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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漁貓：……明……哥……[爾康手]
這一刻，無數只垂死掙紮的手從《神光》的評論區伸出來，如同枯黃猙獰的植物一樣瘋狂地生長，轉眼遮天蔽日，除了暗沈的陰影一無所見。
漁貓：……為什麽……我的佩哥……
佩哥——梁佩，《神光》主角的老師，長得一副帥成渣的模樣，為人風流不羈，看似玩世不恭實則身負重任。在《神光》男性角色中人氣極高，僅次於主角和他基友。
漁貓：佩哥為什麽……[啊西湖的水我的淚表情]
漁貓：你在文裏面……寫的就像他死了一樣……
漁貓：寫的就像……真的一樣……呢……
漁貓：[啊西湖美酒三月天內表情]
梁佩死了。
他死的格外悲壯煽情，死前臉上輕浮肆意的表情皆被斂去，像一層面具被滂沱大雨沖洗落，濃墨重彩的勾勒皆於雨霧中模糊，只有焚燒神殿的火焰蛇一般地竄上烏黑的天空，灼亮他平靜而肅穆的面容。
在漫天大雨中，他有如一具亙古不變的神像。
主角他們在旁邊大喊：“YOOO佩哥別啊！”“別去噢傑克！”“你若身死我便搞基！”“反派若折我閨蜜翅膀，我定毀他整個天堂！”“YOOO佩哥我們會想你的！”
梁佩對他們露出迷の微笑。
他堅毅深邃的面部輪廓被火光照亮，於冷冷的冰雨中染上一片緋薄的顏色，繾綣而溫暖。
遠處仿佛無窮無盡吞噬神殿的火焰在雨中越燒越旺，有如一頭血紅的巨獸從黑暗中蘇醒，亮出鋒利的爪牙向人們撲來。它不會燃盡，唯有以血澆滅。
主角看見這個笑容，關掉了滿屏的YOOO，看著梁佩問：“老師，你不遺憾嗎？”
唾手可得的桂冠，千秋萬代的功績，揮霍不盡的財富，逍遙自在的一生，萬裏紅塵軟帳溫柔鄉，將於今日與萬千魑魅一同在烈火中化為灰燼——可無憾？
梁佩說：“身死酬壯志，沒什麽可遺憾的。”
評論區在那一個夜晚被“身死酬壯志”給徹底淹沒，那由手組成的大樹上密密麻麻的樹葉裏滿是“我操”的眼淚。
【佩哥——啊佩哥！】
【身死酬壯志！黃泉下相見！勿忘今日言！】
【梁佩說的是沒什麽可遺憾的！沒什麽可遺憾的！一個可字！這代表什麽！比於他的壯志！便一切都不足一提！都算個鳥！鳥！】
【明哥我們來談談人生！】
【最美的情話是啥？！不是“我想找的遺忘卻躺在你手心裏”也不是“我用盡一生一世來將你供養”而是“身死酬壯志”啊！佩哥對主角的笑容才是大殺器啊！明哥你到底還是不是基佬居然讓主角沒老公！】
未明在電腦前懶洋洋地打了一個呵欠，左手撐著下巴挾著煙，煙在下巴下方一晃一晃，很有燙到臉的危險。他右手慢吞吞地打了一條微博。
【未明明哥：佩哥死了怕什麽，不還有個基友陪著主角嗎？跟作者逆CP是沒有好下場的。[Doge]】
【風雨今夜白：明哥承認這是篇耽美文了！】
【大花花花花哥：[Doge]主基黨一生平安。】
【遙遠的你：明哥！！嗟，來戰！】
未明看了一眼電腦上顯示的時間，快接近十一點。
電腦桌面依然是系統自帶，幾朵白雲在幾近成畫的界面上凝固著，早已沒有悠然自在的漂浮之姿，只留下一副蒼白瀕死的模樣。
未明：佩哥死了？
漁貓：……？？？我進錯次元了？？？？？？？
未明：佩哥居然死了！
漁貓：……少俠我先回自己的次元了，不好意思。[再見]
未明：哈哈哈哈死了就死了嘛！生死乃常事，想開點。
漁貓：……
漁貓：……我先去碼字了。[木然臉][再見]。
未明：等等，把流光的評論發過來。
