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門經理會議上，吳若旸和薛莉達兩人都各自魂游天外，蘇婕一會戳戳這個，一會又戳戳那個，都得不到任何回應。

好不容易熬到會議結束，吳若旸返回策劃部，經過葉涵那間關著門的辦公室時，腳步停滯了片刻。自她重新上班起，葉涵每天都在外面奔忙，只有提交方案和計劃的時候才會露個面，而且話語簡潔，神情淡漠，完全是公式化的態度。

吳若旸慢慢走回辦公室，剛坐下手機就響了起來。

“吳經理，我是EOA的孟迪啊。”

若不是再次聽到這個許久未曾出現的聲音，吳若旸幾乎已經要忘記了這個人的存在。

“孟經理，你好。”

“別這麽見外，叫我阿迪就好啦。”孟迪在電話那頭笑得十分歡暢，“很快我們又要見面了，以後就麻煩你多多關照了，哈哈哈——”

“怎麽，孟經理要來昆明？”

“是啊，吳經理不知道嗎？公司派我來接替Annie，我後天就到。”

吳若旸楞了半晌，才吐出一句：“後天？！”

“對啊對啊，Annie明天回廣州，她手上的工作都已經跟我交接過了，吳經理不用擔心。”

掛上電話，吳若旸立刻找來小夏。

“葉經理今天去什麽地方？”

小夏遞上了葉涵今天的日程安排，說：“三家廣告公司，一家報社。”

吳若旸雙手撐住額頭，緊緊閉著雙眼。“你怎麽不陪她去？”

“葉經理不讓我陪。”小夏的表情有些無辜，小心看了看吳若旸，又補充道：“葉經理說這幾家都離得不遠，今天一定能跑完。”

吳若旸猛然站起身，拿出手機就開始撥葉涵的電話。

小夏吐了吐舌頭，悄悄退了出去。

“Annie，還在外面嗎？”

“嗯。”葉涵淡淡的回答幾乎淹沒在一片車水馬龍的噪音之中。

“明天再跑吧，不用那麽趕。”

“沒關系，今天能跑完。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吳若旸沈默了一會，慢慢走到落地窗邊，揉著眉心問道：“明天什麽安排？”

“電臺軟文，還有……”

“是嗎？”吳若旸垂下頭，暗自苦笑一聲，“好吧，既然你都安排好了，就照你的意思吧。”

“對了，今晚酒店的娛樂中心試營業。”葉涵頓了頓，接著說道：“我想……請你和Helen一起喝一杯。”

“好，我一定來。”

吳若旸將百葉簾完全打開，讓暴烈的陽光盡情灑進室內。她閉上眼，站在落地窗正中，仰起頭迎向烈日，臉上灼熱的疼痛感絲毫不能沖淡心中湧起的陣陣酸楚。

葉涵就要回廣州了，卻連要走的消息都沒有透露。吳若旸回味著葉涵近段時間來故意逃避和疏遠的態度，只恨自己無力抓住那些如同指間沙一般正在流走的東西。她甚至覺得，葉涵已經不記得兩個人之間曾有過那麽多的爭執和默契，還有山頂的七彩祥雲……那些記憶，已經遠得無法觸摸。

心中的擔憂終成事實，只是她不明白，為什麽世上有那麽多的事，完全找不到理由來解釋。她不是第一次面對失去，然而，她不想再用恨來填充失去之後的空虛，無論是恨著自己，還是恨著對方。明明是柔軟溫暖的情感，為何最後一定要演變成恨意？

就在樓上的另一扇落地窗前，高總端著一杯咖啡，目光投向遠處林立的高樓，面帶著微笑自顧自地出神。

周雲慧坐在沙發上，緊鎖眉頭盯著放在腿上的筆記本電腦，嘴裏喃喃說道：“快了，再等一個月就到賬。”

“不著急。”

周雲慧瞥了他一眼，不解地問：“想什麽呢？這麽好笑。”

高總回頭望著周雲慧，臉上的表情就像是發現了極其有趣的事。“你不覺得，有時候看她們幾個鬥來鬥去的，也挺有意思麽？”

“你還有心思理這些？”周雲慧略帶不滿地回過頭繼續盯著電腦。

高總繼續望向窗外，嘴角揚起一絲弧度：“我得給她們加點料。”

入夜，案場酒店24層的娛樂中心燈光全開，因為剛開始試營業，滿眼的彩帶和氣球甚至顯得略有些俗氣。這次葉涵還邀請了小夏和幾個平時常接觸的年輕人同來，一群人在熱鬧歡快的氣氛中喝酒聊天，完全拋開了白天工作中的緊張和疲憊。

葉涵今晚顯得十分活潑，和小夏等人聊起天來，比平時還要放得開，甚至旁人拿小夏開玩笑時，她也跟著打趣兩句。再加上有蘇婕在，無論如何也不會冷場。

相比之下，吳若旸就要顯得沈悶許多。雖然比起幾個下屬只年長幾歲，卻一整晚都被嫌棄老氣橫秋，聊天不積極，開玩笑心不在焉，玩游戲也總是慢半拍。

天南海北的話題，不知道什麽時候轉到了梁雨桐身上，有人指著吳若旸感慨地說：“Esther，你還真是艷福不淺啊，梁雨桐長得挺漂亮嘛。”

吳若旸笑了笑：“漂亮又怎樣？還不是分了。”

“那你們分開以後還有聯系嗎？”

