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眼睛……

挨了這麽結結實實的一下的容華手肘撐地，半撐起身子死死盯著已經站起身來的白蓮，半晌，他擡起修長的手指擦幹凈了嘴角的血跡，語氣篤定道：“你不是白蓮。”

早在白蓮攻擊容華的那刻她就恢覆了身為魔族的真身，那是和從前完全判若兩人的模樣。白蓮面無表情地看著容華，不急不緩地一步步走向他。

她身上穿的是由黑霧幻化成的長袍，猩紅的瞳孔透著徹骨的陰冷，白蓮走到容華身邊半蹲下了身，有著殷紅而尖利指甲的手強迫性地掐住了容華的下顎，逼迫他擡頭直視著自己的目光。

就這麽面無表情地註視著容華，半晌，白蓮忽然勾起紅唇，似笑非笑道：“就因為我不再是你想像中的那樣軟弱好欺負，你就能否定我不是白蓮了？真是好大的口氣啊。”

大概是白蓮這樣的神情讓容華十分不舒服，他冷哼一聲便掙脫了白蓮，將頭撇向了一邊，雖然這樣劇烈的動作讓他咳血咳得更厲害了些。

白蓮也不在意，她低頭擺弄了幾下指甲，語氣隨意道：“容華，”她頓了頓，接著慢悠悠地道，“我已經恢覆了所有的記憶。”

可白蓮這番話卻並沒有收到她預期中的效果，在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容華的確立刻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瞳孔驟縮猛然看向白蓮，可白蓮還來不及從中得到一絲報覆的快.感，容華的神情便已經恢覆了正常，那雙看著白蓮的清冷眸子裏反而透出深深的鄙夷：“果真是下.賤的人類，就算報覆也只會用墮落成魔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白蓮眼神一冷，手指也猛然收緊，指甲深深陷進了掌心裏卻沒有帶來絲毫痛感，反而是容華的嘲諷，一如既往地能讓她的心不斷下墜著。

可容華卻仿佛還嫌不夠似的，殘忍的話不斷地從那張殷紅的薄唇中吐出：“白蓮，即使成了魔你未免也太天真了吧？你以為憑你自己就能打敗我麽？就連讓我受傷好像也是你偷襲才做到的吧？”

白蓮的瞳孔驟然一縮，她死死地握緊了手，眼中翻滾著刻骨的仇恨，就在她快要忍不住準備擡手給容華一個耳光的時候，忽然有人捉住了她的手，白蓮一怔，她轉過頭一看，那人正是宋煜。

可宋煜卻沒有看她，他微微俯下身，湊近容華怔楞的臉，原本漆黑的瞳孔此刻已經完全變成了詭異的猩紅，揚起唇角陰冷而輕蔑地輕笑道：“是麽？那如果再加上我呢？”

如果說一個已經魔化的白蓮還不足以讓容華懼怕的話，那麽此刻在看到同樣以魔族形態出現在他面前的宋煜時，容華就完全怔住了。

容華怔怔地看著宋煜，聲音裏不知不覺都帶上了顫抖：“宋煜你……是魔族？”

白蓮是因為恢覆了記憶而自甘墮落成魔，可宋煜他沒有任何可以黑化成魔的契機，也就是說之所以會出現眼前這種狀況，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宋煜他……一直都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魔族！而這個魔族竟然一直偽裝成神族……作為他的徒弟在他身邊潛伏了數千年？！

容華真心覺得他應該感到恐懼的，在他這樣一個上神身邊潛伏了數千年卻不露絲毫破綻，如果不是宋煜在他面前現出真身，他甚至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宋煜的真實身份，能偽裝到這個份上，宋煜這個人……究竟是有多工於心計？！

震驚於宋煜城府之深的容華不由感到一陣涼意從脊椎直竄而上，但短暫的驚駭之後，隨之而來的卻是被欺騙的憤怒。

是的，憤怒。容華已經貴為神界中人人尊崇的上神，就連天帝對他也要禮讓三分，因此只要一想到這幾千年來宋煜一直都把他當猴耍得團團轉，指不定還在暗處偷著樂，容華的自尊心就讓他根本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當下便忍不住低聲怒吼道：“宋煜，你竟然敢騙我？！”

