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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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懷昔只記得掛斷手機之後,霧氣慢慢消散了,能見度目測有三十米左右。他又給謝必安打了個電話,可是沒人接,可能是在出租車上了。

路上漸漸有了來往的車輛,穆懷昔透過霧能看到車輛經過時打起的燈光,他有些疑惑為什麽他們在這樣的天氣中還能行駛自如。

他突然覺得汽車裏悶得很,汽車裏也越來越熱,就像是被人掐住脖子捂住鼻子一樣喘不過氣。穆懷昔打開車門下車去透透氣,下一秒,強大的沖擊力使他陷入黑暗。

等再次清醒過來的時候,他看到季晉,跟記憶中那張臉一模一樣,十八九歲的模樣,清秀的臉龐,微長的碎發劉海,秀氣的眉,含笑的眼眸,挺直的鼻梁,笑起來跟貓咪一樣翹起的嘴角,若隱若現的笑渦。他伸出手去收去撫摸,卻又在快要接觸到皮膚時停了下來。

季承好笑地看著他的舉動,主動去握住半空中的手掌,光滑骨節分明,卻又冰涼,像一塊溫不暖的玉。

“歡迎來到地府,小牧,你已經死了。”

手背上感受不到一絲溫暖,反手握住季晉的手,手指搭在手腕處,一片平靜。很奇怪,他很快就接受自己已經死亡的消息。

他靜靜地聽著季晉講述他自己的死因,也許是已經死了的緣故?心裏什麽情緒都沒有。他握著季晉的手,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一張一合的嘴。他想了十四年,念了十四年的人,竟然還能在死後遇上。再好的照片,再清晰的記憶,都比不得這人在他面前張一張嘴,眨一眨眼。

季承見自己說什麽穆懷昔都沒有反應,知道多說無益,便告訴他三天之後準備投胎。說罷使勁想把手抽回,只不過穆懷昔抓的更緊。嘗試幾次失敗後,他只能繼續坐著保持手被牽著的姿勢。

那天他在鬼門前見到的穆懷昔是魂魄不全的,渾渾噩噩,對什麽都沒有反應。六號說他是被厲鬼害死的,名單上沒有他,他和二號趕到的時候,魂魄已經被厲鬼啃噬掉了一部分。二號已經跟去抓厲鬼了,他便把這個可憐鬼帶回來。魂魄不全的鬼,枉死的鬼,這兩種是不能隨便投胎的。魂魄不全需養魂,枉死需在枉死城等到陽壽盡的那天。

季承跟同事打了個招呼,便把穆懷昔帶到他在地府的房子。之後他又把女兒領了下來,讓女兒陪著這個呆呆的叔叔。

他去找蘇九齡,找陸判,找崔府君,最終用功德為他交換了一個投胎的機會,只等穆懷昔魂魄養全了之後便可安排去輪轉池。

穆懷昔本該活到87歲的,現在才28歲,若是不給他交換,那就是要在枉死城待上近六十年。季承看著自己一片空白的功德簿不由得苦笑,還好蘇九齡幫他說清還價,五等鬼差的位置是保住了,可憐這些年都是做的白工。

難道真的看著自己當弟弟一樣的人在那邊過上六十年?這已經是唯一一個,還記得季晉的人了。他不忍心這樣對穆懷昔,也不忍心這樣對自己。雖然三天之後這唯一也會消失不見,穆懷昔也要喝下那碗孟婆湯進入新的輪回。

“你有什麽想問的嗎?”還好魂魄是不會出汗的,要不然兩個人這樣握著可不是一手心汗嘛。

穆懷昔搖搖頭,“我不用問,你在,就好。”我很想你。

被穆懷昔認真的眼神看得有些窘迫地低下頭,用空著的那只手抓抓腦袋,季晉覺得自己還是說點什麽,反正現在說的,過幾天他也不記得了。

便把自己這些年的事情,挑著撿著說了出來。比如死後怨氣太重,成了一方厲鬼,後來被他師父抓住之後,見他天資卓越,便推薦他去當了鬼差。比如在人間化名叫季承,上崗那天還依照慣例把所有人有關他的記憶都洗掉。比如四年前回到了黎市。比如他不知道為什麽穆懷昔還會記得自己。

