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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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未明一直沒有上網。

他在另一套房子裏,徹底與網絡隔絕,像個苦行僧一樣拿著筆在紙上寫文。他左手邊堆著六七根用完墨水的筆芯,中指和小指骨節處的皮膚磨的一片通紅,快磨出繭來。右手邊放了三個煙灰缸,全部堆滿了煙,煙灰亂七八糟地散亂著,還有的飄到白紙上,被未明隨手一拂,飛絮飄散無所依。

房間的空氣混亂而壓抑,像煙霧縈繞的墳墓,悄悄地掩藏生命。未明口腔裏是濃重到苦澀的煙草味,味覺已經被麻痹,只能感覺那苦澀慢慢沈下去,沈到心口,沈到四肢百骸,沈得連寫字的手都是苦澀的。他手腕、肩膀、脖頸都酸痛不堪,可本人像是毫無察覺一般,自顧自地寫著,像瀕死的動物在生之希望面前實行本能。

他寫了一會,眨了眨幹澀的眼睛,覺得面前都有點花。

他拿起那一堆稿紙看了半天,什麽也沒看進去,什麽也沒想出來。

他此時寫小說,沒有靠著噴薄不斷的靈感,而是沿著大綱埋下的經脈,毫無曲折與心意地順勢而走,不做任何逾越之事。

未明閉了閉眼。

當然,他知道這樣不好。非常不好。

可是他停不下來。

就像一旦停下來,有些他心知肚明之事,就不再滿足於呆在暗無天日的心室,而要沖出束縛與牢籠,把一切血淋淋的東西展現在光天化日之下,拋出真相與崩潰,殘留滿地眼淚與無限追悔。

就像不是每個少年都能游離於萬裏紅塵,不是每個英雄都抽身於美人鄉,不是每個老人都能平靜面對死亡,無悔一生。

他無力阻止心口火山的爆發,只能努力將巖漿疏通,讓它們緩緩淌下。

未明睜開眼,拿出一直關機的手機看了半天,想著尚清城肯定氣的夠嗆,忍不住笑了笑。

笑著笑著,他在手心裏轉了一下手機,笑容的意味變得有些自嘲。那張原本五官深刻立體的臉,因為連續的“廢寢忘食”,顯得更加消瘦鋒利。

他喃喃念了一句:“寶貝兒,我這次又跑了。”

他頓了頓,又說,“其實當年我不想走。”

******

雖然未明一直沒有消息,網上卻不能沒有消息。

沈默在大多數人眼裏是默認,有些人呼朋喚友,歡歡喜喜地以鍵盤為武器肆意攻擊,任何為未明說話的人不留情地蓋上腦殘粉的帽子,站在道德的制高點用盡汙穢言辭,再得意洋洋地表示是“為了文圈的風氣”“為了認真寫文的作者不心寒”。有些人冷靜理智地列出整個事件,附上自己的感受和分析,末了表達對文圈的期望與祝福——“我們相信,一定有認認真真寫作的作者,他們也許紅透半邊天,也許默默無聞,但他們是文圈不落的希望。”有些人中立於漩渦中,冷眼旁觀,把所有紛爭當做一場好戲,與友人嘻嘻笑談……

沈默也帶來讀者的失望與離散。曾經說“明哥一生推”“明哥一輩子男神”的讀者風一樣吹到攻擊未明的陣營,不斷地用“當初瞎了眼”“喜歡錯了人”來宣洩心中的痛苦。腦殘粉不顧對錯,毫不畏懼宣布“抄襲我也愛他”,氣勢昂揚地給未明一次次招黑。

還有一些讀者,面對血紅的證據無力反駁。他們在一面倒的言論中苦苦地掙紮著,看著一個個刺心的字眼,不斷地刷新著未明的微博,渴望能得到只言片語。

劈劈文學站準備以未明的名義先發表一封道歉信,被月關堅決制止了。他跟大BOSS單獨談了談,又扯過去的坦誠又扯跟回盜的寄托,說他肯定不願意你這樣做,還是等未明滾出來blabla……終於讓他放棄了這個想法。

