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沒有跟季承說，那天在街口等他的時候，他遇上了杭桂英。杭桂英出門買菜，經過那輛黑色路虎的時候，忍不住靠過去細看幾眼。她認不出眼前這個穿著得體，溫文爾雅年輕人是那個她曾經看不起，給過無數白眼和譏諷的男孩。

曾經穆懷昔以為自己再見杭桂英時肯定要甩她兩個巴掌，他八歲的時候，因為玩耍時無意間踩了她一腳，把她據說新買的鞋踩了，杭桂英直接給了他一嘴巴子，而他捂著麻木的左臉，敢怒不敢言。

他後來跟季晉說過這事，當時季晉不屑地哼了一聲說，且看以後吧,十幾年後誰知道這婆娘過得怎麽樣，她不就是狗眼看人低嘛，等以後我們有了錢。季晉用手指比了一本書的厚度，就用這麽厚的錢狠狠甩她幾巴掌。

十幾年後，他有錢了，季晉死了，杭桂英窮困潦倒。他以為自己會報覆，現在這樣的見面，他突然覺得無所謂了。生活代替他做出了懲罰，杭桂英過得並不好，枯黃的卷發，廉價的衣物，下垂的眼角和嘴角，再濃的妝也擋不住的老態。

穆懷昔主動跟杭桂英攀談起來。不是因為他打算原諒杭桂英，他只是放棄報覆，而是他有些事情想問她。杭桂英是樓子裏出了門的長舌婦，鄰居家今天多買一只雞的事情她都能編排出點話題來。他依靠著車門，微笑著介紹自己的母親跟季母是好閨蜜，讓他趁這次出差來黎市時候看望一下季母，可是季母家好像沒有人。

杭桂英從年輕時就自恃美貌，十八.九歲的時候覺得自己的模樣怎麽也得釣個萬元戶或是青年才俊什麽的，渴望有一天起碼能進入金字塔體系的中層。可是最後沒成功，嫁了個修鞋的。對她家老公是百般嫌棄，後來年華不再，生了個女兒，模樣肖她，有幾分姿色，杭桂英就天天尋思為女兒尋個金龜婿。女兒在母親思想的灌輸下長大，是找了個萬元戶，只是她是做三的那個。一直上位不成功，現在抱著私生子，只等熬死那個原配。

細細打量眼前這個年輕人，氣質和模樣那是沒得挑，可不比電視上那些明星差，再看著裝和那車，車高高大大的，車標志是小串外文，應該不是便宜貨。嘿，這人能甩女兒找的那個窩囊廢幾條街了。

心裏打著這樣的心思，杭桂英想跟這人多親近好能套個聯系方式什麽的。忙問道“姓季嗎？跟阿姨說說是哪棟樓子？不是阿姨自誇，這片沒有阿姨不認識的。”

穆懷昔心中冷笑，這片誰不知道你是出了名的八婆。臉上微笑不變地答道：“聽家母說，住3號樓的，好像是404還是403的，靠西邊那戶。”

杭桂英一聽是三號樓四層的那戶，臉色一白，皺起那畫出的眉毛，支支吾吾地問道：“小夥子，你確定是四層？”

穆懷昔點點頭。當時他走的時候，季母還是住在那邊的，而且也沒有什麽鬧鬼的傳言。怎麽這麽些年之後，突然那邊又變成了會鬧鬼的房子？一開始他還當是季晉回去鬧了，後來一想，季晉是死在河裏的，不是死在屋子裏的。他在網絡上搜過，搜到的結果並不滿意，一般人死了會徘徊在出事地，少有還跑回家鬧的。而且，時間也不對。

“那邊現在確實住了一戶姓季的，可是那是個年輕人，他四年前才搬過來的，就帶著個小丫頭住在裏面。而且，那房子鬧鬼。”杭桂英神神叨叨地壓低嗓音。

“鬧鬼？”

“對，之前裏面死了個大學生。”

“大學生？”穆懷昔聲音高了一調，怎麽會是大學生？

杭桂英被他這一聲嚇了一跳，她點點頭說：“對啊，最開始的時候，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住在裏面，半夜進了賊，嘖，偷了錢也就算了，把人也殺了。那個慘啊，那個學生脖子那邊挨了好幾刀，用的他家那把菜刀活活砍死的，腦袋還有幾塊肉連在脖子上，滿地板的血，都滲到三樓的頂上了。要不是老陳發現自己家樓板滲水，去樓上敲門，估計那人屍體臭了都沒人知道。好慘啊，我當時也上去看了一眼。”似乎是想起那個場景，這麽多年了，杭桂英還有些反胃，那股腥臭味直往她鼻子裏鉆。

“......他叫什麽？”

“好像是叫梁冠華吧。”

穆懷昔一下子懵了，梁冠華，梁家少爺，季晉的舊情人，他三年前還聽好友提過這個人，聽說他在國外過得很好。

死得明明是季晉，為什麽變成了梁冠華？難道只是同名？那麽季晉呢？穆懷昔不在旁敲側擊，他決定單刀直入。

“那季晉呢？”

