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裏，薛莉達正對著桌上一盆小花發呆時，接到了一個並不願意接的電話。

“Rita，我們談談。”吳若旸在電話那頭語調十分平靜。

薛莉達冷冷回道：“有什麽好談的？”

吳若旸似乎並不介意薛莉達的態度，只說了句：“你會感興趣的。”

五分鐘後，薛莉達的身影極其少見的出現在策劃部辦公區，邁著和往常一樣不容置疑的步伐，徑直向吳若旸辦公室走去。策劃部的同事們停止了交談，迅速埋頭忙著各自的事情，卻不時互遞眼色，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來到吳若旸辦公室門口，薛莉達停下腳步，向辦公桌後若無其事盯著電腦的人看了一會，才走了進去，順手關上了門。

吳若旸擡眼瞟了瞟薛莉達，仍將視線轉回電腦屏幕，淡淡說了句：“坐。”

薛莉達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慢慢踱到辦公桌前，身子前傾，雙手撐在桌邊，向吳若旸挑了挑眉：“說。”

吳若旸不緊不慢地直了直身子，將筆記本電腦轉了個圈，屏幕朝向薛莉達。

薛莉達對著電腦看了幾秒鐘，忽然臉上的表情凝住，瞳孔迅速擴大，但很快笑著擡頭看向吳若旸，語帶諷刺地說：“你還沒死心？”

吳若旸淡然應道：“你以為你真能神不知鬼不覺？”

“就憑這個？”薛莉達感到十分可笑。

“這個當然不足為憑，不過至少現在我可以確認了。”

薛莉達看了吳若旸一會，略帶同情地笑了一聲。“有本事你去找證據告我啊！”

吳若旸盯著薛莉達的雙眼，沈默了片刻，說道：“我沒打算告你。我只是想知道，你為什麽偷走這份方案？”

“你也知道，郵箱串號只是個意外。”薛莉達有些無奈地攤了攤手。

“那你為什麽把方案交給和泰？”

薛莉達直起身，冷冷扔下一句：“你管不著。”然後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吳若旸把電腦拉回面前，對著屏幕默默坐著。許久，她緩緩搖了搖頭，伸手合上了電腦。

如往常一樣寂靜冷清的夜，陽臺上那盆茉莉卻開得正盛。這一期花，比起一個月前更加嬌艷、飽滿，濃郁的馨香填滿屋中的每一個角落。

薛莉達將家中的燈全部熄滅，獨自來到陽臺上，靜靜看著眼前的茉莉花。月光下，純白的花瓣泛著幽冷的光芒，白得那麽純粹，不含一點雜質。

過去她總覺得白色太過單薄，太過寡淡，但眼前這些親手培育出的潔白花朵，每一天看著它們一點點長大，吐露芬芳，她漸漸覺得，它們擁有這世上獨一無二最完美的色彩。

薛莉達摸出手機，解鎖，屏幕上的亮光將她的臉映得有些發白，翻開通訊錄，指尖觸到的那個名字在黑暗中格外耀眼。

“桐桐，花開了。”

電話那頭短暫的沈默過後，是一句依舊平靜如常的回答：“讓我看看。”

周末，遠離鬧市的一間咖啡館裏，梁雨桐緩緩走向最裏面安靜角落的隔間。透過裝飾著藤蔓植物的隔斷縫隙，她已遠遠看見薛莉達坐在窗邊，對著面前的咖啡在發呆。桌上，靠窗的一側擺著一盆盛開的茉莉。

梁雨桐走到隔間門口，薛莉達已站起身，帶著以往那種熟悉的微笑望著她，眼中卻仍顯出些許不自在。

“你來了。”

“嗯。”梁雨桐應了一聲，走進隔間，坐到薛莉達對面的沙發。

薛莉達坐了下來，小心地朝梁雨桐瞥了一眼。“我給你點了焦糖瑪奇朵。”她一直記著，梁雨桐曾經跟她說過喜歡這家店的焦糖瑪奇朵，雖然她還一直沒機會陪她來這裏坐坐。

“嗯。”梁雨桐點了點頭，目光移向桌上那盆茉莉。

整個咖啡館裏十分安靜，隔間周圍幾乎沒有別的客人，店裏的音樂也極其輕柔。薛莉達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題，只好也轉頭看著茉莉花，卻不時偷偷瞟一眼梁雨桐。

梁雨桐伸出手，在一片潔白的花瓣上輕輕碰了碰，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開得真好。”

薛莉達心中泛起暖意，臉上卻不敢透露心緒，微微低著頭，輕聲說：“我一直……很小心地照顧它。”

“看得出來。”

接下來，二人都沈默不語，直到服務生送來焦糖瑪奇朵。

梁雨桐輕輕握著杯把，視線落在杯裏的奶泡上。今天奶泡上的拉花有些不同，以往熟悉的拉花款式被一朵盛開的茉莉圖案所取代。

薛莉達細細觀察著梁雨桐的神色，卻挖不出半點自己所期盼的，或是害怕見到的情緒。

梁雨桐拿起小勺放進杯中，輕輕攪動起來，過了一會，說了句：“真香。”

薛莉達在心中揣摩著梁雨桐的話，猜測她所稱讚的究竟是咖啡的香氣還是茉莉花香。回想起兩人還可以互相開玩笑，肆意調侃對方的日子，薛莉達心中無限感傷。她無法再忍受這樣詭異的相處模式，這回已是抱定了必死的決心，再一次奔赴刑場。