未明的新文被刪除了,專欄也被鎖住。漁貓每一次點進去看見被鎖提示時,心口都悶得慌,像三伏天蓋了三條厚被子。她連更文的心情都沒有了,全靠以前的存稿保持更新。

她幾次想聯系尚清城,卻都沒有撥出號碼。

所幸沒過幾天尚清城終於知道了這件事。

他打電話給漁貓確定這件事時,漁貓幾乎要喜極而泣。她飛快地把事情講了一遍,最後說:“快去幹了未明那傻逼啊!他再不給點回應專欄都要被刪了啊草!”

尚清城深吸了一口氣,罵了句臟話,語氣森冷,“把你手上所有能證明江之就是未明的證據拿出來,發給我,我來解決。”

漁貓猶豫了一下,問道:“那明哥呢,他不會有事吧?”

“不用擔心,我知道他怎麽了。”

“不……”漁貓有些擔憂地說,“我是擔心……他不願意讓人知道江之是他的馬甲,你們好不容易在一起,你這樣做他會不會一生氣就……跟你分手了?”

尚清城沈默了幾秒,緊握著手機,聲音有些嘶啞,“也許會。沒關系,我再把他追回來。”

漁貓抿了抿唇,“要不然你先找到他跟他談談?”

“不,他一直在逃避。現在他需要一把重錘錘醒他。”尚清城說,“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電話掛斷,漁貓呆呆地對著手機發了一會楞,一下驚醒,立刻開始尋找證據。再通通發給尚清城。

漁貓:大部分是□□聊天記錄,但是時間好像是能篡改的?如果不行這裏還有個網頁記錄,是有一次他把存稿給我,我剛好要出門,就保存在博客裏加了秘。博客發表時間比在《遠路》帖子裏早三天,應該沒問題。我現在把權限公開,你把鏈接放出去吧。對了,要不用我的微博號?

流光:我用未明的微博。

網絡對面的人去給未明收拾爛攤子去了,漁貓卻端坐在電腦前,思索著尚清城的話。

“重錘”,未明為什麽需要一把重錘?來敲醒他,他有什麽地方可敲醒的?——

漁貓猛然想起一件事。

大學同學聚會,她喝得醉醺醺地,被尚清城扶著往回走。尚清城忽然就談起未明的事。她問他覺得未明的新文怎麽樣。也許是受了酒精的影響,他情緒少有的激動,說了一大通話。

當日的所談所想,早就隨著酒意消散在睡夢中,只留下半點淺白的影子,難以追溯。而現在,那些言語仿佛從凍土下發出綠芽,一個個流暢地回響在耳邊。

“我不喜歡他成名後的文章,一個也不喜歡。他的心不在文裏,他失去偉大的靈通寶玉,他為名利所誤!從一個海洋萎縮為一天小溪流,他泥混在不情願的藝術創作中,像晚上喝了濃茶清醒於混沌中……”*1

尚清城這是改了黃永玉批評曹禺的那段話。未明與曹禺自然不一樣,曹禺是陷於藝術創作的孤獨與苦悶,在時代與白發中掙紮。未明……未明是陷於自小而有的陰霾。

她記得自己很不理解,問為什麽,尚清城卻問她:“你也寫了小說。如果你寫了百萬字發表出來,卻從來不看讀者的評論,你為什麽這樣做?”

她沈思了一會,回答她:“因為我屌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哈了半天,意識一片混亂,又含糊不清地說:“因為我不是寫給他們看的,當然不在意他們的評價啦。”

她又“哈哈哈”笑起來,笑了好一會又說:“那也可能因為……我寫的根本不是我想寫的……我想寫的都埋在心裏呢呀拉嗦……多可憐啊,多可悲啊!”