“那麽,你現在有什麽想問的?”求求你一定要問點什麽,我一個人說話真的很辛苦,而且能說的我都說了,不能說的都是機密啊。季晉無奈望天。

“那桃花呢?”這是穆懷昔最想知道的,他總覺得桃花眉眼間跟季晉有點像。但是如果真是他的孩子,那麽邏輯上是講不通的。

“我撿來的。”換了個舒服的姿勢讓他繼續握著,將桃花的來歷徐徐道來:“那天我在上面做任務,遇到一個死了的孕婦,桃花就是她的孩子,桃花她是鬼胎。不是很常見,因為她母親已經臨盆了,突然死了,肚子裏的孩子是出來了。有點像棺材子,只不過她生下來的是個死嬰,已經有了魂魄的死嬰。然後我就把她帶回來養了,用我的肉身的血肉給她重新塑了一個。具體過程我就不方便說了,地府機密你懂的。”

穆懷昔雖然對塑這個過程有些疑惑但還是點點頭表示理解,接下來又是一陣沈默。

季晉從來不知道這個孩子這麽不愛說話,這一問一答,不問不答的樣子怎麽跟自家上司一樣。都難無口當萌點嗎?吐槽歸吐槽,他還是耐著性子引穆懷昔說說話。

“還有什麽想知道的?”

“沒有了。只是......”

“只是什麽?”

“季晉,我喜歡你。”我喜歡你很多年了,你知道嗎?可是我知道你喜歡的不是我。你看我的眼神,跟看梁冠華是不一樣的。穆懷昔有些自嘲的笑了笑,擡手示意季晉別說話:“你不用回答,我知道答案的。”

“......”被噎住的季晉只能嘆氣。他知道小牧喜歡自己,他一直知道。他喜歡過人,知道那種眼神。那種說著“我喜歡你,你看我一眼好不好”的眼神。可是他不能,當初他喜歡梁冠華的時候,他不能喜歡小牧,後來他死了,他更不能去喜歡小牧。現在小牧也死了,他能去喜歡小牧嗎?

“可是,就三天,三天之後,我就,小牧就見不到你了,所以,這三天,你能不能裝作喜歡我的樣子。跟我在一起三天......就當彌補我一下好不好......”

季晉聽著他夾著央求的語氣。他仿佛看到自己站在梁冠華的面前,說,你能不能別出去,也是這樣卑微,卑微地懇求戀人的回應。可是梁冠華還是坐上那班飛機,留給他兩個字,等我。

他感到一陣揪心,眼眶一熱,用力眨了眨眼,才將那要奪眶而出的淚水止住。

魂魄是不會哭的,唯一的一次哭泣,就是在奈何橋畔喝孟婆湯時。據說橋上個鬼哭出來的淚會流入忘川河,人活著的時候,有八苦,人死了之後,卻又千般萬般不舍。承載著這一切的忘川水,嘗起來苦不堪言。

多少愛恨情,貪嗔癡,都化作忘川的水。

季晉沒有點頭,他用力咬著下嘴唇,對著穆懷昔搖了搖頭,用力掙脫那雙手奪門而出。

留下穆懷昔一人在屋裏深深嘆息。

接下來的三天,穆懷昔沒有再提這個話題。這讓季晉松了一口氣,又很愧疚。他不肯答應這個小小的要求,與其說是不想欺騙穆懷昔這一片的感情,不如說是他自私地不敢答應。

他怕啊,穆懷昔三天後就一碗孟婆湯,前事盡忘,而他,還要在這片天地間存在上不知道多少年。孤寂的日子過久了,一旦嘗了甜頭,恐怕以後的孤獨就無法忍受。

季晉打算親自送他,所以到奈何橋的這段路是季晉陪他走完的。不喝孟婆湯,不過奈何橋,即使他是鬼差,也不能隨便過去。等過了奈何橋,會有專門的小鬼去領他去輪轉池。

“想不到孟婆竟然......”穆懷昔端著一碗看上去黑乎乎的液體,選了個稍微中性話的詞語來形容眼前這位只有十五六歲的少年,“竟然這麽年輕啊。”

季晉跟現任的孟婆——孟長生沒有什麽太大的交情,應該說整個地府沒有幾個人是跟孟長生有交情的。因為這位孟婆有個毛病,那就是經常失憶。可能你今天跟他打個招呼,明天他就忘掉了,因為他喜歡喝自己熬的湯。好在他再忘事,這個湯倒是從來沒有熬錯過。

跟孟長生打了個招呼,季晉帶著穆懷昔坐在孟婆家的長條凳上。這條凳子是孟長生閑來無事用來看忘川河的發呆用的。

“也不知道好不好喝。”季晉有些好奇地看著這一碗黑湯,他記得上次看到的好像是紅色的,難道這位失憶癥患者還會記得推成出新?新品種?