漁貓：……∑( ° △ °|||)︴我屮艸芔茻！我馬上把他打包過來！
未明抽了一口煙。他向後靠上椅背，沒想明白為什麽會打出剛才那句話。
梁佩這個人物從出現到死亡，是《神光》裏最隱晦的線索。這條線從文章一開始便埋下，幾乎梁佩出現時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動作都在不動聲色地暗示著他最終的死亡。
如果把《神光》比作一顆枝繁葉茂的大樹，主角的經歷長成了粗壯不可催的主幹，而梁佩便是紮根於深深泥土的龐大根系。不為人知，卻至關重要。
這是《神光》中最耗費未明時間與心血的一條線。因此，即使他不看評論也知道不大可能有人把整條線扒出來，然而流光……
未明見漁貓半天沒回覆，咬了咬煙頭，準備去評論區看一眼。
——他當然沒有考慮過流光沒有寫長評這一可能。
然而還沒等他的鼠標移動，右下角現實企鵝圖標的地方，一個小喇叭正在閃爍。
未明點開小喇叭，一條好友請求跳了出來。
“我是流光。”
未明手一抖，點了接受。
桌面的天空像玻璃一樣凝固著，呈現出一片透徹的冷藍，像將要飄雪的六月晴空。那幾朵白雲像被上帝剪裁過，形狀大小無不周正，與往常一樣僵硬地掛在天空中。
這天空來自遙遠的異國，被攝影師記錄下來，直至今日，留下呆板統一的美麗。
然而有隱約的涼意從這幅圖片上飄出來，越過電腦屏幕，落到未明的臉上。那涼意帶著奇異的微香，像三月綠意拂面的春風，帶來雨後山林間潮濕又蓬勃的氣息。
那涼意轉瞬即逝，無人察覺。
未明看著好友列表中新加入的賬號。賬號的頭像是一棵樹，昵稱就是簡單明了的“流光”。未明點開頭像大圖看了一眼。一棵藍色的樹，手繪，水彩上色，呈現出一派挺拔伸展之姿。畫角落的空白處寫著“展枝”兩個字，字體有力而肆意不羈，卻不脫離原本的工整。
未明皺了皺眉，那種剛剛寫耽美時的感覺又詭異地冒了出來，漆黑古樸的大門又在他面前閃了閃。
他把那兩個字放大了一些。
他覺得這兩個字看起來很熟悉。不是所謂“好看的字都讓人熟悉”，他像是曾經見過這樣工整的字體，這麽……認真的筆觸。
像是在哪個……少年人充滿朦朧的快意、令人欲罷不能，醒來後得拎著內褲去搓洗一番的夢裏……
——我擦！
未明猛地站起來，面色狼狽地沖進衛生間。
兩個字，一點熟悉感，他就這麽光榮地……
——硬、了。
未明面無表情地想，也許他該考慮考慮一刀切這個自宮技能。
解決了某種不正常的生理需求後，未明一臉煩躁地回到電腦前。
流光的頭像正在閃爍，未明猶豫了一點，點開。
流光：你好，我是流光。
未明：你好，我是未明。
這種嚴肅正經的對話是怎麽回事……未明揉了揉額角，直接發出問題。
未明：梁佩的死，你怎麽看？
對面沒有立即回覆，但顯示著正在輸入。未明一邊等他回覆，一邊用手機給張恒言發了一條短信。
短信：未明：晚上“後城”？
短信：張恒言：喲，終於不宅家裏長蘑菇了？
短信：未明：我都快憋出毛病了。
短信：張恒言：哈哈。行，晚上十一點見。
未明丟下手機看向電腦。
流光：他死了，《神光》也快完結了。
未明挑了挑眉。
存稿的確只剩下七八萬字。但現在已經放出來的章節明面上絲毫沒有要完結的意思。甚至在他有意的誤導下，許多讀者都以為後面還有一大堆波瀾起伏的情節等著他們，還有人猜測這會是未明第一篇突破兩百萬字的小說。
調戲讀者嘛，這種事未明做起來得心應手，絲毫不給劈劈文學站最沒節操的基佬這一稱號丟臉。
流光：在讀者眼中，主角是主角。在你眼中，梁佩才是主角。他一死，你眼中的《神光》已經完結了，剩下的充其量是尾聲。