漁貓在電腦前驀然擡起頭。

尚清城毫不拖泥帶水地把證據列了出去,末了學著未明的語氣加了一句:“江之那個馬甲的帳號給忘了。之前有點事沒能及時回應,不好意思啊大家。”

他用未明的微博號發了微博,捏著手機轉頭看了一眼身後一幅幅掛起來的畫,平靜地對搬畫的人說,“我先回四川,你們把畫整理好運過來,聯系那邊的人布置好。盡快布置好,之後通知我一聲。”

一個青年對他打趣,“尚哥不親自監督,忍不住回去看老婆啦?”

尚清城沒什麽表情地對他點了點頭,轉身大步離開。

網上對這條姍姍來遲的微博的回應,千姿百態。

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歡呼雀躍,有人臉啪啪啪被打的生痛,有人譏笑嘲諷,有人陰謀論扯了一大堆。

“媽喲嚇我一跳,明哥麽麽麽麽噠,果然我就說我家男神才不會抄襲了呢嘿嘿嘿嘿。”

“臥槽,年度奇幻大片啊!”

“……貴圈真屌。”

“我真傻。我最開始以為捧的是江之,沒想到捧的居然是未明。這種不留情的自黑求關註,也真是大大們才能做的出來。”

“臥槽江之居然是未明!!!明哥寫了耽美!!!!!”

“這次馬甲隱藏的好深啊……”

“耽美就是倆男的搞基?好惡心,明哥為什麽會寫這東西。”

之前沒表態的作者,像羅無、白衣、昭然向亡他們也終於浮出水面,“哈哈”了幾聲,表示對未明基佬的慰問。

羅無V:明哥又去泡妹子了?哈哈哈歡迎回來,等你新文!

白衣V:我看見了波濤洶湧的過去,我看見了寒潭淒切的未來。明哥,你果然是個真基佬,來吧,搞基吧,為了愛與夢想!

還有一個人,一切開始的源頭,引發爆炸的那一點火星——

束河是我兒子V:跟進了我男神(現在也是我女神)的事件,我感覺新的世界向我敞開了大門。不行,我心中翻滾的草泥馬之浪不能平息,靜靜在哪兒?靜靜在哪兒?!我去寫一篇《邪魅狂霸黑道教父的被囚替身小嬌妻》找靜靜去了!*2

月關才是真想哭。雖然事實證明他沒有看錯人,未明沒有抄襲。但他被這個跌宕起伏一波三折的劇情弄得要灰飛煙滅,再度想沖進未明家揪著他打一頓,以血心頭不爽。劈劈文學站的高層們也紛紛表示,這位小同志真是坑人啊。

於是公告發出,專欄解鎖,被刪的文章——

“我說,這就是相當於把那篇《遠路》擴寫一遍吧,沒必要恢覆了吧?”一管理員表示。

月關虛弱地揮揮手,表示那麽大的風浪他都挺過來了,不在意這一點。他還是準備讓未明來解決自己搞出來的破事,登上□□剛剛準備破口大罵,卻發現對方的頭像依然灰蒙蒙。

月關磨了磨牙,緩慢猙獰地露出迷之微笑。

月關:裝啥隱身呢,快出來受死!你說你早幾天講清楚多好啊。

月關:還不出來啊?扣全勤獎了?哦對,反正你也得不到。

月關:……真裝死?

不論他怎麽呼喚,未明就是不出來。月關郁悶了一下,跑去找漁貓。結果漁貓開著離開模式也不理他,每發一條信息,“你所撥打的用戶正在趕稿中,或者前往趕稿的途中,請稍候再撥。”的自動回覆就歡快地跳出來。

月關非常郁悶。他一摔鼠標,決定讓未明自己作的死自己死吧!

作者有話要說: *1:黃永玉批評曹禺。原話為:我不喜歡你解放後的戲,一個也不喜歡。你的心不在戲裏,你失去偉大的靈通寶玉,你為勢位所誤!從一個海洋萎縮為一條小溪流,你泥混在不情願的藝術創作中,像晚上喝了濃茶清醒於混沌中。

*2:網絡梗。來自“我想靜靜。”“靜靜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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