“季什麽？你是說，季靜？街西頭的季靜？啊呀，小夥子，你打聽人家幹啥，人家小姑娘前些天剛結婚。”杭桂英見這個未來準女婿竟然問道其他家的適齡閨女，立馬不淡定了，巴不得立刻給穆懷昔科普一下那個叫季靜的閨女的劣行，就算是瞎掰也要多掰幾個。

“不是安靜的靜，是亞下面一個曰字，是個男的。”

“沒有，我們這邊就那一戶姓季，從來沒有這個人。唉唉唉？小夥子，別走啊，你今年多大啊，你姓啥，成家了沒有啊~”

穆懷昔轉身上了車，把車門鎖死，將那個女人呱噪的聲音隔絕在外面。他沈著臉，趴在方向盤上，心在狂跳。想著杭桂英的話。

從來沒有這個人。

死的人叫梁冠華，從來沒有季晉這個人。

杭桂英沒有必要騙自己，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

那麽，就是季承說謊。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提到過杭桂英，說杭桂英見到他嚇一跳。但是杭桂英說從來沒有季晉這個人，一個人怎麽會因為有人跟一個人從來沒見過的人相似而嚇一跳？

如果是季承說謊，他為什麽要這麽說。

如果季承說謊，那麽他自己關於季晉的記憶又是怎麽回事？他自己騙了自己？

不會的。不會的。

他記得季晉帶他去過的每一個地方，他記得季晉跟他說過的每一句話，他甚至因為季晉而記得梁冠華的模樣語調。

如果這些都是假的？那麽擁有這個記憶的自己，又是怎麽回事呢？也是假的嗎？

穆懷昔被自己這個結論嚇出一身冷汗。

他在大腿上掐了一把，疼痛讓自己迅速冷靜下來，也讓他有一絲安慰，自己做的不是個夢，自己還在。可是心裏依然亂的很，他從來想到，在季晉過世十四年後，他竟然會站在他們生活過的房子前質疑季晉是不是真的存在，進而質疑自己是否存在。

他不知道自己在車裏坐了多久，等他回過神的時候，杭桂英已經離開了，他透過車窗看到季承拎著塑料袋晃晃悠悠地拐進街道。

他一定要弄個明白。

本來只是單純的邀請季承一起掃墓，後來竟然變成一種試探。他不能只聽杭桂英的話就把過去抹掉，這裏面一定有什麽事情是他不知道的，要是季晉知道自己因為杭婆娘的話而懷疑他是不是存在的話，季晉一定會很傷心失望。

杭桂英不可盡信，至於季承，他不知道是不是要相信他，姑且先信著，等他把真相弄明白。

對於掃墓的邀請，季承一口應了下來。穆懷昔也反覆提醒季承回家之後就把號碼抄在紙上，千萬別洗掉了。

穆懷昔回到在黎市臨時的房子之後，立刻打了幾個電話。

第一個是打給謝必安的，讓他找局裏的人查一查那個杭桂英口中的兇宅。

第二個是打給公司主管的，詢問了一些3號樓的事情。

第三個是打給穆懷念，他二伯家的兒子。

“念哥，我記得你跟束城的梁家認識？”

“算是有點交情吧，怎麽？”

“那個梁冠華還活著嗎？”

“噗——”

穆懷昔聽到電話那頭幾個女人的驚呼聲，看來這個本該在家裏面壁的人並沒消停。

“咳咳咳，不是吧咳咳，小昔我記得你們沒仇，你沒事咒人幹嘛。”穆懷念揮手示意自己沒事就走到包廂外面去，壓低聲音說道：“人現在就跟我在一個房間裏坐著喝酒，你這是什麽意思。大晚上的你嚇唬誰呢。”

“沒什麽，就是隨便問問。”穆懷昔好心的提醒道：“念哥，我聽說這個梁冠華是基佬，你千萬別喝太多隨便跟他走了。”

“......”穆懷念一口氣被噎得沒提上來，隨後惡狠狠地回了一句：“呸，走了也是我爆他，而且我只愛妹子，家裏基佬只需要你一個就足夠了。”

穆懷昔聳聳肩，跟穆懷念又扯了幾句就收了線。

那個晚上，穆懷昔在床上顛來覆去睡得不安穩。夢中一會兒是季晉笑吟吟地帶著他滿城亂竄，一會兒是季晉泡的面目全非的屍體，一會兒是季承那張胡子拉碴的臉，一會兒是季承滿脖子的血躺在地上抽搐，一會兒是一具無頭的身體撲過來掐著自己的脖子質問他怎麽可以忘了季晉，大動脈噴出的血就像泉水一樣，濺得他滿臉滿身。

穆懷昔驚醒來時，衣服濕了大半，他脫了睡袍爬起來沖了澡。熱水沖擊在身上的感覺總讓他覺得那是鮮血。季晉或者是季承的。

後半夜，他再也不敢睡，站在陽臺上，抽了一晚上的煙。

早上他又去沖了個冷水澡。人總算是清醒了，他告訴自己，只是一個夢。只是這個夢，會撕裂他的心。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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