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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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牧,這是我們的秘密,不要說出去好嗎?

只屬於我們嗎?

可以這麽說啦。

嗯!這是我跟季晉的秘密!

沒禮貌,喊哥。

季晉哥。

乖啦。

作為城市唯一的主幹河流,這片的美化做得很完善,不只是重新抽幹清理了一遍,還以它為中心,在它兩岸分別建了個市民廣場和公園。儼然是一天一個樣,隔段時間不來就該不認識它了。

作為秘密見證的樹不見了蹤影,秘密的所有者季晉剩下那一罐白灰,目之所及,只有這條貫穿城市的河流是熟悉的。

他索性閉上眼,靠著公園的椅背,放任思緒返回過去,去拾取跟季晉相處的一點一滴。

在黎市生活十五年,遇到季晉是第十二年春天的事。那時他在準備小升初,季晉比他剛剛好大三年四個月零一天,正在初升高。老師告訴學生,如果你考不上好初中這輩子就這樣了。季晉含著兩毛一根的冰棍噗嗤笑出聲,說你老師是不是姓高,一戴黑眼睛的老頭。穆懷昔舔著滴在食指上的冰棍水,點點頭。

想不到高老頭這把年紀了還敢當班主任,也不怕被學生氣死。不過他恐嚇學生的方法萬年不變啊,想當年我也被他唬過一陣兒,安分了好幾個月,後來我考完了才反應過來......餵,你怎麽不問我反應過來什麽,你這孩子可不會聊天我說。

好吧,季晉你反應過來什麽?

沒禮貌,喊哥。嘿嘿,這是個秘密哦,你可不要說出去。就是,有人說會養你哥一輩子。就算考個零鴨蛋都不怕。怎麽樣,是不是很羨慕?所以啊,小牧,後天別緊張,你要是考不上初中有你季哥養你,我們一起去吃梁少爺的!唉唉唉,你這孩子怎麽回事,還學會跟長輩白眼了是吧,欠揍......我跟你說,考還是要好好考的,你要是考不好哥臉上可掛不好看。別人要是問起,季晉啊,那個總跟在你身後的小尾巴今年小升初吧,考多少分啊~矮油,考得不好不好,也就差點滿分。嘖,這話要是說出去你哥多長臉啊。

當時的穆懷昔被季晉那翹起的蘭花指和掐著嗓子的摸樣逗得直樂,手裏的冰棍都快拿不住,離考試還有兩天,快要步入盛夏的午後,同學都在教室裏掐著時間瞇會兒準備下午的覆習,而他,跟考完中考的季晉一起溜到河邊的那棵大樹下,吃著冰,笑鬧著。

當時的他還不知道季晉口中的那個梁少爺跟他說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後來的他,在季晉的介紹下認識了他的好朋友,梁少爺,梁冠華。季晉總是會用一種穆懷昔從來沒有見過的眼神看著梁冠華,那專註溫柔的眼神讓旁觀的他心裏又不舒服又有渴望。只到第十四年的秋天他才知道那裏面的意思,一張同學間玩鬧是不經意拍下的照片,裏面他的眼神與季晉的何其相似,只是當時他望著的是季晉,而季晉看著的是梁冠華。

你在橋上看風景,樓上的人在看看風景的你。

現在,季晉永遠不會這件事了。

等穆懷昔將心情平覆好,準備離開時,有個粉紅色的小肉球蹲他腳邊玩著泥巴,感覺到身邊的“大柱子”有動靜,好奇地擡著頭,仰著沾著泥巴的小臉笑得開心。

是個四五歲的小女孩,一對小羊角辮本來就紮得不對稱,現在更只剩下一個玩好,另一個已經全散了。

穆懷昔看了看周圍,除了一對小情侶之外沒有看到任何成年人,他幫女孩擦掉臉蛋上的泥土,柔聲問道:“小妹妹,你爸爸媽媽呢?”不知道哪家大人這麽粗心放這麽小的孩子一個人在外面玩,要知道現在的世道並不太平,拐賣時有發生。

小女孩並不回答,很自然地扔掉手上的泥巴,站起身讓穆懷昔幫她擦著臉,一雙大眼睛上下打量著他。

這孩子倒是不怕生,穆懷昔心說。莫名地對這孩子產生了幾分好感。反正今天也沒什麽事情,不如再待會,等孩子的家長來了再回吧。

孩子的臉太嫩,穆懷昔不敢太用力擦,便只將她的臉擦得大致幹凈。隨後又隨口問了幾句,比如家在哪裏,叫什麽,幾歲了。可是女孩只是低著頭玩著自己的手指或是仰著頭笑笑,穆懷昔沒從小女孩嘴裏聽到一個字。

知道自己大概跟女孩是沒法聊天了,他幹脆就一手撈起小女孩,將她抱至膝蓋上,幫她把已經散開的辮子拆了開,嘴裏叼著皮筋,以手為梳,梳理著小孩特有的柔軟細發。

季承見到女兒的時候,穆懷昔已經給她紮好辮子,正抱著她靜靜地遙望漸漸下沈的太陽。若不是女兒那身衣服,他都要以為眼前是一對親父女了,這溫馨的氣氛他都不好意思去打擾。

可是欣賞歸欣賞,女兒總是要帶回家投餵的。

“桃花。”將叼著的煙取下,清清嗓子,季承喊道。

聽到父親聲音的桃花就像是聽到哨響的小獵狗一樣豎起耳朵,掙紮著從穆懷昔的懷抱裏跳下往季承身邊跑去,小嗓子撒著嬌喊道“爸爸~~~”聽得季承心都酥了,我閨女這聲太萌了!

