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開盤的準備工作已經基本完成。

葉涵忽然發現，面對這些繁雜瑣碎的工作，自己已經漸漸可以處理得越來越順手。這些日子加班加點制定出來的各項籌備方案，配合吳若旸的工作計劃表，再加上小夏這個得力助手，只要按部就班地執行，就能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

看著剛剛安裝完成的售樓中心入口處的主形象畫面，她緩緩舒了口氣，心中升起一股小小的滿足感。可是這一切，明明應該與另一個人一同分享。雲端水岸將要收獲到的每一份讚譽和關註，都離不開那個人的心血。

安排完禮儀公司的事情，葉涵回到售樓中心。銷售部的員工忙碌了一整天，正在陸續離開，而蘇婕卻早已不知去向。

葉涵拿出手機，猶豫了片刻，還是忍不住撥通吳若旸的電話。鈴聲響了很久，電話終於接通。

電話另一端，卻是蘇婕的聲音：“Annie，下班了啊？”

葉涵有些疑惑，問道：“Esther呢？”

“在我旁邊。”

“我想和她說幾句。”

“那個……她現在不方便。”

“不方便？為什麽？”

蘇婕沈默了片刻，才答道：“她病了。”

葉涵好不容易才在距離案場一公裏外的主路上攔到一輛出租車，報上地址之後，就向著市區的醫院匆忙趕去。

一路上，她緊緊握著手機，指尖用力按到發白。望著車窗外不斷向後退去的那些熟悉的樓房和樹木，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立刻飛奔到醫院，卻又害怕見到吳若旸疲憊的病容。

在擁擠的晚高峰中煎熬了一個多小時後，出租車終於抵達醫院大門口。葉涵下了車，急急忙忙向住院大樓走去。

在一樓大廳等電梯時，葉涵忽然聽見有人在身後叫她。“葉小姐！”

她轉身一看，見是上次受傷的工人王小兵，身旁還站著他的叔叔王勇。兩人手上提了些包袱，像是剛剛出院。

王勇一臉驚喜，快步走到葉涵面前。“葉小姐，今天能碰到你真是太好了！”

“王師傅，”葉涵笑著打了聲招呼，又上下打量了一番王小兵，“小兵今天出院了？”

“是啊，今天出院。”王勇點點頭，一臉誠懇地看著葉涵，“葉小姐，我們一直都想當面好好答謝你，可是李經理也不肯把你的電話給我。今天既然這麽巧碰上了，就讓我請你吃頓飯，算是個心意吧。”

葉涵朝電梯瞥了一眼，有些為難：“我……我還要去看個朋友，改天吧。”

王勇有些著急，帶著懇求的神色說：“這邊的活已經做完，明天我就帶小兵回老家了，以後可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有機會再見到你。葉小姐，你就賞個臉吧。”

葉涵思索片刻，笑著點點頭。

王勇是這次項目屋面掛瓦工程的包工頭，帶著侄子一起離鄉出來接活。侄子受傷那天，他恰好不在工地。得知是葉涵將王小兵送到醫院後，他就好幾次向李建峰要葉涵的電話，一定要當面答謝葉涵。只是葉涵特意跟李建峰打過招呼，李建峰才沒有答應。

王勇不敢多耽擱葉涵的時間，於是選了家醫院附近的餐館。

餐桌上，王勇千恩萬謝，王小兵雖然靦腆，卻也不住地給葉涵添茶水。

“葉小姐，你是我們的大恩人啊！小兵這條腿要是再晚一些恐怕就保不住了！”

“千萬別這麽說，我也只是碰巧遇到罷了，再說這段時間不都是李經理在醫院招呼麽。”

“是啊，李經理也是大好人。到現在我們還沒有自己出過一分錢，都是李經理墊付的。”

葉涵聞言，覺得有些不解。“不是應該建築方負責麽？”

王勇答道：“我們的老板也來看過了，不知道他們私下怎麽商量的，反正李經理跟我們說所有費用他會負責。”

葉涵點了點頭，她對這些事不太清楚，也沒有興趣去研究。

葉涵和王小兵都不喝酒，就只有王勇一個人自斟自飲。幾杯酒下肚，話也開始多了起來。“葉小姐啊，你也是開發商的人吧？”

“我是開發商請來的策劃公司的人，為開發商做事。”

王勇笑著擺擺手：“這個我不懂，反正也算是開發商的人吧。”