她深深吸了口氣，給自己鼓足勁，然後擡眼看著梁雨桐，認真地說：“桐桐，我希望你能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梁雨桐端起咖啡，輕輕抿了一小口。

“我知道你未必會選擇我，但我還是想說……”薛莉達頓了頓，聲音變得愈發輕柔，“我喜歡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梁雨桐放下杯子，目光仍落在杯中，眼中似乎有了些波瀾。她沈默了許久，擡眼看向薛莉達：“可是我已經結婚了。”

讓薛莉達感到意外的是，梁雨桐沒有直接拒絕她，她往前傾了傾身子，想要抓住這一線希望。“桐桐，我想知道，我在你心裏……究竟是什麽位置？”

梁雨桐眼中的一汪清水泛起些微漣漪。二人對視了片刻，梁雨桐將目光收回。

“桐桐……”薛莉達頓了頓，眼中滿是期盼，“如果你對我沒有感覺，請不要給我任何希望。”

梁雨桐再度凝視著薛莉達的雙眼，沈默片刻，才開口說道：“如果我對你沒感覺，我現在根本不可能坐在這裏。”

薛莉達呆呆楞了一會，確認自己沒有聽錯，心中才驟然騰起一股欣喜，臉上也綻出微笑，伸出手去握住梁雨桐放在咖啡杯旁的手。

梁雨桐面上卻閃過一抹苦澀的笑，說道：“可是……就算我願意，你也未必肯接受。”

薛莉達反覆咀嚼著梁雨桐的話，迅速整理了一下思路，急切地問：“為什麽？是因為你已經結婚了？可是你和孫航之間沒有感情。既然這樣，為什麽還要維持這種婚姻？”

梁雨桐似乎猶豫了很久，才答道：“我和孫航結婚，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

“各取所需？”

“他要替家裏還債，還要出人頭地，我給他就是了。”

“那你呢？你能得到什麽？”

“自由。”梁雨桐看向薛莉達，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又繼續開口，“其實在結婚之後，我一直沒有停止交女朋友，直到這次回國。而且，孫航都知道。”

薛莉達楞了半晌，腦中梳理著自己所知曉的與梁雨桐和孫航有關的信息，越想越覺得自己的所見、所聞、所感，與剛剛得到的信息相差十萬八千裏。

“原來你……一直在我面前演戲。”薛莉達放開梁雨桐的手，聲音有些顫抖。

梁雨桐垂下眼眸，沈默著不答話。

“你一直在耍我……”薛莉達靠上沙發，目光失了焦，像是在喃喃自語，“你在我面前裝可憐，裝天真，連孫航都那麽配合……”

“我不是存心要騙你。”梁雨桐眉頭輕蹙，看向薛莉達。

薛莉達苦笑一聲：“你對我說的話，到底有幾句是真？”

梁雨桐微微張口，盡力保持著平穩的呼吸。“從前的話不管你信不信……至少今天，我說的句句是真。”

薛莉達直起身，雙手撐在桌上。“那我問你，你真的在乎過我嗎？”

梁雨桐擡眼看著薛莉達。“正因為在乎你，我才會告訴你這些。”

“是嗎？”薛莉達冷冷笑了一聲，“那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在乎我的？”

梁雨桐嘴唇微微動了動，卻答不上來，目光在桌面上來回掃視。

“你也說不清是嗎？是不是女朋友太多，想不起來了？”

“我回國之後……遇見你之後，就沒有再交女朋友。”

“是嗎？然後就一心一意引誘我？”薛莉達苦笑著，回憶起自梁雨桐回國後兩人相處的那些片段，像是一座冰山正漸漸浮出水面，“你利用我對你的關心，接近我、吸引我的註意，然後培養共同的興趣……等我上了鉤，你就開始故意疏遠我，拉開距離……然後又在適當的時候出現在我面前，我說的對嗎？”

梁雨桐沈默片刻，認輸一般無奈地笑了笑：“你說的都對，一開始我的確只是對你感興趣，可我沒想到，後來……”說到這裏，她卻將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我還真沒看出來，原來你才是情場高手。”薛莉達轉頭望向那盆茉，一邊笑著，一邊慢慢搖頭，“梁雨桐，我真不知道我為什麽會看上你。”

梁雨桐輕嘆一聲。“現在你知道了，我沒有你想象中那麽好。”

薛莉達點點頭：“我終於明白了，我不過是你的獵物之一。你很享受捕獵的快感吧？”

不等梁雨桐回答，薛莉達就站起身對她笑了笑：“不過這次，我不陪你玩了。”

望著薛莉達走向門口，梁雨桐連忙喊了聲：“Rita！”

薛莉達停住腳步，卻並未轉過身。

梁雨桐深深吸了口氣，站了起來，對著薛莉達說道：“我知道你很難接受，但我必須坦白事實。希望你好好考慮一下……再決定要不要收回你剛才那句話。”

薛莉達轉過身來，對梁雨桐遞來一個優雅的笑容：“我收回。”

急促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梁雨桐站在原地，呆呆對著桌上的茉莉看了許久，才慢慢將花盆抱在懷中，離開了咖啡館。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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