來送客。

吳若旸來到門口，轉身看著王嘉銘，張了張嘴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王嘉銘見她欲言又止，便笑了笑，說道：“沒事的，我會陪她出門玩幾天，散散心。”

吳若旸呆呆站了一會，才邁步走出門外，又回頭對王嘉銘說了句：“別告訴她我來過。”

王嘉銘自然知道蘇婕不會願意讓吳若旸看到她今天這副摸樣，於是點了點頭，沈默地目送吳若旸離去。

當薛莉達看見吳若旸走出小區時游魂一般的腳步，就知道蘇婕的情況不容樂觀。她坐在車裏出了會神，誰知半天也不見吳若旸上車，再往車窗外看去時，卻見吳若旸正在小區門外的臺階上坐著，雙手拄著額頭，看上去十分低落。

薛莉達下了車，走到吳若旸身旁，站了一會才開口問道：“她還好嗎？”

吳若旸緩緩搖著頭，額角的傷口在手掌摩擦下一陣一陣刺痛，她卻似乎渾然不覺。

“是我害了她……”吳若旸聲音已有些哽咽。

薛莉達撇開頭看著別處，只覺胸中有些憋悶，卻不知該怎樣出言勸解。

過了一會，吳若旸苦笑著拿出手機，翻開通訊錄，口中還喃喃說道：“是我害了所有人……”

等薛莉達再回過頭來時，見吳若旸正抱著手機飛快按著鍵盤。她走近了些，向手機屏幕上瞥了一眼，見到吳若旸剛剛輸入了一條短信：“葉先生，我輸了。”

薛莉達連忙上前，一把搶過手機來，卻看見屏幕上跳出三個字——“已發送。”

“你就這點膽量嗎？！”薛莉達滿臉怒容瞪著吳若旸。

吳若旸淒然笑道：“不然我還能怎麽樣？”

薛莉達盯著她看了半晌，心中卻也無可奈何，便又問了一句：“你真的想清楚了？”

吳若旸垂著頭，默然不語。

薛莉達暗自嘆息一聲，在吳若旸身旁慢慢坐了下來，將手機塞回她手中，低聲說道：“你好好想想怎麽跟葉涵解釋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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