葉涵覺得也沒必要再解釋，只好笑著點頭。

王勇又仰頭喝下一盅酒，臉色已經變得通紅。

“你們開發商的人都是……都是老實人啊，不像我們老板。”

葉涵知道王勇所說的老板，並不是指建築方公司的老總，而是負責工程的項目經理，在工人們眼裏，他就是老板。

“你們老板應該也不錯吧。”葉涵只是禮貌地隨口一說，誰知王勇卻露出鄙夷的神色不住搖頭。

“他？他就是個坑蒙拐騙的貨色。”

葉涵不禁疑惑，哪有這樣說老板的。“這種話可不能亂講。”

“我沒有亂講！”

王勇悶悶地灌下一杯酒，才又開口道：“有一次我和他喝酒，他親口跟我說……什麽工程款有賺頭啥的。我問他什麽意思，他說什麽……神不知鬼不覺的……錢就飛來了。”

葉涵見過一兩次建築方的項目經理，只是沒有深入接觸過，自然不清楚此人為人如何。但聽王勇這話，似乎確實有點問題。

王勇接著說：“我擔心你們開發商啊，被人騙了還不知道呢！”

等到葉涵走出餐館時，已接近十點。她匆匆回到住院大樓，按照蘇婕電話裏說的病房號很快找到了吳若旸所在的病房。

病房裏靜悄悄的，進門的兩張病床都空著，最裏面的那張病床上，吳若旸已經睡著，坐在一旁的蘇婕也困得哈欠連天。

蘇婕見到葉涵進來，起身朝她招了招手。

葉涵踮著腳尖來到蘇婕跟前，輕聲問：“怎麽回事？”

“沒什麽，昨晚淋了點雨，有點發燒。”

“淋雨？”葉涵轉頭看向熟睡中的吳若旸，心中一陣一陣被揪緊。

蘇婕笑著說：“放心好了，醫生讓她好好睡一覺，明天起來就好了。”

葉涵知道蘇婕近來也十分疲乏，而明天是開盤前的最後一天，工作也最為繁重。她看了看手表，對蘇婕說：“你先回去吧，明天可耽誤不得。”

蘇婕朝吳若旸看了一眼，點點頭：“那我先走了，你也早點回去，太晚就打不到車了。”

蘇婕走後，葉涵來到病床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探了探吳若旸的額頭，仍然滾燙。熟睡中的吳若旸臉色蒼白，眉頭還微微擰著，仿佛一夜之間憔悴了許多。

葉涵替她掖了掖被子，在床邊的椅子上慢慢坐了下來。看著吳若旸攤在床邊的手，她忍住了不敢去碰，生怕將熟睡中的人吵醒，只好拉過被子輕輕蓋住。

病房裏彌漫著淡淡的來蘇水氣味，四壁潔凈，卻冰冷肅穆沒有一絲生氣。若不是今天打這個電話，此刻吳若旸就要一個人躺在這空蕩蕩的病房裏，孤獨地承受著滿室的寂靜與冷清。

葉涵強忍著鼻腔的酸楚，靜靜看著吳若旸的側臉。這個寧願什麽都自己默默扛下的人，是這樣令她心疼。她開始想念這張臉上溫暖而迷人的微笑，仿佛這就是她賴以生存的空氣，讓她可以自如地呼吸，放心地安睡。

“你要快點好起來，別再讓我擔心。”葉涵輕聲說完這一句，對著吳若旸淺淺一笑，然後伏在床邊，挨著她的胳膊，漸漸睡去。

夜幕低垂，厚重的雲層下疾風驟起，今夜只怕又將有一場不小的雨。

薛莉達低頭看著手機上剛剛收到的短信：“我想和你談談，樓下等你。”

即使門窗緊閉，薛莉達仍是感覺身上有陣陣寒意襲來。她穿上外套，對著鏡子反覆調整好面部表情，才拿上鑰匙走出家門。邁進電梯的那一刻，她已經把自己當做是個即將上刑場的死囚，心甘情願地將生殺大權拱手交出，只要還能挽回這段本就脆弱的關系。

樓下小區的公共綠地裏，鋪著彎彎曲曲的鵝卵石小徑，前方不遠處的一小片空地上，梁雨桐正坐在木質休閑椅上，看著對面的花叢出神。暖黃色的路燈籠罩著她的側臉，面部輪廓比往日更加顯得柔和，然而在薛莉達看來，此刻這張臉上沒有半點溫度。

