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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父子父皇有很多兒子,兒臣卻只一個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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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正堂。

長公主母女走後,季景辭坐在中堂的《江山圖》前,伸手小心翼翼地模仿勾勒筆線,他指節瘦如清竹,在淺濃墨色間輾轉騰挪,游刃有餘。

沈越止自檐下進來,詫異問道:“殿下見蕭明月了?我看她哭著走的。”

“嗯。”

“嘖嘖,殿下也是狠心,”他嘆了口氣,“哎,要是可以不長大就好了,咱們還是跟以前一樣玩兒。”

季景辭手下不停,只淡淡道:“孤這也算是為她好,打破她那無端的希望,早點醒悟不是壞事。”

沈越止一屁股坐在側首的紫檀太師椅上,翹了個二郎腿,側身朝著季景辭八卦道:“如果,我是說如果,她不是長公主跟蕭元崇的女兒,殿下會接受她嗎?”

季景辭倒還真沒有想過這個,只是不知為何,關於這接不接受心下竟突然閃過宋舟的身影,他心頭一跳,壓下心中詫異,涼涼看了沈越止一眼,打算岔過這個話題。

“孤讓你去看老師,他情緒如何?”

說到正事,沈越止微微正了身形,“好像還生氣呢,我陪他手談了幾局,他說要是陛下真準他致仕了,他就回瑯琊寫前朝通史去。”

禮部尚書兼太子少師徐正,字懷瑜,在士林學子間頗有聲名,若晉安帝真放他致仕去寫通史,也不知後面會被寫成什麽樣。

季景辭摩挲著手上的白玉扳指,嗓音略啞,“老師兩袖清風,一身傲骨,孤有愧,竟惹他做了此等無奈之事。”

“少師大人千叮萬囑,請殿下切莫自責。”沈越止看了一眼季景辭,見他目光幽深,覆起身嘟囔道:“要我說,陛下就是心都偏到嗓子眼兒了,羽林衛自來就默認是太子親衛,他非要換上齊王的人,還特許齊王用八龍蟒袍,這是超品親王才有的待遇,這讓殿下如何自處?”

“阿止,慎言。”

沈越止被呵斥,只得止了話頭,不過他氣鼓鼓地坐了下來還是有些不服氣。

侍女端了薄荷水進來,季景辭凈了手,“過兩日孤就進宮一趟,跟父皇交個底,雖然孤那好二哥怕是不能安心,但羽林衛不能交出去。”

季景辭試著站起來,嚇得沈越止趕緊上前攙著,埋怨道:“殿下,禦醫不是說先不要著急站起來嗎?”

“再不站一下,這腿就真廢了,偶爾練下不礙事。”季景辭借了把力,竟當真站了起來,只是人還有點不穩,需要靠著。

沈越止很是驚喜,“昨日請脈還......”他似想到了什麽突然頓住。

“嗯,除了你只詹事府幾個人知道,先不要跟其他人說。”

“是。”

散過早朝,晉安帝季昶握拳一路從奉天殿回了他日常批閱奏章的明遠殿,張德成領著一群內侍眼見皇帝大步流星,也只得戰戰兢兢的跟上。

禦案上奏折堆如小山,晉安帝眼神微瞇,望著先帝親筆手書的“勤政親賢”匾額久久不語。

有小內侍上前通報,張德成聞後神情忐忑,上前稟告道:“陛下,太子殿下求見。”

“太子?”

晉安帝坐回禦案前,翻開放在首頁遲遲未曾批覆的奏章,半晌才覆回道:“宣。”

季景辭一早就聽聞了今日早朝禮部以徐尚書為首的一些大臣跟右丞相吵起來的消息,右丞相代表了皇帝的意志,他今日怎麽也得進宮一趟了。

“兒臣給父皇請安,父皇萬福。”

晉安帝打量著動椅上低眉斂目的太子,他淡淡嘲道:“還萬福什麽?朕這天天生氣,指不定還有幾個年頭。”

“兒臣惶恐。”

“你惶恐,你翅膀硬了,在家養傷還自有一小班底替你爭,都敢公然跟你父皇叫板了。”晉安帝扯了案上的折子一把朝太子扔去,嚇得張德成直呼:“陛下,殿下當心。”

季景辭知道皇帝這把火不發出來是沒辦法好好說話的,眼見奏折砸過來他也不偏頭,任它直直砸在額角,光潔的額頭隨即緋紅一片。

見奏折不偏不倚正砸在太子額頭,他也不躲,晉安帝心頭虛火滅了不少,看了一眼張德成,張德成明白,即刻吩咐小內侍去拿藥膏來。

“自你傷後休養,朝事繁忙,父皇年紀大了,也需要人搭把手,你大哥二哥也到了年紀,好歹能為朕分點憂。”

皇帝看了一眼太子,見他依舊低眉斂目,繼續道:“朕知道,你老師上書致仕是不服朕想換掉羽林衛左使,他這是在為你打抱不平。”

“父皇日理萬機,兒臣常常為不能替您分憂而自責,好在有大哥二哥擔待一二,兒臣高興還來不及,又豈敢不平?”季景辭直直看著皇帝,“只老師絕無要挾之意,他是事事講求規矩,父皇不是也曾常常稱讚他剛直不阿麽?父皇有父皇的打算,老師也不過是履行臣子的職責罷了。”

太子娓娓道來,晉安帝面色和緩了不少,他低了聲氣道:“朕也是如此過來的,你的委屈朕也明白。”

季景辭拱手,“兒臣的一切都是父皇賜予的,父皇想要收回,兒臣不敢有言。”

晉安帝眼神微瞇,“不敢?”