宋煜卻像是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一般嘲諷地笑了起來，對容華的憤怒置若罔聞：“我不止敢騙你，我還能立刻要你的命呢，你信不信？”

其實所有人都知道，要摧毀一個上神的靈魂根本就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完成的事，況且靈力強大到容華這個地步，即使是宋煜也無法輕易讓其灰飛煙滅，但用異常輕蔑的語氣說出這樣的話，卻很容易地就讓高傲的容華內心難受到死，當下立即咬牙切齒便要反諷回來，卻被白蓮不耐煩地打斷了。

“好了，廢話和他說得也夠多了，這下你總該放手讓我殺了他吧？”白蓮不滿地瞪著宋煜。

宋煜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他可不覺得如果他真的放了手，白蓮會舍得親手了結了容華的性命，只怕到時候臨門一腳又會腦子抽筋上演生離死別要死要活的戲碼，但還需要利用白蓮的宋煜也不會把和她的關系搞得太僵，於是他淡淡地說道：“留著他還有用，”見白蓮臉色不太好，宋煜道，“只要你幫我完成統一六界的大業，到時候怎麽處置容華都隨你。”

於是白蓮便沒有再說什麽了，可容華卻像逮住機會似的，立刻嘲諷道：“宋煜，你在說什麽傻話？你以為你騙了我幾千年就能夠統一六界？你以為你是——”誰字還沒有出口，容華卻猛地噎住了，他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宋煜，腦海裏瞬間閃過無數片段。

魔王之子失蹤於第二次神魔大戰之中，神魔大戰之後被他收的徒弟，隱藏的魔族身份，以及那張和被他與戰神合力殺死的前任魔王極其相似的面容……

容華的瞳孔一點點緊縮，在宋煜嘲諷的笑容中，顫抖著問道：“難道你就是……耶路加的兒子……沙利葉？”

沙利葉即是原身在魔界時的名字，於是宋煜勾起唇角，看著容華一點點蒼白的面容，愉悅地點了點頭。

“這是陰謀……我本以為你死了，可沒想到你居然還活著，”容華咬牙切齒地瞪著宋煜，不甘地道，“你以為你在神界潛伏幾千年，帶著魔族卷土重來就能打敗神界麽？我告訴你，最後你只會落得和耶路加一樣的下——”

“噓——”

容華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突然抵在唇上的修長手指止住了話頭，宋煜湊得離容華極近，幽深的黑眸中浮現出戲謔的笑意：“別說話，你仔細聽啊——”

容華眼中浮現出迷茫的神色，卻在聽到宋煜接下來的話時臉色一變：“你有沒有聽到，魔族的號角已經吹響，九幽的戰火蔓延神界……了？”

容華呆楞地看著虛空中的某一點，他隱約中的確聽到了，戰戟相交的錚錚聲響，魔族們猖狂肆意的笑聲，以及神界天兵們被暗黑靈氣侵擾發出的痛苦嘶吼……這都無一佐證著宋煜的話——魔界大軍，真的已經開始進犯天界了！

此刻宋煜臉上詭異的笑容落入容華眼裏，簡直就無異於是惡魔，他不知覺地絞緊了衣袍，喃喃道：“不會的，只要有梟羽在，你以為魔族真的可以——”話音未落，容華的聲音便戛然而止。

“啰嗦。”

宋煜面無表情地收回手刀，接住容華軟綿綿地倒下來的身子，淡淡地對白蓮說道：“和他浪費的時間已經夠多了，現在我們就回魔界。”

白蓮默默點了點頭，當他們出了長生殿駕雲直奔到南天門時，白蓮才發現神界果真如宋煜說的那樣已經開始被魔族進犯，無數天兵天將被魔族打得灰飛煙滅，節節敗退的同時魔族們猖狂地笑著一路挺.進，而南天門顯然已經被魔族攻陷，再也看不到任何神界之人的身影，有的只是彌漫著的烏煙瘴氣的黑霧，以及漫天飛舞的如同蜉蝣的魔族生物。