“桐桐，”薛莉達走上前去，盡力保持著像往常一樣的笑容，“怎麽不上去坐坐？”

梁雨桐轉過頭，神色淡然地看著她：“我問幾個問題就走。”

薛莉達垂下眼簾，點了點頭，在梁雨桐旁邊坐了下來。

幾秒鐘的沈默之後，梁雨桐開了口，聲音比以往還要平靜。“照片是你交給調查組的。”

“是。”

“你早就拿到照片了。”

“是。”

梁雨桐轉頭看向薛莉達，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為什麽你要這麽做？”

薛莉達沈默不答，腦中已是一團混沌。這個問題她已問過自己無數次，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麽會對吳若旸懷有如此強烈的敵意。從前也許是因為工作中的磕磕絆絆，或是自己太過強烈的好勝心，而如今，顯然不是。

面對梁雨桐責問的眼神，薛莉達悔恨萬分。道歉的話語，早已在心中說過千遍萬遍，但在梁雨桐面前，竟沒有勇氣說出口。

梁雨桐仍舊將目光轉向花叢中某處，嘴角輕輕勾起一閃而過的笑，聲音卻越發冰冷：“我一直以為你對我的好都是發自真心，沒想到，你接近我就是為了利用我。”

薛莉達猛然轉頭看著梁雨桐，聲音有些顫抖：“我沒有……”

“沒有嗎？”梁雨桐冷冷一笑，“扳倒了她，對你有不少好處吧？”

“我沒有！我沒有利用你！”薛莉達內心已幾乎要崩潰。此刻，她只痛恨自己太過沖動，不顧後果地選擇了兩敗俱傷的方式。這種方式也許能夠將情敵一舉擊垮，能在一瞬間令自己享受報覆的快感。但，這樣做的後果，就是同時傷害了自己最在乎的那個人。

“那你告訴我，為什麽要這麽做？”梁雨桐轉過頭來，面若冰霜地凝視著薛莉達。

“桐桐……”薛莉達艱難地開口，此刻已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傲氣，眼中只剩下懊悔和乞求的神色。她嘴唇輕輕顫動著，語帶哽咽地說了句：“對不起……”

“為什麽？”梁雨桐靜靜看著薛莉達，又問了一句。足足等了半分鐘後，她起身說道：“既然你什麽都不願說，我也不勉強。”

望著梁雨桐轉身離去，薛莉達茫然無措地呆坐了片刻，才連忙起身追了出去。

綠地旁邊的臨時停車場，梁雨桐快步走到自己車邊，伸手去拉車門。薛莉達追了上來，一把按住她的手。

“桐桐！”

梁雨桐轉過身面對著薛莉達，面色淡如一潭清水。“說啊，我聽著呢。”

薛莉達目光中再無半點銳氣，唇邊漸漸浮起一抹頹喪的苦笑。她緩緩垂下頭，像是被狂風暴雨肆虐過的枯木一般，用幾乎聽不清的聲音低低說了句：“我喜歡你……”

梁雨桐眼中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神色，轉眼又消失不見。

“喜歡我？”她淡淡笑了笑，向薛莉達靠近一步，緊緊盯著她的雙眸。

梁雨桐出奇的冷靜，令薛莉達漸漸感到一絲恐懼。這個曾經被她冠以柔弱、無助等等形容詞的女孩，越來越令她看不透。她開始意識到，面前的這個人或許根本不需要她來保護，甚至在兩人目光的交鋒中，她絲毫也占不了上風。也許真正的弱者，其實是自己。

梁雨桐忽然伸手勾住薛莉達的後頸，貼近她身前，將頭往前一探，在她嘴角留下淺淺的一吻。

沒有熱情如火，沒有柔情似水，薛莉達只感到一瞬間冰冷的窒息，和那看似柔軟的唇間釋放出的無盡寒意。還沒等她反應過來，梁雨桐已經收回手，退回剛才的距離，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你喜歡的，就是這樣的占有？”直到梁雨桐的聲音再次飄進耳中，薛莉達才確認剛才那一幕並非自己的幻覺。

等到她回過神來時，只聽見車門打開又關閉的聲音。白色R8迅速離開停車位，頭也不回地駛向夜色深處。

薛莉達在原地呆呆站了許久，忽然仰頭笑了起來。到了這一刻她終於肯承認，在這一場戰爭中，她不僅沒有獲勝，反而是輸得最慘的那一個。並且，代價沈重。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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