看著抓著褲腳撒嬌求抱抱的女兒,季承抱起女兒,往前走,準備跟那位先生打個招呼。可是人剛往前走沒幾步,就見那人像見了鬼一樣,一臉詫異地盯著自己的臉,厚薄合適的兩片嘴唇抖了抖,想說什麽卻又說不出來。弄得季承都不敢再往前走。

幾秒後,終於找回如何發聲的年輕人,顫抖著說了幾個字。

季......季晉......

聽到這名字,季承楞了楞,有些恍惚。

“你叫季承,是季晉的堂弟?你現在住在原來他家?”

最後三個人都沒有回家回家,穆懷昔誠摯地邀請父女吃晚飯,季承本著不蹭白不蹭的精神,推托了兩句就上了車。

“嗯,哈哈,我們兩個是不是長得很像,剛住進去的時候可把鄰居們嚇得,特別是那戶杭家。”坐在副駕駛的季承似乎是想起當時杭桂英嚇得腿都軟了的樣子,低笑著。“人家都說外甥像舅,我又像我爸,所以嘍。”

“是嘛”穆懷昔有些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他現在心裏亂得很。他不知道季晉有什麽親戚,他不記得有任何人來參加過他的葬禮,去認屍的時候,甚至是他陪著季伯母去的。“不過我跟晉哥認識這麽多年都沒有見過你,你們兩個要是站在一起肯定很有趣。”

“呵呵,可惜我們兩個年紀差得有點多,小時候我就在想,要是我跟他差個一年就好了。”

“怎麽?”

“嘖,笨啊,他要是比我大一年,那就比我高一級,我們兩個這麽像,讓他幫我頂個什麽期中考中考,那我不就輕松得多。”

“呵,這個方法好。不過可惜啊。”笑在臉上,眼裏卻是哀戚,穆懷昔緊緊握著方向盤。

“是啊,太可惜了。”

可惜什麽。

可惜不是差一年。

可惜季晉已經死了十四年。

車裏除了桃花在後座爬來爬去弄出的響聲之外再沒有其他聲音,當聽不到大人說話聲時,疑惑地眨眨眼,然後又繼續折騰後排的皮沙發。

兩個大人一個不知如何開口繼續話題,他們認識還不到十分鐘,一個只當自己是坐出租車。

好在這樣的氣氛保持並不需要太久,穆懷昔將車停在黎市一條當地出名的美食街,各式各樣的小吃小飯店林立在這條小街上。這邊離他熟悉的那家高級餐廳只有一條街的距離,但是他卻選擇這種連車都不方便停的地方,他覺得季承會喜歡這樣的店,因為季晉喜歡。

街東頭那家拉面店,季晉曾經用他撿廢品的錢,請他和梁冠華吃過面。他心裏歡喜著卻又裝作不屑地說季晉哥小氣竟然只請吃面,肉還這麽少。季晉苦哈哈地把肉片挑給自己,梁冠華又把肉片挑給他,季晉飛快地在梁冠華臉頰上印了一個油光光唇形,然後低頭紅著臉竊笑著。而透過氤氳的熱氣看到這一幕的自己,被一塊名為嫉妒的石頭壓得不能動彈,碗裏那幾塊肉片像是在嘲笑他的幼稚。他永遠都是不懂事的弟弟,可以為他的禁忌戀情做擋箭牌的弟弟。

季承牽著女兒的小手左顧右盼,感覺身邊的人盯著自己看,他被那眼神弄得很別扭,轉頭疑惑道:“穆先生?”不會是突然後悔不想請客了吧。

“小牧。”

“什麽?”

“你喊我小牧吧......”

季承似乎有些尷尬,他抓抓腦袋。“穆先生,這個不太好吧,你看我們才認識,而且......而且我似乎比你小上幾年,喊你小牧不是占了你便宜嗎?”言下之意就是,我跟你很熟嗎?