完全的陳述句，不帶半點疑問或猶豫。
未明心尖忽地一痛又一癢，像有一茬新芽破土而出。他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流光的頭像。
小小的頭像掛在對話框的左上角，被縮小的樹看不清楚輪廓，角落裏的字更是見不到痕跡。然而那肆意生長的模樣卻越過網絡的界限跳到未明面前。
他一定曾經見過這樣的字，他不應該不記得這麽有特點的字，和寫字的人。
流光：“光將臨於聖子”，這個“臨”你給的解釋是降臨，但真正的意思應該是“靠近”。靠近聖子的人，才是所謂“神光”。
流光：之前很多地方我都有疑惑，比如主角去天將城，文中給出的理由看起來很充分，但從第五十二章的“郁江城終年飄雪”又“因雪集天下異草”，可見的，雪之草在郁江城也有，郁江城離主角也更近，他實在沒有非去天將城不可的理由。
流光：直到梁佩死我才想明白。去天將城是因為梁佩想在死前常常花間酒樓的“千年醉”。
流光：“美酒一醉千年，茫茫紅塵事皆忘”。
未明坐在電腦前，半天沒有動作。
他看著屏幕上面系統默認的字體，又看著那不清晰的藍色樹木。
枝繁葉茂的樹木，主幹粗壯挺拔，一派沖天之泰。根卻深紮於幽暗地下，無人可窺見一二。
有如主角萬眾矚目立於“神光”之下，梁佩負手不語站在陰影之中。
他是師，亦是友。他教導主角，又放肆自己。他越過萬水千山，又覽過沈舟千帆，只談笑自如。
流光：“身死酬壯志”，何等風流人物。
雲也瀟灑，樹也飄揚。根系千萬，皆被一人順木而下，一一現於光天化日。
何等風流人物。
電腦屏幕上的晴天碧落仿佛遙遙飄了起來，向上、向上，直到與真正的天空重合，涼意再度飄了下來。
那涼意是在朦朧，從萬裏高空洋洋灑灑而下，仰頭一望只能望見層層白灰似的粉絮灑了下來，落到臉上，極短地頓一下才肯化去。
未明點起一根煙。煙頭的火點慢慢地亮了起來，火點中是一小蓬一小蓬的火焰，細細地燒著煙草。
他極深地吸了一口煙，在順手一抖，一段灰白的煙灰便飄了下去。當然是炙熱的，在未明的視線中卻詭異地與那涼意重合。雜亂的煙灰像成了涼意的載體，在空中飄旋。
像標志著寒冬將逝的最後一場雪。
而後春意湧了過來，濕潤的空氣仿佛一握便有一手的碧色。未明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黑色十一號字體。它們像無數蟲蟻被春意喚醒，行軍般整齊有序地爬上了茂盛的大樹，轉眼將大樹內裏蛀得幹幹凈凈。
未明心口驀然一陣抽痛，而大樹也轟然而亡。
他清晰地感覺到那些蟲蟻不知饜足地鉆向地下，把他的心臟鉆得千瘡百孔，再將或纖細或粗長的根細細地、一絲不茍地翻上地面，翻上心尖。
久旱之地遇甘霖，久饑之人得飯食，都不足以表達他內心的抽痛。未明情不自禁地用上了誇張的手法來形容：那是有如聾啞之人在無聲中年覆一年地寂靜著，終於遇見能聽到屬於他的聲音的人。
一見如故。未明想。總有那麽一個人，在初見時你便想和他縱酒三日，且豪飲當歌。不能是花酒一類清淡幽雅的杯中之物，必得以烈酒——最好是十年軍酒——一口下腹五臟六腑皆焚盡，一杯進肚醉個三倒五顛，暈個幾天幾夜，在不知身在何處、身為何物。唯有以此，方能將高山流水溶進血液中，以息心口之痛。
未明慢慢吸完煙，回覆流光。
