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青色的出租車平穩地駛出巫家壩機場，葉涵透過車窗怔怔地望著湛藍天空下明晃晃的建築物，甚至忘記了剛到高原的輕微不適。

飛機降落之前，她就已經從舷窗窺見了那藍得有點不真實的天空，沒有一絲雲彩，陽光的穿透力是如此之強，把地面上的溝溝壑壑映照得棱角分明。葉涵倒希望能在天邊看見些雲彩，那種在陽光照射之下，反射出五彩斑斕的雲。不知聽誰說過：能看到七彩祥雲的人就能擁有幸福。

手機鈴聲打斷了葉涵的思緒。

“葉經理，酒店房間已經安排好了，你先休息一下。吳經理下午要開個會，大概4點結束，到時候我去接你來公司。”佰世策劃部的助理小夏十分客氣，和他的上司風格迥異。

“謝謝你小夏，等會我直接打車過來吧，不用麻煩了。”

“那也好，我把公司的詳細地址發你手機上。”

到昆明之前，葉涵曾在記事本上認真寫下甲方主要聯絡人的名字：總經理高克凡，市場部經理薛莉達，銷售部經理蘇婕，以及策劃部經理吳若旸。每人一頁，除了聯系方式以外，還給各人寫了簡短的印象評語，以便在工作中采用適合的方式溝通。而在吳若旸這一頁，除了一個手機號碼，就只剩一片空白。

自項目開始以來，這位吳經理在電話中總是保持著冷漠、疏離的口吻，工作之外的事絕口不提，雖然沒有大多數甲方一貫的強勢和居高臨下的不屑態度，卻能讓人明確感受到一種刻意保持的距離感。偏偏這個寫不出評語的吳若旸，正是葉涵今後將要頻繁面對的主要對接人。

出租車駛入市區，高樓越來越密集，雖然不比廣州和上海那樣繁華，可是這裏的好天氣和好空氣很容易掃去陰霾低落的情緒。街道上人群來來往往，車流穿梭不息，卻不像大都市那樣忙碌擁擠。不時可見紅墻翠瓦的古式建築和蒼翠掩映的幽靜宅邸，點綴在冷峻的現代化建築之間，讓人偶覺心神恍惚，仿佛時空倒轉穿梭來回。

熱鬧的商業街上，到處張燈結彩，來往的人們多半手裏提著大包小包的年貨。離春節只有一周了，滿街大大小小的商家都在瘋狂搞著促銷。

沒過多久，車子停在了海光度假酒店門口，這是佰世集團旗下的一家四星級酒店。葉涵到前臺取了房卡，上樓來到佰世為她安排好的房間。

房間裏有一個小小的陽臺，她走到陽臺上拉開窗簾，午後的陽光懶洋洋地灑下。站在這裏，能俯瞰被譽為鑲嵌在城市中心的“綠寶石”的翠湖。高原古城昆明，夏無酷暑，冬無嚴寒，一年四季都那麽溫和宜人。

可惜葉涵根本沒空到網上查查雲南的旅游攻略，也沒有心思去記憶裏搜尋那些道聽途說的關於這片神秘土地的種種美麗傳說。頭一回來昆明就是為了這麽一件棘手的事情，以後還不知道有多少麻煩等著她。

三點半時，葉涵將行李箱中的提包取出，走出了房間。她乘上一輛出租車，按照小夏給的地址前往佰世公司。

佰世會議室裏，高總正式向公司管理層傳達了集團公司的指示：徹查方案洩露一事，並保證項目進度。還要求所有人必須嚴守職業道德，嚴防商業犯罪。

這樣的會議，在吳若旸看來等於是在浪費生命，方案洩露這事可不是一群人坐在會議室裏喝幾口茶水就能討論出結果。當然她也清楚，公司的領導並不是昏庸無能之輩，只不過，該走的過場還是要走。佰世集團一向以嚴格的內部管理著稱，過去也曾發生過洩露商業機密的事情，但最終都逃不過調查組的火眼金睛。聽說集團公司那邊已經派人前往廣州EOA了解情況，雖然EOA的嫌疑暫時還無法排除，但針對公司內部的調查應該也會很快展開。