“是嘛,抱歉,既然我比你大上幾歲,那我就叫你小承吧?”穆懷昔勾唇微笑,自顧自地定下了稱呼,走過去牽著桃花另一只手,“不知道小承你喜歡吃面嗎?我知道這邊有家不錯的面館。”

季承動了動嘴角想拒絕那個“小承”的稱呼,但是看到穆懷昔的眼神,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低頭將女兒的手放開,方便穆懷昔牽引著。“都行,穆先生你安排吧。” 不管別人怎麽樣,反正他還是執拗地用著“先生”這個生疏的稱呼。從這方面看,兩人倒是半斤八兩。

這一次穆懷昔倒是沒有糾正,他比季承略高一些,季承低著頭,他正好能看到他頭頂上的發旋。覺得他這副孩子氣的樣子倒是有點意思。

“那就東頭那家小煮面吧,我以前經常和季晉來吃的,你們口味應該差不多。”

美食街東頭,沈家小煮面。

一頓飯吃得有條不紊,兩碗小煮面,一碗小餛飩。

從進了這家店開始,說的唯二話就是“我要青菜雞蛋的,你要什麽?”“跟你一樣吧。”

兩個毫無交集的人,認識不到二十分鐘,就要坐在一起吃飯。這種情況只可能發生在相親這種場合。

想到這個,季承忍不住樂了,一口湯差點沒含住。

“怎麽?”穆懷昔從埋頭苦吃的狀態裏出來,隨手抽了張紙巾給季承,神色憐憫地看著他。吃個面還能把自己笑成這樣,這種精神值得鼓勵。

季承接過面紙,毫無赧色的把嘴角上那幾點湯汁擦掉,然後一本正經地揮揮手說沒事你繼續吃。

可是不到一秒,穆懷昔還沒低頭呢,季承又笑起來,這次倒是沒噴,直接笑趴在桌上了。

“小承......”

“噗,哈哈,沒事,你繼續。”他一想到穆懷昔那張精英臉還要參加相親,說不定他會拿出一沓厚本子,一本正經地說,這是XX和XXX的房產,這是XX車的行駛證,這是XXX會計證的樣子,就忍不住想笑。他不該聽聶小時講隔壁這些八卦的。

“......你說吧。”要不然這飯沒法吃了,還好現在離常規的吃飯時間還有會兒,面館裏就他們一桌。

季承決定還是跟穆懷昔分享一下這個腦洞,憋著笑就把腦洞說了一下,並期待觀眾的回應。

可是觀眾並沒有太大的反應。

“不好笑?”

“還行吧。”你都笑成那樣了,我說好不好笑沒有什麽意思。穆懷昔有些敷衍地回答道。

季承也覺得自己有些失態,抓抓腦袋繼續吃。

桃花拿著勺子塞了小半碗餛飩進肚,覺得小肚子實在是吃不消再多了,便仰著頭去拽季承的袖口。

“爸爸,飽飽了。”

一頓飯除了中間季承那個不好笑的腦洞之外,吃得還算是愉快。在如何回家這個方法選擇上,季承以孩子吃太飽了散散步消消食為由獲勝。

臨送父女倆離開時,穆懷昔喊住了季承,卻又囁囁嚅嚅,最後也只是說了句路上註意安全。

這個月十號,是季晉的生辰,也是他的忌日,他想知道季承要不要一起去?可是話到嘴邊,卻又說不出口。

當時季家沒有什麽錢,季晉的父親早逝,孤兒寡母住在三號樓十幾年。在他出事後,身子弱的季母幾次哭暈在屋裏,躺在床上就這樣盯著天花板癡癡地念著兒子的名字,最後這喪事還是幾戶鄰居一起幫忙操辦的。裏屋哭得撕心裂肺,他坐在季晉的身邊,邊流著淚邊為他燒紙守靈。他扶著季母將季晉火葬,他抱著季晉的骨灰盒下葬。

還沒有離開黎市之前,他常常會去找季晉。因為沒有什麽錢,季晉的墓地也是小小的,選了最便宜的地方,但也不便宜。季母為了讓兒子入土為安,把家裏能變賣的都賣了,甚至借了錢,才買到這麽一塊,而不是墓園裏面那個房子裏的一個小格子。

他會坐在季晉半人高的墓碑旁,跟他說學校的事情,樓子裏的事情,就像在他們最喜歡的河邊一樣。他偶爾也會提到季母,他一開始還會去季晉家,就好像他們以前那樣,只是每次季母看到他都會忍不住想起季晉哭了起來。他見了心裏也是難過的,次數多了,他倒是不敢再去了,怕季母哭傷了身。

他從來不會跟季晉說,他想他。他只會摸著墓碑跟季晉說“你媽媽想你了,你也,你也回來看看她吧。”也回來看看我吧,就算是夢也好。可是即使他想得快魔怔了,季晉也沒有來過。

後來他母親因病過世,他隨著父親離開了黎市,回到了沐家。某一天,他夢到季晉站在河邊,十六七歲的模樣,跟童年的自己的說笑。季晉似乎是看到了自己,微笑地朝他揮手,嘴裏說著什麽。醒來之後,他摸到自己臉頰上沒有幹的水跡。自那天之後,他就沒有再想起過季晉,跟季晉有關的記憶就像是被鎖進了箱子,小心地藏在記憶深處。

如果不是這次他回來,是不是這輩子就想不起來還有這麽一個小箱子。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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