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雪梨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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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多的樣子,太陽慢悠悠地升起,灑落一地暖意。

梁喃吃過早飯後,去了琴室。

她昨天的琴曲作業因為生病沒交,白雅知道後說今天下午會抽空幫她評一下,她上午就先去練一會兒。

剛接近琴室,就聽到悠悠琴音。

梁喃沒什麽反應地繼續往前走,顯然是意料之中。

她們宿舍總共四人。林萌萌和餘雯都是琵琶專業的,她和另外一個人徐語是古琴專業的。她雖然也勤奮,從十歲學琴那天開始,從未有一天不撫琴,但徐語更甚,在梁喃的印象中,大學四年,她每一天都如一日地從早上八點練到晚上四點,風雨無阻。

她由衷地佩服她。

進到琴室時,見到徐語還在練琴,梁喃索性沒打招呼,徑自練了起來。

徐語自知天賦低,所以練習格外勤奮。她正練著,突然聽到一陣別的琴音。

琴聲悠揚婉轉,緩急得當。

是和她彈的同一首曲子。

可又不太像。

古琴相比其他樂器,本身指法並不難,難的是其散板,這也正是古琴的特色。但這需要極高的悟性,需要你徹底領略了所彈曲子的情感才能表達出來,是以,同一份琴譜在不同大師手裏,彈得也會有所差別。

這首琴曲白雅曾經彈過,徐語當時在心裏默默記下了快慢的地方,試圖模仿,但很多地方還是彈得很生硬,節奏也把握不準。

梁喃和白雅彈得完全不一樣,絲毫沒有白雅的痕跡在。

她彈得很跳躍,甚至很多地方都不在拍子上,卻意外的好聽。

如果說白雅的曲子像廣闊的大海,表面平靜安詳,但細品之下,能感受到其下的暗潮洶湧,藏著數不盡的廝殺駭浪。

梁喃的曲子就像海上的鷗,頭頂朝陽,腳踩浪花。天地何其之大,她偏能自由無懼。肆意翺翔翻轉,是天與地之間最恣意的靈魂。

好半晌,徐語靜默無言。

她默默停下了指尖的動作,扭頭去看梁喃。

琴室裏開了暖氣,梁喃只穿了件薄毛衣,頭發高高紮成了一個丸子頭,兩鬢有縷縷碎發落下,隨著她的動作輕輕飄蕩。

她雙眼微闔,鴉羽般的眼睫下疊了一層薄薄的陰影,隨著眼睫的輕微顫動,影也微跳動。

偶爾眉頭微蹙,偶爾紅唇微彎。

她從未睜眼,手上的動作卻絲毫未停歇。

像是完全融入進了這首曲中。

忽然有細碎的亮光閃過。

徐語忍不住晃神,循著光瞧去。

梁喃的脖頸很好看,又長又細,膚色也白得似好玉一般。

項鏈中間有顆紅寶石,綴在脖頸上,似生了顆通紅的朱砂痣。碎鉆星星點點,她一動,便忽閃忽閃地發起光。

整個人都在發光。

整個人都美得不真實。

徐語盯著梁喃看,手心不自覺地握緊。

無論是梁喃彈的曲還是她彈曲的姿態,都是她比不上的。

怎麽也比不上的。

徐語咬起唇,註視著面前的琴好久沒動作,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

很快到了飯點,梁喃感覺練得差不多了,就收拾東西要走:“語語,我去吃飯了,你要一起嗎!”

徐語盯著眼前的琴:“不了。”

梁喃點頭,叮囑道:“你也別練得太辛苦了,飯還是要好好吃的。”

徐語沒應答。

梁喃看了她兩眼,沒多問什麽,拿起包走了。

她在外吃了份黃燜雞,又給林萌萌帶了一份。大四課少,餘雯多數時間在外和男友膩在一起,林萌萌就閑躺在宿舍裏玩手機。

她把林萌萌發來的做雪梨湯要的食材買了之後,一起拎回宿舍。

回到宿舍,梁喃把東西放在桌上:“我食材買回來啦,你教我做吧,我還順便給你帶了份飯,你快點趁熱吃。”

林萌萌忙著打游戲,“嗯嗯”地應兩聲:“打完就吃。你先把銀耳泡一下,梨子削個皮。”

梁喃聞言,先把銀耳放入碗中,倒入涼水,她想讓銀耳浸沒得更深些,於是指尖浸入涼水。正是冬天,水尤其冰,一入水,便冰得她手指發痛。她輕輕按了兩下就快速收回手,蔥白的指尖都冰得發紅。

她微微皺了下眉,去削梨子。

伴著咯吱聲,一條條的梨子皮整齊地往下滑落,露出雪白水潤的果肉。

梁喃一邊削一邊忍不住想顧間看到時的反應——應該會很驚喜叭。

她忍不住咯咯地笑起來,笑聲比梨肉還甜。

“嘶——”

突然,梁喃吃痛地輕呼一聲。她擰著眉看去。

白皙的食指上赫然劃出一條紅痕,血正慢慢地往外流。

痛感越來越甚,她忍不住咬起唇,盯著看了幾秒後,沒多說什麽,慢吞吞地去拿了個創可貼貼上。

這邊,林萌萌剛打完一局,一邊開包裝盒吃飯一邊問:“萌萌,弄好沒?”