它們爭先恐後地朝著南天門之內飛去，仿佛絲毫沒有留意到宋煜和白蓮以及他們帶著的容華似的，南天門之前的虛無之門也被強制大開著，而那無數的魔族便是從虛無之門中瘋狂地湧出的，顯然，虛無之門已經被人用特殊的手法連接到魔界，方便魔族大肆進犯神界。

不用想也知道這是誰幹的好事，白蓮沈默著，和宋煜一同踏入了虛無之門中，在經過蟲洞的短暫傳送中，果真便和宋煜踏上了魔界的土地。

這還是白蓮第一次來到魔界，她的腦海裏第一瞬間蹦出的形容詞，便是黑暗。

因為無論是天空還是周遭的景色，放眼望去竟然全都是一片沒有邊際的黑暗，仿佛是黎明到來前最深沈的夜色，但卻永遠都不會有光芒降臨這片土地，因為——

“歡迎來到被神遺棄的國度，魔界。”宋煜對著白蓮微笑道。

是的，這是被神遺棄的黑暗國度，千萬年來充滿了血.腥，暴.力，罪.惡和絕望，當然絕不可能擁有任何代表了希望和生機的光芒，但是……白蓮擡起頭，額上不由滴落了一滴冷汗，在這樣一個暗黑的國度裏，居然擁有唯一散發著微弱光芒的光源，便是那懸掛在天空中的月亮。

那是……猩紅色的圓月。

宋煜隨著她的目光望過去，輕笑道：“很美的月色，不是麽？”

說完便不再看白蓮的反應，宋煜直接將目光投註到在虛無之門前等待的數千萬魔族，為首的幾個或虎背熊腰或佝僂著的人形魔族，便是之前為了魔王之位爭得你死我活的幾個魔族長老，在耶路加生前他們曾是追隨魔王最為衷忠心的屬下，但是六界所有的人都知道的，魔族和妖族的忠誠，向來都是最廉價的。

“我回來了。”宋煜說道，底下的魔族們眼睛都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沒有人說話，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掃視了一圈底下所有的魔族，宋煜滿意地勾起了唇角，用靈力將原本被他打橫抱在懷裏的容華軟綿綿的身子輕而易舉地拖到了半空中，容華那一襲白袍和清雅絕倫的容貌，以及渾身散發出強大而純凈的靈力，都讓底下靈力稍弱的大多數魔族不安地躁動了起來。

“同時我還帶回了幾千年來第一次會面的見面禮，”宋煜直視著大長老蒼老而渾濁的瞳孔，唇角輕揚，“這就是神界之中人人敬畏的上神，容華。”

這下魔族之中立刻便炸開了鍋，所有的魔族們都躁動了起來，忍不住紛紛低頭竊竊私語，口口相傳：“你聽到剛剛他說什麽了嗎？那是上神！”

“是啊，那可是容華上神啊……”

“沒想到陛下的兒子竟然會如此強大，居然能把容華上神從神界帶到魔界來……”

“……”

魔族們明顯都興奮了起來，而大長老克什與宋煜對視了良久，最終閉著眼長長嘆了口氣，將手中拄著的魔杖重重錘擊了一下地面，強大的魔力發出的聲紋撞擊讓所有的魔族都立刻安靜了下來。

克什睜開眼時，眼中已經是認真篤定的神色了，他將魔杖輕輕放在地上，寬大袖袍中的雙手疊交放在額上，恭敬地跪下重重地在地上磕下了頭：“吾為魔族大長老克什，恭迎吾王——沙利葉陛下凱旋而歸。”

一時之間魔族中安靜得仿佛連針落地也可以聽見似的，但短暫的安靜之後，隨之而來的卻是千萬魔族紛紛下跪磕頭，整齊劃一仿佛能震天的恭敬聲音——

“恭迎吾王沙利葉陛下凱旋而歸——”

宋煜面無表情地看著無數下跪的魔族，緩緩地，勾起了唇角。

白蓮深受震撼地看著這一幕，宋煜唇角詭異的笑意讓她有一瞬間的錯覺，讓她覺得自己仿佛落入了一個謀劃已久的陰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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