“你沒有喝過?”晃晃碗,除了顏色之外看不出什麽特別的,底下也沒有什麽殘渣。

“只有投胎的人才有這待遇。”

“是麽......”

“哎?你放碗作甚?”難不成反悔了不想投胎?別啊,他拿點功德可都付出去了。退不了貨的啊。季晉有些著急了。

穆懷昔跟三天前一樣,握住季晉的手掌,緊緊地,力道大得像是要將這個觸感,狠狠地烙在魂魄上。

季晉還來不及呼痛,就被穆懷昔的聲音止住。

“季晉,你記得來看看我唄。”十四年前,他站在季晉的墳前,心說,你也回來看看我吧。十四年後,他站在奈何橋畔,忘川河邊,跟季晉說,你來看看我吧。

“......好。”季晉擡頭,看著穆懷昔的眼睛,點點頭。

“謝謝你。”穆懷昔擡起手,在季晉的手背上輕輕落下一吻,隨即松開。拿著碗,邊走邊喝,來不及咽下的黑色湯汁從他的嘴角流下,趟過下巴,趟過喉結,最終滑入他生前穿的那間白襯衫的領口中。

他將碗還給孟長生,隨手擦了一把嘴角,笑道:“非常好喝。”

孟長生難得聽到有人誇獎自己的湯,心裏有些吃驚又有些雀躍,他擡頭給了穆懷昔一個大大的微笑。

穆懷昔理了理著裝,扣上領口最上的一顆紐扣,鄭重地如每周進公司開會一樣,一絲不茍。季晉捂著手背,看著他一步步走上奈何橋。

他看著他無可自制地流著淚,一步一年華,多少悲喜,都在步步之間消散,人生不過百年,奈何橋也不過百米,很快又很漫長。他註視著他走,仿佛自己也在橋上走著,逐漸丟失掉曾經的自己。

走到快中間時,穆懷昔轉過頭望著河邊的季晉。他幾次張嘴,又幾次合上,最終只給了季承一個流著淚的微笑,又繼續前進。

他本來想說,要是下輩子我還喜歡上了你,你願意給我個機會嗎......

可是他又不敢說,他怕季晉又是搖頭,又怕季晉迫於同情給他一個點頭。

算了,就這樣吧。

“穆懷昔。”

“是。”

“時辰到了,走吧。”

“好。”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章

吳悠,無憂,這個名字寄托了父母對她的期盼,而吳悠也像她的名字一樣,從小就是老師眼裏的好學生,同學嘴裏的好班長,父母心裏的好女兒。認識吳家的人總說老吳家有個好女兒,性子好,成績也好,這不,考上了個名牌大學,空閑時間還會去外面做些家教的活計減輕家中的負擔,真是養育此女父母無憂啊。吳父吳母很是欣慰,覺得自己就等著女兒畢業後,找份安穩踏實的工作,嫁個普普通通的人家,生兒育女之後他們就可以退休含飴弄孫去了。

當女兒研二快畢業的時候,她有些害羞地打電話告訴父母,她有了喜歡的人,畢業之後有結婚的打算。吳父吳母很是開心。他們一直怕女兒繼續讀下去,讀成老姑娘了,會沒人要,這下好了,兩樁心事都解決了。忙問準女婿的情況,什麽時候帶回來見見。

電話那頭的吳悠有些支支吾吾,後來電話轉給了一個男人。那男人聲音溫溫潤潤,他先問候了吳家二老,又介紹了自己的情況,談吐間不卑不亢,用詞給人親近感又不會太失禮,一聽就是有教養的人。人說,岳父與女婿是對頭,可是到了吳父這邊,倒是越發覺得這個準女婿不錯。吳父年輕時是在一家小公司做銷售的,時不時會有些電話銷售,對於人的聲音比較敏感。

寥寥幾語,男人跟吳父約好了拜訪的時間,便把電話轉給了吳悠。吳母問起了女兒與那男人是怎麽認識的,那男人是什麽背景,長什麽樣啊之類的。吳父忙制住了吳母的話頭,把女兒從尷尬中解脫出來,隨後吳父跟女兒又聊了幾句便收了線。

