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孫錚！”莫春曉的聲音極其焦急。

戈歌坐得離廚房最近，她先跟著跑過去：“怎麽回事？要不要叫救護車？”

莫春曉恢覆了鎮定，語速很快地說道：“客廳的抽屜裏有速效救心丸，幫我拿一下，快！”

陸之韋從抽屜裏翻出藥，遞過去。

過了一會兒，孫錚才緩過來：“我沒事，不好意思嚇到你們了。”

莫春曉松口氣，不敢動他：“你先歇一會兒。”

見大家都是一副擔心的模樣，她又解釋道：“孫錚有心臟病，最近忙著婚禮，一定是累到了。”

莫春曉將孫錚扶進臥室休息，晚飯改由現場廚藝最好的陸之韋做，他一個人鉆進廚房，嘩啦啦地洗著菜，一時間，客廳只剩戈歌周吟二人。

也沒心情再說笑，戈歌有些擔心地看看臥室的方向：“不知道孫錚怎麽樣了。”

周吟安慰她：“看春曉方才的反應，像今天的情況不會是第一次，應該不會有什麽問題。”

戈歌嘆口氣，問道：“那你呢，周吟，你最近怎麽樣？”

“一切都好，”周吟笑，“工作家庭都順利，沒什麽需要操心的。”

“這樣我就放心了，”戈歌靠在沙發上，拿著靠枕把玩，“看到你現在過得幸福，我很高興。”

周吟也靠在沙發上，看著她的眼睛：“戈歌，那段日子有你陪著我，我很感激。”

戈歌笑：“你呀，說這麽見外的話做什麽。”

“我休養了那麽久，一直在掙紮著，我愛他，又恨他，可是讓我離開他，我卻是完全做不到的。後來，我想，既然我們依然彼此相愛，並且願意為這份愛付出與妥協，那麽有什麽理由分開？”

戈歌扶著她的肩，眼睛有些潮濕。

“我慢慢想通了，很多時候並不是他錯了，而是我們還太年輕，還不懂得如何去愛，常常已經將自己的真心剖出，鮮血淋漓地捧給對方，卻忘了這樣做，既傷害自己，又會嚇跑了愛人。我已經失去一個孩子，不想再失去我深愛的人。”

周吟的身子陷入沙發中，整個人在已經昏暗的光線看不清楚表情，可是她的一字一句，說得認真仔細。

說罷，二人一陣沈默。

叮叮咚咚的廚房裏有人高聲喊：“周吟，過來幫我打個蛋。”

周吟忙答應：“我這就來。”

她站起身，沖戈歌笑笑：“對了，我看過你主演的片子了，很不錯。”

戈歌不客氣地答道：“那是自然。”

晚飯過後，莫春曉送大家出門，孫錚身體不好，還在休息。

看著大家擔心的表情，莫春曉笑著說道：“別這樣，今天可是我大喜的日子。孫錚他有先天性心臟病，我從認識他的第一天就知道。他的主治醫生曾估計他活不過二十歲，可是現在他都二十七了還不是好好的？世事無常，哪裏會一路平順，不用擔心，此刻我們還活著，就夠了。以後的每一天，都是多出來的幸福。”

回家的路上，周吟一直在看陸之韋，看得陸之韋忍不住笑出來，空著的一只手拉住她的：“怎麽了？突然覺得我特別帥？”

周吟在他手腕上輕輕咬一口：“是啊，特別帥，都舍不得分開一分一秒。”

陸之韋裝疼，倒吸一口涼氣道：“那還舍得這麽欺負我？要是這麽舍不得我，就幹脆把我圈養起來，每天只給你看。”

周吟笑嘻嘻地回答：“好啊。”

開到僻靜處，陸之韋將車聽到路邊，正色道：“趁著現在還沒回去，我有話跟你說。”

“怎麽啦？”周吟很少見到他如此正經的模樣，不由得坐直了些。

“寶貝，別緊張，我只是想說說我接下來一段時間的打算。”