未明：我們曾經認識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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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無數只垂死掙紮的手從《神光》的評論區伸出來，如同枯黃猙獰的植物一樣瘋狂地生長，轉眼遮天蔽日，除了暗沈的陰影一無所見。
漁貓：……為什麽……我的佩哥……
佩哥——梁佩，《神光》主角的老師，長得一副帥成渣的模樣，為人風流不羈，看似玩世不恭實則身負重任。在《神光》男性角色中人氣極高，僅次於主角和他基友。
漁貓：佩哥為什麽……[啊西湖的水我的淚表情]
漁貓：你在文裏面……寫的就像他死了一樣……
漁貓：寫的就像……真的一樣……呢……
漁貓：[啊西湖美酒三月天內表情]
梁佩死了。
他死的格外悲壯煽情，死前臉上輕浮肆意的表情皆被斂去，像一層面具被滂沱大雨沖洗落，濃墨重彩的勾勒皆於雨霧中模糊，只有焚燒神殿的火焰蛇一般地竄上烏黑的天空，灼亮他平靜而肅穆的面容。
在漫天大雨中，他有如一具亙古不變的神像。
主角他們在旁邊大喊：“YOOO佩哥別啊！”“別去噢傑克！”“你若身死我便搞基！”“反派若折我閨蜜翅膀，我定毀他整個天堂！”“YOOO佩哥我們會想你的！”
梁佩對他們露出迷の微笑。
他堅毅深邃的面部輪廓被火光照亮，於冷冷的冰雨中染上一片緋薄的顏色，繾綣而溫暖。
遠處仿佛無窮無盡吞噬神殿的火焰在雨中越燒越旺，有如一頭血紅的巨獸從黑暗中蘇醒，亮出鋒利的爪牙向人們撲來。它不會燃盡，唯有以血澆滅。
主角看見這個笑容，關掉了滿屏的YOOO，看著梁佩問：“老師，你不遺憾嗎？”
唾手可得的桂冠，千秋萬代的功績，揮霍不盡的財富，逍遙自在的一生，萬裏紅塵軟帳溫柔鄉，將於今日與萬千魑魅一同在烈火中化為灰燼——可無憾？
梁佩說：“身死酬壯志，沒什麽可遺憾的。”
評論區在那一個夜晚被“身死酬壯志”給徹底淹沒，那由手組成的大樹上密密麻麻的樹葉裏滿是“我操”的眼淚。
【佩哥——啊佩哥！】
【身死酬壯志！黃泉下相見！勿忘今日言！】
【梁佩說的是沒什麽可遺憾的！沒什麽可遺憾的！一個可字！這代表什麽！比於他的壯志！便一切都不足一提！都算個鳥！鳥！】
【明哥我們來談談人生！】
【最美的情話是啥？！不是“我想找的遺忘卻躺在你手心裏”也不是“我用盡一生一世來將你供養”而是“身死酬壯志”啊！佩哥對主角的笑容才是大殺器啊！明哥你到底還是不是基佬居然讓主角沒老公！】
未明在電腦前懶洋洋地打了一個呵欠，左手撐著下巴挾著煙，煙在下巴下方一晃一晃，很有燙到臉的危險。他右手慢吞吞地打了一條微博。
【未明明哥：佩哥死了怕什麽，不還有個基友陪著主角嗎？跟作者逆CP是沒有好下場的。[Doge]】
【風雨今夜白：明哥承認這是篇耽美文了！】
【大花花花花哥：[Doge]主基黨一生平安。】
【遙遠的你：明哥！！嗟，來戰！】
未明看了一眼電腦上顯示的時間，快接近十一點。
電腦桌面依然是系統自帶，幾朵白雲在幾近成畫的界面上凝固著，早已沒有悠然自在的漂浮之姿，只留下一副蒼白瀕死的模樣。
未明：佩哥死了？
漁貓：……？？？我進錯次元了？？？？？？？
未明：佩哥居然死了！
漁貓：……少俠我先回自己的次元了，不好意思。[再見]
未明：哈哈哈哈死了就死了嘛！生死乃常事，想開點。
漁貓：……
漁貓：……我先去碼字了。[木然臉][再見]。
未明：等等，把流光的評論發過來。
漁貓：……∑( ° △ °|||)︴我屮艸芔茻！我馬上把他打包過來！