吳父只覺得那男人是個家教不錯的人,倒是不太在意男人的家世,他家也只是剛奔小康而已,又不是舊時候,他相信女兒的眼光和判斷。

只是看到未來女婿的時候,吳父一張老臉僵住了。

女兒親密地摟著的那個男人,是穆懷茗,穆氏的大公子,而吳父供職的公司就是穆氏旗下的。

他只以為男人家世應該還可以,他從來沒有想到男人的家世這般好,好到他根本連高攀的心思都沒有。

吳父坐在沙發上死死地盯著男人,要是在公司的年會上,他是絕對不敢這樣,可是他現在只是一個父親,一個關心自己女兒未來的父親。不得不說穆懷茗有著一張好皮相,但又不僅僅是有著這個皮相。全公司的人都知道這個本該擁有穆氏的男人,是個病秧子,藥不離身,這命啊是用藥堆起來的,而且怕是不得長久啊,你看穆家老爺不是把私生子都領回來了嘛。這個流言在公司裏私下傳得那是沸沸揚揚,職員們茶餘飯後總會聊上幾句,仿佛這就是他們窺看大家族的洞眼。偶爾有幸見到穆家大少爺或是小少爺的,還會將兩人對比起來,編排著這對同父異母兄弟是怎麽樣的爭奪穆氏。可是這多少年過去了,兄弟鬩墻並沒有發生,穆懷茗還是穩坐副總裁的位置,穆懷昔輔佐著哥哥。穆懷茗就像一株勁松,不屈不撓地攀附著懸崖峭壁,掙出自己的一片天地,即使身體不好,即使只是坐在沙發上,即使面對的是他公司的一個小小職員,他都會挺直自己的腰桿,認認真真地看著你。

吳父很欣賞這個男人,這種風骨在現在年輕人身上很少見了。可是欣賞是一回事,把女兒嫁過去又是另一回事。如果他不是身體不好,如果他不是那個大陸東部地區的首富穆家的人......

送走這對小情侶,吳父吳母進行了一番對話。下一個周末,兩夫妻就去了女兒學校的所在地,也是穆家的所在地,蒲封市。一家三口,在賓館裏,發生了這輩子最劇烈的爭執。吳父看著坐在床邊哭泣的妻子,和坐在椅子上倔強地不肯讓步的女兒,深深的嘆息著,當晚就帶妻子離開了蒲封回了家。

穆懷茗知道這事之後,又一次拜訪吳家。他與吳父進行了一段長達四小時的冗長的對話。後來,在吳悠畢業的那天,他與吳悠訂了婚,同年7月,兩人結婚。

婚後,穆懷茗就與妻子搬出了穆家老宅,吳悠進了研究院偶爾會參與考古隊的挖掘活動,這也是吳父反對吳悠進穆家的一個原因,他不想看到女兒放棄她兒時的夢想去做一個富家太太,穆懷茗保證他不會把吳悠困在牢籠中像他母親一樣郁郁而終。

因為穆懷茗的身體原因,兩人遲遲沒有孩子,就在吳父吳母對這件事情不太抱希望的時候,結婚第六年,吳悠懷孕了。

那一年的十一月十一日半夜,吳悠產下一子,六斤三兩,小名無愁。

=======================某醫院育嬰室======================

因為小無愁早產了一個月,為了給嬰兒更好的照顧,夫婦兩雖有些不舍,還是將兒子托給了專業的護士照顧。

護士將新生兒小心翼翼地放到小床,看著他紅彤彤的小臉,忍住伸手撫摸的欲望,檢查完設備都工作正常,便離開育嬰室,來到外面的值班室。她哼著搖籃曲視線盯著監視器,覺得自己這份工作真是沒選錯,天天跟這些小東西一起生活簡直太棒了。

這個高級的育嬰室大概一個房間有七八個嬰兒,無愁待的這個房間,還有一個保溫箱是空著的,昨天剛剛被接走。無愁現在眼睛還沒有睜開,安安靜靜地睡在保溫室裏,就像是睡在子宮裏一樣,偶爾蹬蹬小腿伸伸小拳頭,打兩個小呼嚕,吐兩個小奶泡。偶爾因為逗弄而扭開脖子,嗯,腦袋下面那塊雖然不太明顯不過也算是脖子。