“父皇有很多兒子,兒臣卻只一個父皇,兒臣是太子,私心裏也會期待著能在父皇眼裏有與諸兄弟不同的地方。”季景辭垂眸,強忍著心頭不適。

晉安帝季昶從前不過是個不入流的庶子,後來在長公主跟沈家的扶持下才登上大寶,極度自卑又自傲,慣常厭惡有人做高傲姿態。

太子難得陳情,在晉安帝看來就是一副低眉斂目的樣子。

太子隨他母氏,自小不馴,自受傷後,確實變了不少,從前何曾說過這等軟語,晉安帝心軟了幾分。

恰巧朝臣的激烈反對跟齊王母子的涕淚俱下讓他煩躁不已,他借坡下驢,“罷了,虞方的羽林衛左使就先留著,不過他以下犯上,需親自去向齊王賠罪,至於徐尚書這奏折,朕若是真批了,只怕你又要來找朕說道了,就先駁了吧。”

季景辭心下冷嗤:分明是齊王挑釁虞方在先,不過只要皇帝不堅持換人,目的達到他也不想去爭辯誰是誰非了。他面上保持喜色:“父皇聖明。”

父子倆又議論了一番朝事,兩人很久沒有如此說過話了,晉安帝有些感慨,“自你傷後,整個人就像突然長大了,父皇有時候也不得不服老了。”

這話像是無心,又像是一語雙關,季景辭輕咳一聲,“父皇春秋正盛。”

“盛什麽,一眨眼你們就長大了,都到了議婚的年紀,昨日你晉陽姑母還來跟朕說了不少話。”

季景辭裝也不搭話,只恭敬看著晉安帝,靜靜等待他的下文。

“西南前幾日有折子過來,說是西南王不小心從馬背上摔了下來。”

季景辭滿臉憂色:“舅舅沒受傷吧?身體如何?”

其實季景辭早就得了消息,聽說是雨天在沼澤地滑了一跤,傷得不重,不過他不放心,害怕西南王是不想他們擔心所以說得輕松。

晉安帝神情古怪地看著太子,“太子打小就只見過他幾次,感情倒是甚好。”

這話帶著幾分酸氣,又帶著幾分嘲諷,季景辭並不想回避,凜然道:“兒臣敬仰親近舅舅,是因為於公,沈家世代骨肉分離,替大晉替季氏守衛西南門戶,於私,雖然只與舅舅匆匆見過幾面,但是母親跟阿止總是提起舅舅,舅舅英姿常縈於胸。”

“唔,是不錯,當年朕也曾與你舅舅並肩同行,”晉安帝翻開折子,邊批邊道:“阿止這些年穩重了不少,也是時候出去磨練一番,剛巧你舅舅受了傷,太子甚是惦念,朕就召他回京養傷吧。”

沈氏雖然封地在西南,但是只世子成年襲爵後才前往封地,家眷皆留在京城,現任西南王沈懷是自其父戰死便去了西南,已經十多年了,若是召他回來,沈越止年紀輕輕,西南只怕容易生變。

“父皇......”

季景辭還未說完就被皇帝打斷,“太子勿需擔心,朕屆時會派信得過的大臣親自跟阿止過去加以教導,太子不是擔心你舅父身體麽,正好回來可以好生休養。”

原來之前的心軟不過是裝樣子,退一小步讓他疏於防範,甚至這一小步犧牲的也不過是齊王的利益,而皇帝,一舉解決了跟朝臣對峙的煩惱,還能借機在西南埋釘子,這,就是他的父皇。

晉安帝註視著眼前的太子,他跟他母親真的很像,越是生氣越面無表情,之前的談話還以為他終於學會示弱了,沒成想骨子裏還是這幅模樣,真是一點都不討喜。

“太子,你是朕的兒子,當知朕的抱負,大晉從你皇祖父開始,朝內多由外戚藩王把持,這些年朕幾經周旋,好歹有了一點成效,舅父再親,你也姓季,是未來的儲君,這位置,你得給朕坐正了。”

“兒臣明白。”

季景辭垂下眼睫,可惜他比誰都清楚,若是沒有沈家,皇帝哪裏會娶他母親,又哪裏輪得到他來做這個儲君。

他從來都不是皇帝唯一的選擇。

季景辭左手攢著膝上的雲紋縐紗,心思轉了幾轉,皇帝想一箭雙雕,也要看他舅舅願不願意。

他想:也是時候去信西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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