“嗯，你說吧。”

“我準備把總公司遷到B市。”

“你瘋了？明知道競爭不過……爸他知道嗎？”

陸之韋搖頭：“我還沒有跟他商量，不過我想他會同意的。”

“這可是爸的心血啊，你怎麽能把它往火坑裏推！我是不會同意的。”

“可是，我不想再和你分開了。你知道嗎，我找不到你的時候會有多著急，每天晚上，如果你沒有告訴我你睡了，我的心裏有多忐忑。就想上一次，一直打不通你的電話，我當時只恨自己為什麽不在你身邊，為什麽不能一直陪著你，我甚至不能算是一個合格的丈夫。”

“你……”周吟又感動又想笑，“你知不知道我的辭職報告已經打好了！”

陸之韋震驚：“為什麽？是不是做的不開心？”

周吟臉紅了紅：“前段時間，我往Z市的許多公司發了求職信，有一家現在已經談妥，馬上要簽合同了。”

陸之韋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你不是最喜歡B市嗎？你不是說要一輩子留在那兒嗎？”

周吟笑得很溫柔：“我喜歡B市沒錯，可是我最愛的，卻只有你。”

陸之韋握著她的手，久久不願放開。

“所以，剛才你說的話，不要對爸提起，他會傷心。”

陸之韋點點頭：“老婆，我愛你。”

周吟笑著回應他：“我也愛你。”

程依山接到辭職信，一臉不可置信：“周吟，為什麽要辭職？”

周吟毫不猶豫：“不想做了。”

“是因為王總的事？你放心，他是個意外，以後我不會讓你再受委屈的。”

周吟笑笑：“程經理，我並沒有覺得委屈，我只是不想做下去了，我並不適合這樣的工作。”

“周吟，我不同意，我不會同意你辭職的。”

周吟表情依舊平靜如常：“程經理，你沒有權利這樣做。”

程依山松了松領帶：“辭職以後你會去哪兒？找好下家了？”

“嗯，”周吟並不打算隱瞞，“我會回老家去，工作已經談妥了。”

程依山看著她：“你有能力在B市立足，卻選擇辭職回老家？”

“是。”

程依山突然笑了：“好，我知道了，你出去跟溫菲菲交接一下，等通知到了你就可以離開。”

“謝謝程經理。”周吟轉身出門。

因為有些手續要辦，周吟又一次踏入新聖總部的大樓，在等電梯的時候思忖著一會兒發信息問問梁辰有沒有空，在走之前再見上一面。電梯門一開，裏面只有一個窈窕的身影，還沒入夏，她已經穿上薄薄的西裝套裙，看見周吟，楞了一下。

周吟沒想過會在現在的情形見到她，但此刻心情卻十分平靜，她笑笑：“你好，田經理。”

田思琪點頭：“你好。”

二人再無話可說。

田思琪沈默著，突然開口道：“周吟，對不起。”

周吟看她。

“我一直欠你這句對不起，是真心的。”

周吟本以為自己會一直恨她，可是此刻，卻覺得她十分可憐，搖頭道：“沒關系。”

“他從未對不起你，”田思琪斟酌著用詞，“是我……”正想繼續說下去，電梯門一開，進來許多人。

有認識的沖她點頭：“田經理。”

周吟便沒再同她交談。

一切辦妥以後，她給梁辰撥電話。

很快被接起，梁辰輕快的聲音響起：“周吟姐。”

“梁辰，今晚可有空？”

“我現在在外地出差，下周才能回來，”梁辰心情愉悅，“下周有空嗎？”

周吟很遺憾：“我辭職了，決定回老家去，下周一到新公司報到，這次一走，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來B市看你。。”

“什麽？這麽突然？”

“也不是突然決定的，我這是為了全家團聚嘛。”

“可是這樣我就不能找你玩了。”梁辰很苦惱。

“沒事啦，Z市離這裏不算遠，你要是想去玩，我隨時歡迎。”