無愁揮著小拳頭想把臉上的那只不安分的手指揮開,只是那手指靈活地很,靈活地閃躲開,還順手在他的小爪子上揩了把油。可能是覺得自己的攻擊被閃躲了,小小的自尊心受損再加上不堪受辱,即使他只是一個剛出生的小嬰兒,但是,男人的頭,是不能隨便亂摸的!無愁終於屈辱地哭了出來,他的哭聲不像一個早產兒,嗓門嘹亮,非常有節奏,同時還非常有煽動性。

沒嚎幾聲,育嬰室裏其他嬰兒也跟著一起哭了起來。那個手指的所有人還沒聽過這麽多孩子一起哭的聲音,那是起此彼伏,音調各異。

小護士不緊不慢地推門進來,一個個安撫過去。到底是有經驗的人,不消十分鐘,小嬰兒們又個個安安靜靜的進入夢鄉。又確認一遍所有儀器都是正常工作,小護士離開了育嬰室,關門之前,她望了一眼今天新來的小嬰兒那邊,從監視器上來看,似乎是他先開始哭的,待會她要多註意一下這個攝像頭了。

只是,為什麽剛剛那眼看過去她覺得那邊像是有人站著一樣?一定是值夜班的幻覺,畢竟這是她連續第三天值夜班了。

小護士將門關上,保育室的門隔斷了外面大部分的廊燈。外面的值班人員只能通過監視器才可以看到裏面的情況,而有些東西是看不到的。

被哭聲嚇楞的手指的主人,無奈地戳了戳床上的小無愁,笑道:“不是你讓我來看看你?來看你你就這個態度嗎?可太傷我心了啊小牧。”還是小嬰兒的手感好啊,不過新生兒怎麽這麽紅?這麽皺?好醜啊。當時桃花到他手上的已經是白白嫩嫩的小嬰兒模樣,他倒是第一次看到這麽小的。

拿出手機來小無愁拍了張照,這個手機還是穆懷昔當時給“他”燒的那款,是地府特制的,功能雖然比不得智能手機,但是拍張彩色照片還是可以的。

這個可要好好存著,將來有機會一定要讓他看看他小時候是怎麽樣一副醜樣。

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矯情+破碎的文算是完結。

存個檔,求別拍,我玻璃心。

後續因為軟件崩潰,全數丟失。

☆、番外

【第一人稱回憶】

盯著眼前這名叫簡歷的東西,我有些發楞。我從來不知道原來簡歷是需要這麽寫的。

一張A4紙,頂上寫著兩個字,簡歷,然後下面一片空白。雖然我沒有寫過簡歷,但是肯定不是這種跟考語文作文一樣的。

是不是師父給錯了?

我拿著一張紙,進屋去準備跟師父換一張正常一些的,然後十秒不到跪著滾出來了。

師父面對質疑的反應還是一向的簡單粗暴啊,看來他今天心情不怎麽樣。抹了一把嘴角不存在的血跡,我又蹲在書桌前對著那張簡歷發楞。

一直楞到紅月掛在地府那片亙古不變黑夜的中間,我才開始提筆。

一定要好好寫,這可是關系到我會在哪位大人手下入職。

『我曾經是一個人』這句寫完,我的筆尖略停頓。

作為人,我活了整整十八年,可是那些記憶已經非常模糊,像隔著雲霧看東西,人事物都只能記起大概。我知道,這並不是我記憶不好,而是血獄池的作用。

我死去的第二年,師父帶著當時已經變成兇靈的我來到地府,為了將我曾經吃下的哪些魂魄碎片剝離出來,把我扔進了血獄池煉魄煉魂。

雖然叫著血獄池這樣可怖的名字,但是那卻是我曾經見過最寧靜的湖泊。任地府的寒風將湖邊的樹木花草吹得東搖西晃,湖面上楞是沒有一絲漣漪波瀾,清澈見底,偶爾有幾條小魚從水草中穿梭而過,平靜而無害。

可也就是這樣的湖泊,令進去還能出來的鬼都談之色變。沒有了肉體的遮擋,脆弱的魂魄被幾簇水草牢牢的束縛住,四肢被困,五感被封,唯有痛。一開始,就像把人扔進了巖漿中,熾熱的水燒化了骨,燒融了筋,之後又換成凍了徹骨的冰水澆過去。過段時間,像是被車裂,四肢頭顱被無數只看不見的手往外用力拉扯著,你能清楚地感覺到你的一部分一點點離開。後來又是五臟六腑都被掏出被放到重逾千斤的石磨下的酷刑,石磨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慢慢地壓過來,碾過去,碾成了漿汁兒。叫不出聲,哭不出淚,清醒是最痛的折磨。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我已經死了,五臟六腑早化作了煙,筋骨早燒成了灰。可是痛啊,那種靈魂被撕扯成碎片的痛,比起死前那幾個畜生給我的更痛。