梁喃正盯著那條創可貼,聞言,回過神:“好啦。”

林萌萌點頭,開始一步步給她交代該怎麽做。

梁喃聽了兩句,便將視線從創可貼上移開——不要緊,他喜歡就好啦。

全都弄好之後,梁喃就托著下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小鍋。

林萌萌:“你不用在那兒等,再煮個十來分鐘就好了。”

梁喃沒聽,仍然靜靜地盯著。

她從小被梁父梁母嬌寵著長大,從未做過什麽家務活,這是她第一次做飯。

也是第一次,給心愛的人做飯。

很快雪梨湯煮好,一開蓋,滿宿舍裏都彌漫著甜蜜的清香味兒,一直飄到了梁喃心裏。

她笑瞇瞇地將其盛入保溫壺內,拿起包:“萌萌,你幫我看好啊,我去交個作業,很快就回來!”

林萌萌白她一眼:“放心,你一走我就全喝完。”

梁喃笑著掐了一把她的臉:“走啦!”

她們學校有一處梅園,如今紅梅盛開,極為美麗,走在路上,使勁兒嗅一下,能聞到梅花飄來的雅香。

梁喃一邊走一邊給顧間發信息。

喃呀喃:你今晚上有局嗎?回景園嗎?

喃喃的小心間>3<:有,看情況。

梁喃抿起唇,過了會兒,慢慢打字。

喃呀喃:……什麽叫看情況呀?回來嘛,好不好呀?多晚我都可以等你。

顧間皺眉,正要想一下飯局結束的大概時間,門外傳來兩下敲門聲:“顧總,該開會了。”

顧間沒多耽誤,直接隨手打了兩個字,收回手機,擡步去了會議室。

喃喃的小心間>3<:隨你。

課上,梁喃一曲作罷後,笑瞇瞇地托腮問:“老師,我彈得怎麽樣?”

白雅瞥她兩眼:“還行,湊合能聽吧。”

梁喃瞬間蔫了氣,撇過頭,輕“哼”了一小聲。

白雅瞧得失笑,忍不住敲她頭:“德行!你這丫頭,誇兩句尾巴都能上天,我可不敢誇你。”

梁喃撒嬌:“哪有嘛。”

鬧歸鬧,白雅還是好好地評價了一下:“彈得是很不錯,尤其難得的是你加入了自己的思考,已經逐漸有了自己的風格。”

她感慨道:“有很多古琴人甚至終其一生都只會模仿,但是古琴是需要入心的啊,只求模子的琴音或許好聽,但那只有皮,沒有魂。”

徐語剛好在旁邊練琴,沒走,聞言,她猛地擡起頭,定定地看著眼前關系親密的兩人,手心越扣越緊……

臨走前,白雅突然想到一件事:“既然你倆都在,那我索性現在就說了。半個月後,學校會辦場樂器比賽,畢竟四年一度,很難得,咱們古琴專業的就你倆還不錯,你們倆商量一下,好歹上一個。”

徐語聞言,心中思索萬千。

她們已經大四,該為今後做打算了。她們學校是國內最好的藝術類高校,又是四年一度的比賽,這般難得,屆時必然會舉辦得很盛大,或許還會有業界前輩過來。要是她能從中出彩,肯定能從中獲利良多,給今後鋪好路。

她又想到什麽,扭過頭去看梁喃。

梁喃各方面都在她之上,要是梁喃也上了,她肯定沒法兒出彩……

徐語問:“喃喃,要不你去吧?你長得比我好,彈得也比我好,你去肯定更能長咱們專業的面子。”

梁喃忙擺手:“沒有的,你彈得也很好的。”

徐語:“真的嗎?”

梁喃:“當然,你別這麽沒自信,你去參加一下試試。”

徐語猶豫了一會兒:“那……好吧,我去試試。”

“嗯嗯。”

“可是古琴的演奏形式都是單人演奏,要是我們倆都參加的話,觀眾會感覺無聊吧。”徐語說,“要不我還是算了,你去。”

梁喃忙攔住:“別別別,你去吧。本來我也不太愛這種場合,我就不去了。”

徐語“啊”了一聲:“不不不,還是你去吧,我沒你好。”

梁喃已經收拾好東西,她站起身,掐了掐徐語的臉:“怎麽這麽沒自信呀?你去參加吧,相信我,你很棒的,到時候肯定一鳴驚人。”

說完,她拿起包往外走:“就這樣決定啦,我還有事兒,先走啦。”

她先去醫院輸完液,然後回到宿舍,隨便吃了兩塊餅幹充當晚餐,就急匆匆地拿上保溫壺去了景園。到了之後,給顧間發信息。

喃呀喃:我到景園啦,你啥時候回來呀QAQ

手機震了一下,顧間拿起手機看,看到信息挑挑眉,正要打字回覆,旁邊的男人輕飄飄地道:“小顧來喝酒還這麽不專心啊,該罰。”

顧間擡起頭看。

是林家的一個長輩。

雖然穿著昂貴的西裝,但也遮不住其大腹便便的體態。他左右各擁著一個窈窕凹凸的女人,見顧間看過來,他騰出抱著女人的右手,給顧間倒了杯酒,遞過去,手臂揮動之間,帶來了從女人身上沾染的刺鼻香水味兒。

顧間不由自主地微皺了下眉 ,但很快,幾乎是剎那間,他的神情已恢覆自然。

男人說完那話,就又和懷中的女人耳鬢廝磨,調情暧昧起來。

顧間視若無睹,微微勾唇,接過酒杯:“是該罰。”

接著,一飲而盡。

手側的手機再未碰過。

景園客廳的小桌兒上,雪梨湯上方的白霧飄了散,散了飄,反反覆覆許多次。

最終被窗外透來的一地寒霜嚴嚴實實地壓住,再也飄不起熱騰騰的白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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