“好啊，”梁辰笑嘻嘻的，“你要跟姐夫團聚，我該高興才是，有機會我一定去看看。”

周吟正出門去乘地鐵，就接到薛川的電話：“你現在在哪兒？”

“我？我剛從新聖出來啊。”

薛川的聲音聽起來很開心：“我剛陪老婆試完婚紗，就看見你了。”

周吟往四周看，果然看到了打扮得人摸人樣的薛川，身邊那個冷面的大美人，不是蕭寧寧還有誰？

周吟掛斷電話，向他們走過去。

“真巧，”薛川正欲捏捏周吟的臉，被蕭寧寧一個眼刀制止，手臨時改變方向拍在周吟的肩膀上，“笑吟吟，你怎麽跑這兒來了？”

周吟拍掉他的狼爪：“我來辦辭職手續。”

薛川長大嘴巴：“辭職？”

周吟擺手：“不要問為什麽，我只是想試試當個好媳婦。”

“你的意思是要離開B市？”不愧是多年好友，薛川馬上猜到了重點。

周吟點點頭。

“那……一會兒我們去看蘇顧，你也一起去吧。”

周吟這幾天忙得，根本沒想起蘇顧，這一提起，也覺得舍不得：“好。”

蘇顧早早地在門口等，周吟到的時候，他正在跟顧言玩得歡快，看見周吟，立刻撲過來：“周！”

周吟發覺他又長高了許多，也更結實了：“蘇顧，你竟然都要長成一個大人了。”

顧言沖她笑笑：“周小姐。”

蘇清程聽到聲響，也從屋裏出來：“周，進來坐，我親手做了曲奇。”

六個人進了屋，洗手喝茶。

離開雜志社的那天，又是個大雨傾盆的日子。

周吟依舊沒帶傘，陸之韋今天不在B市，自然無法來接她。

程依山從電梯下來，看到的就是周吟目不轉睛望著窗外的情景。

“周吟，沒帶傘？”

周吟笑：“是啊，程經理。”

程依山擺手：“你已經辭職，就不再是我的下屬，叫我名字就可以。雨天不好打車，我送你回家吧。”

這一次，周吟看著他真誠的眼睛，沒能拒絕他的雪中送炭。

依舊堵車，不耐煩的人們用鳴笛聲發洩自己的情緒。周吟想，為何B市總是在堵車，這裏人多，車多，生活節奏快，工作壓力也大，可是每年，都有那麽那麽多的人，擠破腦袋想留在這裏，這是為什麽？

而自己，不也是曾經執著的一份子嗎？

“在想什麽？”程依山問她。

“在想這個城市到底有什麽魅力。”周吟的視線從車窗外收回。

“我也很奇怪，”程依山今天或許卸下了心防，話很多，“當年，我著魔似的向往B市，一定要來這裏發展，當時我的女朋友，是個沒什麽志向的女人。她不理解我的想法，卻因為支持我而放棄安定的生活陪我來到這裏。我跟她發誓，五年之後如果我不能給她好的生活，我們就找個安靜舒緩的城市度過餘生。好笑的是，五年之後她卻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放棄了我。”

周吟看著他，也不出聲，而這卻像鼓勵似的，讓他將心中的話全部說出口。

“我知道不應該跟你說這些的，可是又能跟誰說呢？她從前跟你一樣，沒什麽追求，善良和氣，可是現在……怕是我都要認不出了吧。回頭想想，如果當時我們安安心心留在老家，會是什麽樣子，應該孩子都會走會跑了吧。周吟，其實我並沒想過破壞你的家庭，我只是從你身上看到許多回憶，我希望你不要太辛苦，希望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幫到你，希望你一直單純善良，不要被汙染。”

周吟有些動容。

“不要用那麽抱歉的眼神看我，我其實挺自私的，對你的期望也是出於私心，”車子終於動起來，程依山跟著慢慢行駛，“可是現在，我覺得很開心，祝你幸福，真的。”