“現在還不清楚到底是EOA那邊的問題，還是我們內部的問題，但我相信一定會水落石出。”高總神情嚴肅，不時環視在座的人，“如果各位有什麽線索一定要及時上報。”

副總唐盛帶著戲謔的表情說：“想不到和泰這麽高的效率，我們5號提案，他們8號就發布出來了。”

“也就是說，7號晚上畫面就已經全部制作完成，可是5號到7號不過兩天時間……”

吳若旸說：“如果5號拿到方案立刻交付制作的話，7號晚上完全可以把形象畫面安裝完。”

會議室裏一陣沈默。眾人都明白，如果方案確實是5號提案後才洩露的話，就意味著洩密者八成是佰世內部的人，並且就在當天參與提案會的幾個人中。

出租車拐進一條幽靜的林蔭道，漸漸地車速越來越慢，幾乎要停了下來。葉涵透過擋風玻璃望去，前面是一輛黑色奔馳敞篷跑車正在馬路中間悠閑地散著步。這條街是單行道，只有一條機動車道，而奔馳跑車穩穩站住道路中央，兩側的空隙怎麽也不夠超車，出租車只得跟在奔馳跑車後面龜速爬行。葉涵有些焦急，不時看看手表。

這時，陣陣刺耳的發動機轟鳴聲，帶著咄咄逼人的氣勢由遠及近呼嘯而來，不一會後方傳來急促而尖銳的喇叭聲。

葉涵轉過身往後車窗看去，只見一輛白色蘭博基尼跑車幾乎緊貼著出租車車尾，後面還跟著一輛深藍色保時捷跑車。出租車司機嘆了口氣，只得往右邊打方向，盡量讓出道路。眨眼的功夫，兩輛跑車就從身邊呼嘯而過，跟到了奔馳跑車後面。

蘭博基尼左沖右突，卻怎麽也超不了前面的攔路虎。於是一面不停地狂按喇叭，一面猛閃遠光燈。過了一會，奔馳車主似乎不耐煩了，瞟了一眼後視鏡，慢慢打方向把車往右靠，給後面讓開路。卻見兩輛跑車迅速超上去，然後猛地斜插到前方將奔馳車逼停。

身穿藍色毛衣的蘭博基尼車主跳下車，氣勢洶洶地來到奔馳車前，猛的拍了幾下引擎蓋，嘴裏不停叫囂著。保時捷裏也走下來兩個衣著光鮮亮麗的年輕人，跟著湊了過去。而後爭吵、謾罵聲此起彼伏，接著是拳打腳踢的聲音。

三部跑車已經把道路完全堵死。出租車司機見狀搖了搖頭，把車熄了火，點起一根煙。出租車後面跟著的一長串車子也依次停了下來。葉涵無奈地攤開手，長長舒了一口氣，這些吵鬧的噪音和這樣美的城市是多麽的不協調。

手機再次響起。

“葉經理，你到了嗎？”還是小夏的聲音。

“不好意思，路上堵車。”葉涵說著看了一眼手表，四點已過，等會見了吳若旸八成要挨罵。

“哦，吳經理一會要去案場，你盡快過來吧。”

“好的，我盡快。”掛上電話，葉涵滿心焦急但又無可奈何。

司機似乎看出葉涵的焦急和煩躁，無奈地笑了笑：“這種事情時有發生，看淡點。”

“方案是什麽時候完成的？”高總輕輕捏著鋼筆的兩端，看著吳若旸問。

吳若旸答道：“1月31號EOA那邊內部定稿的。”

高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如果查出來是EOA洩露的怎麽辦？”唐盛問道。

“終止合同，要求賠償一切損失。必要的話就打官司！”高總斬釘截鐵。

“不過EOA跟和泰向來沒什麽牽連。”蘇婕攤了攤手。

唐盛笑著說：“這可不好說，公司沒牽連不代表個人沒有。”

高總擺了擺手，說道：“還是先考慮項目進度吧，時間計劃不能打亂。”