未明抽了一口煙。他向後靠上椅背，沒想明白為什麽會打出剛才那句話。
梁佩這個人物從出現到死亡，是《神光》裏最隱晦的線索。這條線從文章一開始便埋下，幾乎梁佩出現時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動作都在不動聲色地暗示著他最終的死亡。
如果把《神光》比作一顆枝繁葉茂的大樹，主角的經歷長成了粗壯不可催的主幹，而梁佩便是紮根於深深泥土的龐大根系。不為人知，卻至關重要。
這是《神光》中最耗費未明時間與心血的一條線。因此，即使他不看評論也知道不大可能有人把整條線扒出來，然而流光……
未明見漁貓半天沒回覆，咬了咬煙頭，準備去評論區看一眼。
——他當然沒有考慮過流光沒有寫長評這一可能。
然而還沒等他的鼠標移動，右下角現實企鵝圖標的地方，一個小喇叭正在閃爍。
未明點開小喇叭，一條好友請求跳了出來。
“我是流光。”
未明手一抖，點了接受。
桌面的天空像玻璃一樣凝固著，呈現出一片透徹的冷藍，像將要飄雪的六月晴空。那幾朵白雲像被上帝剪裁過，形狀大小無不周正，與往常一樣僵硬地掛在天空中。
這天空來自遙遠的異國，被攝影師記錄下來，直至今日，留下呆板統一的美麗。
然而有隱約的涼意從這幅圖片上飄出來，越過電腦屏幕，落到未明的臉上。那涼意帶著奇異的微香，像三月綠意拂面的春風，帶來雨後山林間潮濕又蓬勃的氣息。
那涼意轉瞬即逝，無人察覺。
未明看著好友列表中新加入的賬號。賬號的頭像是一棵樹，昵稱就是簡單明了的“流光”。未明點開頭像大圖看了一眼。一棵藍色的樹，手繪，水彩上色，呈現出一派挺拔伸展之姿。畫角落的空白處寫著“展枝”兩個字，字體有力而肆意不羈，卻不脫離原本的工整。
未明皺了皺眉，那種剛剛寫耽美時的感覺又詭異地冒了出來，漆黑古樸的大門又在他面前閃了閃。
他把那兩個字放大了一些。
他覺得這兩個字看起來很熟悉。不是所謂“好看的字都讓人熟悉”，他像是曾經見過這樣工整的字體，這麽……認真的筆觸。
像是在哪個……少年人充滿朦朧的快意、令人欲罷不能，醒來後得拎著內褲去搓洗一番的夢裏……
——我擦！
未明猛地站起來，面色狼狽地沖進衛生間。
兩個字，一點熟悉感，他就這麽光榮地……
——硬、了。
未明面無表情地想，也許他該考慮考慮一刀切這個自宮技能。
解決了某種不正常的生理需求後，未明一臉煩躁地回到電腦前。
流光的頭像正在閃爍，未明猶豫了一點，點開。
流光：你好，我是流光。
未明：你好，我是未明。
這種嚴肅正經的對話是怎麽回事……未明揉了揉額角，直接發出問題。
未明：梁佩的死，你怎麽看？
對面沒有立即回覆，但顯示著正在輸入。未明一邊等他回覆，一邊用手機給張恒言發了一條短信。
短信：未明：晚上“後城”？
短信：張恒言：喲，終於不宅家裏長蘑菇了？
短信：未明：我都快憋出毛病了。
短信：張恒言：哈哈。行，晚上十一點見。
未明丟下手機看向電腦。
流光：他死了，《神光》也快完結了。
未明挑了挑眉。
存稿的確只剩下七八萬字。但現在已經放出來的章節明面上絲毫沒有要完結的意思。甚至在他有意的誤導下，許多讀者都以為後面還有一大堆波瀾起伏的情節等著他們，還有人猜測這會是未明第一篇突破兩百萬字的小說。
調戲讀者嘛，這種事未明做起來得心應手，絲毫不給劈劈文學站最沒節操的基佬這一稱號丟臉。
流光：在讀者眼中，主角是主角。在你眼中，梁佩才是主角。他一死，你眼中的《神光》已經完結了，剩下的充其量是尾聲。
完全的陳述句，不帶半點疑問或猶豫。
