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融月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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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家這場宴席從正午一直吃到日落,戲臺上的曲兒從打金枝唱了一轉兒唱到大登殿,點心小菜卻是一道都沒重樣,酥梅豆角蘿蔔凍,杏脯糖藕蟹籽糕,鄒月吟說她不喜歡吃甜的便都讓給了渝棠,但在她瞧見渝棠經不住穆京宸的磨,親手把點心餵給了他時便立刻感到了後悔。

“姓穆的,你帶小海棠見過你爹娘嗎?”

鄒月吟撐著臉,她不喜歡聽唱戲,嘴就一直沒閑著,有一句沒一句的和穆京宸或是渝棠聊著天。

“還沒有,”

穆京宸的目光始終落在渝棠身上,他不動聲色地幫渝棠將碗中偏硬的核桃杏仁都挑出來,一面回答鄒月吟道,

“自由戀愛自己做主。再說帶小海棠見家長他該有多大壓力,是吧?我就最不會應付老人家,每次陪你們鄒家那老爺子聊天都能要我半條命。”

“我的意思是你爹娘見了渝棠肯定喜歡。”

鄒月吟再次肯定道,恨不得她自己去當他倆要拜的那個高堂。

“是,小渝老師肯定是招人喜歡的,說不定一進我家門就會代替我成為最受歡迎的那個大寶貝。”

渝棠聽了穆京宸的話只是笑笑,他面無波瀾地繼續小口嚼著那碗玲瓏晶透的杏仁豆腐,心裏則對整個穆家充滿了抗拒。

穆老將軍沒有見過他,也不會認出他是曾經枉死在穆家軍鐵騎下某個冤魂的血脈,或許確實會把他當做尋常孩子喜歡他,但他不一樣,他還清晰地記得家破人亡的落魄與痛苦,甚至時至今日,他仍舊會在夜晚因為夢回兒時血肉橫飛的戰場而驚出一身冷汗。

“……得了吧,就你還大寶貝。我看你們家的那表小姐才是個真正的寶。”

鄒月吟冷哼一聲,對周雨卉今日的所作所為是嫌棄不已,每半個鐘頭都要拿出來鞭撻一邊才覺得舒服。

“原本是我娘疼她,只是今天這麽一頓鬧,該是送她回家的時候了。”

“早該避嫌的,一個十七八的姑娘天天和你住在同一個屋檐下,要不是我早知道你對女人沒興趣,肯定以為這是你娘給你挑選的童養媳,還是個拿不上臺面的童養媳。”

“——砰咚!”

鄒月吟話音剛落,暈黑的半空中突然漾開兩三朵巨響,金月銀花,漆黑的晚空被煙火鑲上一層低矮燦爛的光幕。

正在吃糯米糍的渝棠被煙花這麽一震嗆得直咳嗽,連剛剛敬完了一圈酒來尋他們幾個的鄒衛伊都被嚇得猛一哆嗦。

“我怎麽不知道還有這麽個環節?”

鄒衛伊說著就看向鄒月吟,果不其然,鄒月吟聳了聳肩道:

“這也是你姐姐我送你的生日禮物之一,怎麽樣?是不是特別感動?”

“感動,感動……餵,你們仨要去哪?”

鄒衛伊剛坐下就看鄒月吟和穆京宸連帶著被牽著的渝棠都要跑路,差點沒想一口茶呸出來。

“去屋頂看煙花。”

鄒月吟指了指不遠處的三層小樓,“小壽星,一起來唄?”

鄒衛伊糾結了片刻,從小鄒月吟和穆京宸兩個人就喜歡上房揭瓦,穆宅鄒宅的樓頂地窖被他倆給爬了個遍,不過鄒衛伊卻很少和他倆鬼混在一起,他喜靜,每次都藏在角落裏一個人看書。

“來不來嘛?……穆京宸你別跑!你休想丟下我們單獨擄走渝棠!”

鄒月吟叫嚷著跟上,他們這樣熱鬧,鄒衛伊竟也破天荒地跟了上去,等他籲著氣順著窗臺排水管爬上頂樓時,率先撲鼻而入的竟然是燒雞的香味。

“哎呦,鄒少爺也來啦?幸好我多買了兩只。”

甄晦早早地就帶著燒雞在樓頂候著,跟在他旁邊的還有一向以高貴典雅著稱的陳姝雅。

“你們怎麽都在……連姝雅都被你們帶壞了。”

鄒衛伊無奈地笑出了聲,也不顧樓頂落灰,掀起衣擺便席地而坐,陳姝雅正蹲在甄晦旁邊狼吞虎咽地啃雞腿,聞聲擡起頭來靦腆一笑,拜托他們道,

“可千萬別讓我爹我媽知道我來這兒瘋。”

“放心吧,我回來罩著你們,出什麽事他們都只會怪是我帶壞了你們……給我扯個雞腿不行嗎?怎麽那麽小氣,這小翅膀夠誰啃啊?”

鄒月吟對於分到手的翅尖表示不滿,轉眼就看見甄晦往渝棠手裏塞了仨大雞腿。

得,合著全給他自家嫂子留著呢。

“一共就沒幾個,我吃的會不會有點多?”