吳若旸說：“現在EOA那邊也在積極配合，葉經理今天就會到。我跟她商量一下，看看是不是再提一套方案出來。”

“時間那麽緊迫，重做一套方案來得及麽？”唐盛皺起眉頭擔憂地說，“我看不如把原來的方案修改一下。”

“再怎麽改還是會有相似的痕跡，到時候別人還以為我們抄和泰的呢。”蘇婕反駁道。

“那就盡快拿出新方案吧。”高總做出總結性的決定，“Esther，這次不能再出問題了。”

吳若旸點點頭：“明白。”

街道的兩側逐漸聚起了越來越多的圍觀者，有的人笑著起哄，更多的人則是搖頭輕嘆。奔馳車主被三個人圍在中間，不斷被推搡著，不時有憤怒的拳腳落到身上。

突然，他猛地擡手推開旁邊的兩人，然後一把揪住藍色毛衣的年輕人，狠狠甩出一記左勾拳。再按住他的肩膀往下壓，用膝蓋猛頂了幾下他的腹部。不過幾秒鐘時間，藍毛衣就蜷著身子躺在地上痛苦地哼了起來。人群中有人高聲叫好。奔馳車主又轉身迎戰另一個伸手過來揪他衣服的人，只見他一腳踢在那人大腿上，那人痛苦叫喊了一聲，轉身就跑。這時街道盡頭遠遠有警笛聲傳來。

剛才一直縮在旁邊沒怎麽動手的年輕人慌慌張張逃回保時捷，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藍毛衣和已經被追到街對面綠化帶的同伴，然後發動引擎，一溜煙地跑了。警車被堵在遠處無法前行，於是兩名警察只好下了車往這邊走來。

被追打的那人像一只打了興奮劑的兔子一樣飛快地跑出了眾人視線，趁這時，藍毛衣痛苦地揉著肚子爬起來鉆進蘭博基尼。等奔馳車主氣喘籲籲地回到車邊，蘭博基尼早已逃之夭夭。

也不知等了多久，出租車終於再次發動。司機看了一眼目光還緊緊鎖定在前方的葉涵，然後迅速踩下油門，車子開始在擁擠的街道上爭分奪秒地趕路。

回到辦公室，吳若旸揉著酸痛的眉心，腦海裏飛快地計算著重做方案所需的時間。雖然提議重做方案，但她完全沒有把握。要想不耽誤項目進度，按照原來的計劃應該在三天之後把方案確定，這個重任自然要落到即將到來的葉經理身上，可是三天時間夠不夠？說實話她對葉涵沒多少信心。

過了一會，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鬧鐘，關掉電腦，拿起外套走出辦公室。小夏見狀急忙跑過來。

“不等葉經理了？”

“不等了。”吳若旸搖了搖頭轉身走到銷售部，敲了敲蘇婕辦公室的門，“Helen，走了。”

蘇婕應了一聲，不一會也提著包走了出來。

小夏焦急地跟在吳若旸身後說：“可是葉經理正往這趕……”

“她來了你跟她聊吧。”說完吳若旸頭也不回大步離去。

“我？”小夏楞在原地，焦急地自言自語：“我跟她聊什麽呀？”

蘇婕走過小夏身邊時，拍了拍他的肩，笑著說道：“Esther最討厭計劃被打亂，既然這樣就重新約時間吧。”

雪白鋥亮的路虎駛出佰世大樓地下停車場，往公司大門口開去。車裏，吳若旸的電話鈴聲響起。

“吳經理，我到了。”

“我現在要出去。”

“可是我已經到了。”葉涵有些著急。

“你到哪了？”吳若旸擡頭四處張望，車速絲毫未減。

“剛下出租車……”

突如其來的一個急剎車把副駕駛座位上正在看資料的蘇婕嚇了一跳，她趕緊擡起頭，只見車子前方不遠處一個年輕女孩左手拎著提包，右手舉著手機站在那裏，神情錯愕，喘息未定，顯得有些狼狽。

吳若旸跳下車來，摘掉墨鏡看著眼前一臉尷尬的女孩。

作者有話要說： 嗯，正式見面了。

P.S：改了幾個錯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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