未明心尖忽地一痛又一癢，像有一茬新芽破土而出。他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流光的頭像。
小小的頭像掛在對話框的左上角，被縮小的樹看不清楚輪廓，角落裏的字更是見不到痕跡。然而那肆意生長的模樣卻越過網絡的界限跳到未明面前。
他一定曾經見過這樣的字，他不應該不記得這麽有特點的字，和寫字的人。
流光：“光將臨於聖子”，這個“臨”你給的解釋是降臨，但真正的意思應該是“靠近”。靠近聖子的人，才是所謂“神光”。
流光：之前很多地方我都有疑惑，比如主角去天將城，文中給出的理由看起來很充分，但從第五十二章的“郁江城終年飄雪”又“因雪集天下異草”，可見的，雪之草在郁江城也有，郁江城離主角也更近，他實在沒有非去天將城不可的理由。
流光：直到梁佩死我才想明白。去天將城是因為梁佩想在死前常常花間酒樓的“千年醉”。
流光：“美酒一醉千年，茫茫紅塵事皆忘”。
未明坐在電腦前，半天沒有動作。
他看著屏幕上面系統默認的字體，又看著那不清晰的藍色樹木。
枝繁葉茂的樹木，主幹粗壯挺拔，一派沖天之泰。根卻深紮於幽暗地下，無人可窺見一二。
有如主角萬眾矚目立於“神光”之下，梁佩負手不語站在陰影之中。
他是師，亦是友。他教導主角，又放肆自己。他越過萬水千山，又覽過沈舟千帆，只談笑自如。
流光：“身死酬壯志”，何等風流人物。
雲也瀟灑，樹也飄揚。根系千萬，皆被一人順木而下，一一現於光天化日。
何等風流人物。
電腦屏幕上的晴天碧落仿佛遙遙飄了起來，向上、向上，直到與真正的天空重合，涼意再度飄了下來。
那涼意是在朦朧，從萬裏高空洋洋灑灑而下，仰頭一望只能望見層層白灰似的粉絮灑了下來，落到臉上，極短地頓一下才肯化去。
未明點起一根煙。煙頭的火點慢慢地亮了起來，火點中是一小蓬一小蓬的火焰，細細地燒著煙草。
他極深地吸了一口煙，在順手一抖，一段灰白的煙灰便飄了下去。當然是炙熱的，在未明的視線中卻詭異地與那涼意重合。雜亂的煙灰像成了涼意的載體，在空中飄旋。
像標志著寒冬將逝的最後一場雪。
而後春意湧了過來，濕潤的空氣仿佛一握便有一手的碧色。未明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黑色十一號字體。它們像無數蟲蟻被春意喚醒，行軍般整齊有序地爬上了茂盛的大樹，轉眼將大樹內裏蛀得幹幹凈凈。
未明心口驀然一陣抽痛，而大樹也轟然而亡。
他清晰地感覺到那些蟲蟻不知饜足地鉆向地下，把他的心臟鉆得千瘡百孔，再將或纖細或粗長的根細細地、一絲不茍地翻上地面，翻上心尖。
久旱之地遇甘霖，久饑之人得飯食，都不足以表達他內心的抽痛。未明情不自禁地用上了誇張的手法來形容：那是有如聾啞之人在無聲中年覆一年地寂靜著，終於遇見能聽到屬於他的聲音的人。
一見如故。未明想。總有那麽一個人，在初見時你便想和他縱酒三日，且豪飲當歌。不能是花酒一類清淡幽雅的杯中之物，必得以烈酒——最好是十年軍酒——一口下腹五臟六腑皆焚盡，一杯進肚醉個三倒五顛，暈個幾天幾夜，在不知身在何處、身為何物。唯有以此，方能將高山流水溶進血液中，以息心口之痛。
未明慢慢吸完煙，回覆流光。
未明：我們曾經認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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