周吟終於開口：“謝謝你，程依山。”

“明天早上的飛機？”

周吟點頭。

程依山笑：“本想請你吃飯給你踐行，怕是我沒這個機會了吧。”

周吟看著車窗外的景色，沒有回答。

一夜大雨之後，竟然天氣十分晴朗。

周吟將要帶的東西打包好，由自告奮勇前來送她的薛川搬下樓。

薛川將她的行李仔細放好，才說道：“笑吟吟，這次是真的要走了。”

周吟點頭：“是。”

“我仿佛回到了當年，送你去英國的時候。”

周吟笑：“自然是不同的。”

“當然，那是你是哭著走的，不像現在，能笑著同我道別。”

“心境不同吧。”

薛川揉揉她的頭發：“好了，走吧。”

“別這麽對我放電，我會誤會的。”周吟跟他開玩笑。

“現在家裏養了只母老虎，我哪敢隨便對外面的雌性放電？”薛川發動車子，“再說了，你對我的美貌早就有免疫了。”

“那倒也是，不用對我舍不得，我說不定還會回來的，”周吟拍拍他的肩膀，“對了，要是以後我們家孩子學習不好，能不能憑借你薛校長的名字特招進咱們的母校？”

薛川鄙視地看著她：“休想。”

然後又補了一句：“如果我真的當了校長的話，可以考慮。”

二人一陣大笑，將離別的傷感沖淡。

終於還是到了機場，，薛川默默陪她坐著，直到廣播裏聽到通知，二人才起身，薛川將她摟進懷裏：“笑吟吟，記得常回來看看。”

周吟笑著拍拍他的後背：“嗯，我會的。”

“有事的話給我打電話，當然，沒事的時候想我也可以打給我。”

“好。”

告別薛川後，周吟獨自一人登機，心裏竟然帶著些許的忐忑。明明是乘坐了許多次的航班，今天卻覺得格外不同。

她依舊記得，高中畢業後，她和陸之韋跟著陸然一起來B市，那時她還是個小女生，在忘掉過去的一切以後，希冀能在這裏開始嶄新的生活。

如今，她終於發現，原本最想留下來的B市，卻因為陸之韋的離開，成了座毫無意義的空城。

從前發生的許許多多事情，本沒有什麽意義去深究，關於她素未謀面的父親，關於周麗沒能圓滿的愛情，關於她曾懷疑過陸之韋對她的隱瞞與傷害，早已隨著時光的流逝，越來越模糊，她存在的意義，本就不在於這些並不重要的事情上，不是嗎？

而外婆，周麗，陸然，陸之韋和那些關心她愛她的朋友，在她曾經無望的人生路上，燃起一團又一團的希望之火，讓她溫暖，讓她無畏，讓她足夠從容地走下去。

正要關掉手機，陸之韋的電話打進來，周吟接起：“怎麽啦？”

“老婆，你是不是中午到？我正好可以去接你。”

“嗯，我要關機了，回去說。”周吟揚著嘴角，聲音溫柔。

“好，我在機場等你，”陸之韋的聲音帶著笑意，“爸今天一大早就出去買菜，說是親自下廚。”

“好。”

關掉手機，周吟系上安全帶，調好座位閉目養神。

旁邊的乘客，正在哼一首老歌：“我們為愛還在學，學溝通的語言，學著諒解學著不流淚。等到我們學會飛，飛越黑夜和考驗，日子就要從孤單裏畢業。我們用多一點點的辛苦，來交換多一點點的幸福，就算幸福還有一段路。等我們學會忍耐和付出，這愛情一定會有張證書，證明從此不孤獨……”

她和陸之韋，從十五歲到現在的點點滴滴，仿佛歷歷在目。生活並不完美，他們也並不完美，可是無論完美與否，他們都在漫長的歲月中將彼此的棱角打磨成最適合的弧度，擁抱在一起便是一個完整契合的圓，這就夠了。

真好，沒什麽比這更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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