“沒。”吳若旸搖了搖頭，本想補充一句“近兩個月才碰到過”，但想了想覺得沒必要說那麽多，於是作罷。

眾人繼續談笑著，話題很快轉移開。葉涵只是一聲不響地端起果汁喝著，目光開始游離。

等到酒喝得差不多了，年輕人漸漸散去，三三兩兩地結伴去體驗各項嶄新的娛樂設施，而蘇婕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溜得沒了蹤影，圍桌而坐的就只剩下吳若旸和葉涵兩人。

葉涵攪著面前的果汁，無精打采地垂著眼，臉上恢覆了淡漠的神色。

“你打算什麽時候才告訴我？”吳若旸先開了口。

葉涵稍稍擡起眼眸，卻並未向吳若旸看去，只淡淡問道：“告訴你什麽？”

“你要回廣州。”

“我說不說有什麽關系呢？反正你早晚會知道。”

吳若旸沈默了片刻，起身走向葉涵，在她身旁坐了下來，輕聲問道：“非走不可嗎？”

葉涵點了點頭：“是公司調我回去，不是我的決定。”

“那你為什麽不早告訴我？你是打算明天不辭而別嗎？”

葉涵不答，仍繼續盯著桌角某一處。

“Annie……”吳若旸微微傾身向前，目光懇切，“你可不可以留下來？”

“我還有理由留下來嗎？”葉涵轉過頭，直直盯著吳若旸。

吳若旸心中不住顫抖，一半是強烈的失落感，另一半是按耐不住想要表白的沖動，兩種情緒在腦中激烈碰撞著。她深吸了幾口氣，凝視著葉涵的雙眼，語氣和緩但堅定：“如果我說，我希望你留下來，不知道夠不夠分量？”

葉涵雙唇微張，輕顫了幾下，只覺得自己幾乎要淪陷在面前這雙滿含深情的眼眸之中，但一想到那並排停著的兩部白色的車，想到那些刻意被隱瞞的事實，心中就感到一陣刺痛。她將頭扭開，用平靜的語調說了句：“你既然已經心有所屬，又何必還要留下我？”

吳若旸腦子裏嗡的一聲，還沒反應過來，就見葉涵已經起身向門口走去。輕快的音樂與這時的氣氛絲毫也不協調，那個纖瘦的背影在絢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孤獨。

此時此刻，大腦開始變得麻木，像是被戴上了緊箍咒一樣，一陣一陣地擠壓著混亂的思緒。她呆坐了片刻，連忙起身追了出去。

來到酒吧外的露臺上，只見葉涵停在一處幽暗的拐角，扶著柔和的木質欄桿，目光向遠處靜謐的湖面投去。

吳若旸緩緩挪動著腳步來到葉涵身側，靜靜凝望著這張曾令她怦然心動的側臉。片刻之後，她伸手輕輕拉起葉涵的左手：“Annie，過去的事都已經過去了。”

“是嗎？”葉涵將自己的手抽出，臉上顯出一個慘然的微笑，目光中已泛著淚意。她對著吳若旸看了半晌，終究還是說不出一句話，最後轉身就走。

吳若旸連忙追上去，抓住葉涵的一只胳膊。“Annie！你別走！”

“放開我！”葉涵將吳若旸的手甩開，繼續快步朝前走去。

吳若旸又往前追去，口中喊道：“Annie！”

葉涵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對吳若旸冷冷說了句：“吳經理，請你和我保持距離！”

吳若旸仿佛從睡夢中被人一拳打醒，身體卻沒有醒過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直到看著葉涵的背影消失在視線盡頭。

葉涵沿著24層外側的走廊走了許久，直到渾身乏力才停下腳步，雙手撐著欄桿，不住地大口喘氣。在她臉上，痛苦、憤怒乃至絕望久久凝固，心就像是從身體裏被剝離了出去。

她輕輕撫摸著手腕上那串手鏈，玫瑰石散發著鮮艷奪目的紅色光芒，像是熾烈的愛，卻到達不了它想去的遠方。忽然，她一把扯下手鏈，用盡全力往欄桿外扔了出去……

夜幕已經完全籠罩在這座安靜而璀璨的城堡。一團晶瑩剔透珠光閃爍的紅色光點在挺拔的酒店大樓註視下，無聲地墜落。路過每一層溫暖的燈火，它都被照的通體透亮，像淡薄的柔紅。

酒店露天游泳池邊，早就從24樓溜出來的蘇婕身著泳衣，正躺在沙灘椅上和王嘉銘煲著電話粥。

“我跟你說啊，你今天沒來真是太可惜了……”

“嘭！”一聲悶響，泳池裏水花濺的老高。

“靠！嚇死老娘了！”

電話那頭傳來嘉銘焦急的聲音：“怎麽了老婆大人？出什麽事了？”

“沒事沒事，我一會打給你。”說完蘇婕掛掉電話，起身沿著池邊向剛才濺起水花的地方走去。泳池裏的水清澈見底，可是剛才水花激起的漣漪還未消散，水面晃晃蕩蕩看不清楚。

反正不是人掉下來就行，蘇婕想著，擡起頭往酒店大樓一層一層看上去。酒店試營業還不久，現在入住的客人還不是很多，亮著燈的也就那麽幾層。看來最大的嫌疑來自——24樓！

蘇婕一手叉腰，一手指著高聳在面前的酒店大樓：“到底是誰這麽無聊啊，大半夜玩高空拋物？！還好老娘剛游完爬上岸了，不然真是……嘖嘖……”

她又轉頭向泳池看了看，然後扯掉披在身上的浴巾，縱身躍入池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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