渝棠這一天嘴就沒停過,他原本是想找借口分給穆京宸一個,沒想到穆京宸聞聲趁機擡手攬了攬他的腰,

“不多,身板還這麽單薄,頓頓都要吃飽才行。”

“……穆先生,你手上有燒雞的油,請不要留在我身上。”

渝棠在別人面前被他這樣占便宜難免還是害羞,紅著耳朵悄悄往後退了退。

“……抱歉。”

穆京宸笑了笑,知趣地收回了手,他每個動作都足夠有分寸,卻不知為何就能讓渝棠感受到其中暗含的失落。

這兩步退得是不是有點傷人……畢竟穆京宸是為了幫他扯雞腿手上才沾到了油漬。

沒過兩秒鐘,渝棠又悄摸聲地挪到了穆京宸身邊,像在向人表示親昵的小貓一樣狀似無意地撞了一下穆京宸的肩膀。

“唔……!”

渝棠沒想到穆京宸的肩胛骨那麽硬,他又有些沒控制好力度,這一撞就撞得他不得不捂住自己的鼻尖疼得直吸氣。

“每次吃飽了怎麽都這麽會犯傻?”

穆京宸實在是被他逗得忍不住笑,拿手指刮了刮渝棠被撞得微微泛紅的鼻梁骨。

“甄晦啊,你到底是怎麽忍受他們倆的?”

鄒月吟看得直起雞皮疙瘩,只能非常自覺地和鄒衛伊陳姝雅他們一起蹲成整齊的一排擡頭盯著夜空看煙花。

“我還嫌慢呢!”

甄晦恨鐵不成鋼道,

“鄒少爺你說是不?這都多久啦,我怎麽看不到半點兒進展!”

“唔,”

鄒衛伊認認真真思考後正兒八經地回答道,“確實是慢了點,原本我以為以穆京宸那臭小子的性子……最多半個月就能把渝棠騙回家。”

“半個月那是你姐姐我的速度。”

鄒月吟不屑地冷嗤道。

“今晚的月亮好圓哦。”

因為對穆京宸敬而遠之而插不上話的陳姝雅終於啃完手裏的燒雞,她慢慢悠悠地拿出手帕仔仔細細地將嘴巴擦幹凈後才溫吞吞地蹦出了這麽一句話。

“還真是,十五的月亮嘛,就是格外圓!跟個盤子似的。”

甄晦很爭氣地立馬接上了話頭,一旁的渝棠也擡起頭來在碎星般耀眼的煙火空隙中尋找到了那一輪盈潤的月盤。

十五的月色澄明,像是柑橘榨成的茶凍,煙花一明一暗的錯落光影讓渝棠甚至有一瞬間以為他真的融入了他們。

他本可以融入他們,如果穆家軍沒有踏入恩夷,如果渝家沒有慘遭滅門,如果他能真的像渝眠懷疑的那樣從空洞的仇恨中走出。

“客人們好像都散得差不多了。”

鄒月吟趴在欄桿上看著不遠處人頭攢動的宅門,依舊不忘在口頭上瘋狂打渝棠的主意,“渝棠回家是不是很遠啊?要不然留下來住在我家吧?你對畫畫也很感興趣吧?我房間裏有一副了不得的油畫……”

“行啊,你準備個大點的床,我也留下來住。”

穆京宸冷冷替渝棠拒絕掉鄒月吟的邀請,鄒月吟只能極盡嘲諷地罵他小氣,

“我看你還是早點回家處理你家的爛事吧!表小姐再表也是個小姐,我看你們家今晚是不得安生的……”

“甄大哥、少爺!我總算找到你們了!不得了了你們快回家看看啊……!”

“什麽意思?”

甄晦站起身來,發現來者不是別個,而是今天代替他給穆老將軍開車的司機。

“表小姐被人劃傷了臉,這會兒鬧得要死要活的……”

“不會真讓我給說中了吧?”

鄒月吟一聽有熱鬧看就來精神,大腿一拍比穆京宸還積極,

“誰劃的啊?你們那表小姐雖然討厭,這做的卻有些過了,人壞的是心又不是皮……抓到人沒?”

“抓、抓到了……”

小司機咽了咽口水,唯唯諾諾地擡起眼看向穆京宸。

“繼續說。”

“是渝眠……現在人已經被帶到府上了,穆老夫人看見表小姐臉上血肉模糊心疼壞了,已經放話說要為她做主。”

“靠。”

鄒月吟為自己的烏鴉嘴感到悔不當初,這下好了,穆宅今晚上是真的不得安寧了。

“做主,周雨卉想要怎麽給她做主?”

穆京宸皺起眉頭,放在渝棠肩頭上的手由搭變成攬,

“我回去處理,你別擔心。”

“我和你一起。”

渝棠也少見地眉頭緊鎖,他是了解渝眠的,渝眠雖然做事極端而且憎惡周雨卉,但絕不會傻到直接對她動手……這事一定有蹊蹺。

“你留在我這兒吧?”

鄒衛伊忍不住勸阻道,“周雨卉要是知道那是你弟弟,肯定不會善罷甘休。這種事你讓穆京宸去處理吧。”

“我和他一起。”

渝棠緩淡重覆了一遍,鄒衛伊還想再勸,卻被鄒月吟攔住,她朝渝棠努了努嘴,

“死丫頭要是太過分了你就和我說,我幫你收拾她。”

渝棠感恩地笑了笑,被穆京宸緊緊牽住了手,溫熱有力的指節於渝棠而言像是最堅韌的盾,穆京宸拉著他保證道,

“不用聽她的,有我在,沒人能欺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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