我不知道自己還在堅持著什麽,怨恨嗎?我本有疼愛我的母親,交心的愛人,對了,還有一條總愛跟在身後的小尾巴。在被折磨了三天四夜之後,所有的都沒有了,一切只因我喜歡男人,我恨吶。一個暴風雨夜,老天助我,我拖著一條被打折的腿,跌跌撞撞地逃跑出來。一絲絲的血從額上滑落下,混著雨水滑進我的眼睛,這樣的刺痛比起雨滴入傷口實在算不上什麽。我不知道我跑了多久,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到家。腿越來越重,眼皮越來越沈。我聽到身後有人在追我,他們一定是發現我逃跑要把我抓回去。我唯有一直跑一直跑。我撞上了一座橋的欄桿,摔了一跤。

我在黑暗中爬了起來,突然覺得好餓,餓得我都挪不開步。最後吃到可以稱為食物的還是小沐買的小蛋糕。我餓啊,好想吃點,不管是什麽,都讓我吃點吧,吃飽了好回家。

我聞到什麽香甜的味道,抓到那塊散發著香味的東西,一把往嘴裏塞,沒有細嚼就吞咽下去,軟綿綿的還帶著甘甜,好像棉花糖,越吃越餓,那塊東西好像取之不盡,完全停不下來。吃下去了感覺身上的傷口都不那麽疼了。

吃完一塊,我意未猶盡地舔舔嘴角,腳下有了力氣,我繼續跑啊跑啊。雨不再下了,跑了一段時間,我又餓得走不動了。我循著之前的味道,去尋找新的吃的。我都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又停下來多少次。

直到一個滿頭白發的年輕男子,也就是我後來的師父找到我,當時我正嚼著新找到的食物。他揚起那根招魂幡,重重地敲我的頭。我從混沌中醒來,看到自己坐在走廊的地上,手裏拿著的是一塊手掌,半截人的手掌。我楞了幾秒,低下頭把剩下的半截吃下肚。

師父問我,你不怕嗎?吃人。

我怕......

師父又問道,那你還吃?

回家,我想回家.....

師父笑道,癡兒,你已經死了。怎麽你不信?隨我來吧。

我看著師父伸過來手,蒼白的沒有一點兒血色,不過看上去比剛剛那個好些,不知道味道如何,我忍不住舔過嘴角。這個想法一閃而過,下一秒我就被他用一根黑色的繩子牢牢的捆住。

你這小鬼膽子倒是不小,還想吃我。師父牽著繩子的另一頭,譏笑道。

我受困於人,只能跟著他站起來。走了幾步,我知道自己是在中心醫院,不知道為什麽我想回家卻走到這兒。經過一個房間的時候,聽到陣陣哭聲,我好奇地轉過頭往裏面看。幾個男男女女圍著一個老頭在哭。

師父愛笑,大多數都是皮笑肉不笑,而且那上勾的嘴角總讓人覺得帶著點譏諷的味道。他笑著指著屋子裏說,你剛剛吃的就是他的。

不管我那不信的眼神,師父繼續招牌笑,我剛準備把這人的魂帶回去,沒想到人身子還沒冷,就被你搶了吃去,你看你怎麽賠我?

後來,我跟著師父,看到自己的屍體漂在水面上。他告訴我,我應該是摔下來淹死的。

我搖搖頭,擡起手,撩起褲腿,給他看那幾道深可見骨的傷,說,看,我是疼死。

他指著我腳下說,你走哪兒都帶著這一攤兒水,你肯定是淹死的。不信?那我們打賭,你要是淹死的,那你就歸我了,跟我走。你要是疼死的,那我就送你回家。

我思考了一下說,好吧,我不是疼死的,但是我也不是淹死的。我是太疼了才會淹死的,我的水性很好,這條河我自小游到大。現在我不要回家了,你跟你走,不過我要去找幾個人。

我見到我自己水裏那如浮萍的身體,就知道自己回不了家了。最好這屍體順著河流漂到其他地方,就這麽做一具無名屍,也好過母親看到她家寶貝兒子這幅模樣。

你要找誰?師父似乎覺得這個交易不錯。

四個男人。

你帶路。師父收起了捆著我的黑繩子。期間我幾次想摸他腰間那捆繩子,都被師父一掌拍回去。

我已經死了這麽多天,那四個人肯定不會繼續待在原來折磨我的那個倉庫。四個人,我認識其中一個,是我的一個初中同學,聽說中考沒有考上跟著別人在混。我以前去過他家幾次,當時他摔斷腿在家,我是副班長,給他去送過作業,還幫他補過幾次課。

我該感謝這個人嗎?在那三天四夜,他餵我喝過水,塞給我幾片餅幹。他悄悄告訴我他記得我,他不想跟其他幾個人一樣折磨我,可是他也是被逼無奈。最後那個雨天,他甚至偷偷幫我解開了腳鐐。

我帶著師父找到他,他看到我的臉,噗咚一下跪下,咚咚咚地給我磕頭,讓我不要找他,他也是沒有辦法。我讓他告訴我其他三個人的位置。

最後四個人,我弄死了兩個,嚇瘋了一個,至於我那個老同學。在他過馬路的時候,我輕輕推了他一下,讓他撞上一輛闖紅燈的轎車。至於他是生是死,我沒有去看,看他各自的造化。

那我的造化呢?我仇報了,接下來幹嘛呢?哦對了,我要跟師父回去。

回地府,贖罪,做鬼差。

本以為,世上所有的折磨,甚至死,我都經歷過了,還有什麽是過不去的?

師父說過,一旦踏入血獄池,中途不可退出。這裏最初是給生靈洗刷罪孽的地方,後來人的罪孽越來越多,地府開了十八層地獄,根據罪的輕重來懲罰。現在是用來給有用的兇靈來走過場的,所以不用太擔心,只要魂魄凈化過便會出來。

事實證明,呵呵,師父說的話,我應該一個字都不要信。

在血獄池裏,時間已經失去了意義,痛苦永無止境。唯一支撐我熬過去的信念,就是出去之後一定要狠狠給那個笑面虎一拳。

我在裏面每待兩個月就會被師父撈出來一次,修養幾天,再進去。等到一年半後師父把早已經昏死過去的我從裏面撈出來之後,又把我扔進了修覆魂魄用的養魂池中。

半年後,我從池中出來。跟隨師父學習鬼差的事務,又跟在十六層地獄的鬼王身邊學習鬼差的技能。

死後的第五年,我考上了鬼差科的見習鬼差。

我提筆劃掉了寫好的那一行。

重新寫了幾個大字:

『見習鬼差—季承』

季承,這是我從養魂池裏出來時,師父給我的名字。雖然他說他是隨手翻書看到的一個字,但是我卻覺得這個名字非常好。

季晉早已死了,現在只有鬼差季承。

PS:

鬼差科:

見習鬼差:無身體,引路鬼差,輔助六等鬼差

六等鬼差:有身體,鬼差。

五等鬼差:專接特殊任務。 專屬黑白無常。

四等鬼差:最高等,榮譽職位。可投胎,可地府,可取得陽壽覆生。

作者有話要說:

☆、中秋番外

中秋一直是這片大陸上,最重要的幾個節日之一,以月圓人團圓為主題,在常年不能與家人相聚的人心裏,這個日子的重要性可能僅次於春節。

人愛過的節,其實各種妖精鬼怪也愛過,甚至他們會比人過得更大更熱鬧。

曾經在地府過過一次中秋的本文主角季承回想起當時的場景,不由得一個哆嗦。本該是一個團圓氣氛溫馨的節日,那群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和地獄的鬼族硬是要過出國外狂歡節的感覺。

季承看到不止一個鬼差被瘋上癮的鬼族合夥擡起來,然後,拋起來、接住、拋起來、接住、拋起來……然後沒接住。鬼族力氣極大,季承眼看著那喝多了的鬼差被拋上起碼二十米,然後又以加速度墜/落,喝多的鬼差還玩得很開心,一路嚎叫著,直到他以更大的一聲砸暈地上。

周圍歡呼聲笑鬧聲依舊。

季承看著地上那堆可以打上馬賽克的物體,把身子縮到了人群後面準備提前退場。那群鬼族又在尋找新的目標了。

後來季承又“有幸”在地府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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