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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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最終，周吟沒等到陸之韋，他的手機響了一遍又一遍，只能帶著歉意出去接電話。然後，過了很久都沒有回來。
周吟趴在窗臺邊上，閉著眼睛曬太陽，思緒回到七年前。
中午放學，周吟垂頭喪氣地往出走，不註意撞到什麽。
“想什麽呢路也不看。”是高飛。
周吟揉揉額頭：“你怎麽也不出聲。”
“我哪知道你就要往上撞呀，這麽傻。”高飛不忘揶揄她。
周吟擡起頭看高飛，他去了省隊兩年，長期運動下皮膚曬得很黑，身材很結實。
高飛被她看毛了：“你看我幹嘛？”
“你說，陸之韋為什麽不理我？”
高飛瞥她一眼：“你倆呀，真是歡喜冤家。”
周吟聽出他語氣中的揶揄，不好意思地想岔開話題：“你在那兒待著怎麽樣，適應不？”
“有什麽不適應的，我這麽厲害，人家現在給我起個外號，叫小飛人，”高飛洋洋得意，“有小飛人在，有什麽問題都搞得定。”
“他……為什麽性格變了這麽多？”周吟小心翼翼地問。
高飛看看她：“他什麽都沒說？”
周吟點頭。
“這樣的話，我也不好說啊，”高飛撓撓頭，“我跟他可是一塊長大的好兄弟……”
周吟對陸之韋沒什麽辦法，但高飛顯然好對付多了：“可惜了，最近剛好有人送我一顆籃球，你說我要籃球有什麽用啊，結果在上面看到一個挺大的簽名，叫什麽來著，你看我這記性……”
高飛的眼睛亮了：“走，咱們找個地方，我原原本本地告訴你。”
當天下了晚自習，同學們都收拾東西回家，陸之韋前腳出門，周吟後腳跟了出去。他倆已經很久沒說過話了，上次還是在辦公樓，周吟一邊跟著一邊給自己做心理建設，沒註意兩個人走出學校後門，進了小巷。
陸之韋走得不快，步子卻很穩，周吟終於鼓足勇氣快跑兩三步擋在他前面。
“陸之韋，最近你為什麽不理我？”周吟氣鼓鼓的，一雙大眼瞪得很圓，一點沒有生氣的模樣，反而十分可愛。
“我沒有不理你。”
“那你為什麽不回我短信？”
“你給我發短信了？”陸之韋很意外。
“嗯。”周吟臉紅了紅，幸好巷子裏很暗，看不明顯。
陸之韋是很正經地皺皺眉：“手機……壞了。”
周吟一下子炸了毛：“手機壞了？你不能編一個像樣的理由嗎？不想跟我說話就直說，我才不稀罕！”
陸之韋無奈地看著她。
“看我幹嗎？沒見過美女啊！”周吟沒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很大。
“小妹妹，不要跟男朋友吵啦，已經十點鐘，你要不要我們睡覺啊，”窗戶打開，常去快餐店的老板娘探出頭來，“是你們倆啊，那繼續，繼續……”說著還打了個哈欠。
饒是周吟再生氣，這下也說不出話來，自己都感覺到耳朵發熱。
陸之韋倒是沒事兒人似的，拍拍周吟的肩膀：“走吧，送你回家。”
或許從那個晚上開始，周吟對陸之韋的感情，悄無聲息地發生了變化，又或者更早，只是她一直沒察覺到。
天色漸漸暗下去，周吟再也感受不到太陽的溫度，乖乖回到床上，她住院一月有餘，剛開始莫春曉他們會來看她，可是假期終有結束的一天，他們都回歸到各自的生活，偶爾打電話發短信陪她聊一會兒。她也問過莫春曉其他同學的反應，得知當時大家在包間裏太吵沒聽見，才松了口氣。倒是戈歌，三不五時地回來看看她，每次時間都不長，只是陪她坐著解解悶。
剛回床上躺好，陸然就來了。他最近跟著操勞消瘦了不少，兩鬢已經開始有了淺淺的銀絲。
“爸，你來了，”周吟坐起來，“外面冷了吧。”
陸然把保溫盒放下：“不冷，春天要到了，外面挺暖和的，餓了吧？快吃一點。”
周吟聽話地接過筷子，安安靜靜吃飯。
“之韋呢？”
“他接了個電話出去了。”
“沒事，別為他擔心，他能擔得起責任了。”陸然安慰她。
周吟木然點點頭，卻又疑惑地望著他。
陸然看她的表情，突然明白：“之韋竟然瞞著你！”
周吟倒是意料之中：“爸，怎麽了？”
陸然顯然不願意為陸之韋隱瞞：“你還記得他去年負責的一個項目吧，那是他第一個獨立負責的項目，雖然不大，但因為牽扯幾方利益，他一直在其中協調。沒想到過年的時候看守工地的幾個人出了事，之韋已經被暫時停職。”
周吟忙問：“嚴重嗎？出了什麽事？”
陸然邊組織語言邊安撫她：“跟之韋沒什麽直接關系，等調查報告出來應該就沒事了，你不用擔心。”
周吟閉上眼：“我竟什麽也不知道。”
“他怕你擔心，也怕你失望，”陸然給她倒杯水，“個性使然，他過於要求完美，把自己折騰得太累，你別多想。”
周吟喝口水：“爸，謝謝你。”
陸然笑：“他這一行是自己選的，我幫不上什麽忙，我倒是希望他受點打擊回心轉意，接手家裏的事，我也樂得清閑。周吟，其實你畢業回來為什麽不來幫爸爸的忙？”
周吟擺手：“我這樣的性子，估計是做不來的。”
陸然也不勉強，看看時間：“我給之韋打個電話，讓他過來陪陪你。”
“不用，他忙完自然會回來，爸，你要是有事就走吧，我看看書也挺好的。”
陸然的手機在桌上震了幾下，估計是時間到了，他囑咐了周吟幾句，便匆忙離開了。
隔天，周吟就同陸之韋回了B市。
B市不如Z市寒冷，已經有了些許的春意，周吟任由陸之韋拉著回家，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還沒拿出鑰匙，屋門自動開了，周吟詫異，卻看到門內孫媽的笑臉。
饒是過去了一月餘，周吟的淚還是落下來。
陸之韋跟孫媽打個招呼，把兩人的行李往臥室收拾，周吟眼睛紅紅的，孫媽看著心裏也是一酸，邊幫她脫外套邊念叨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好不容易忍住淚，周吟被孫媽推進浴室，水已經放好，她將自己埋進浴缸，像是要逃避似的不願出來。
一切收拾妥當已經很晚了，陸之韋在書房研究資料，周吟給他遞水，他鼻梁上架著一副薄薄的眼鏡，全神貫註，接過水的時候自然地說句“謝謝”，這樣的陸之韋，周吟覺得陌生，便沒再打擾他，掩了門出去。
待陸之韋進臥室，周吟仍靠著床頭看書，許是過於沈迷，床的那一頭突然陷下去她才驚醒，陸之韋已經將她收入懷中：“很晚了，睡吧。”
周吟順從地放下書，在陸之韋懷裏尋了個舒服的姿勢。
“明天我回去上班，”陸之韋的聲音很輕，“孫媽說她會再做一個月，到時候她就得跟著她的大女兒走了，這個月我一定會很忙，讓孫媽照顧著你，好嗎？”
周吟點點頭：“你也陪了我這麽久，我身體好多了，你忙你的去吧。”
二人一時無話，都默契地沒有提起陸之韋公司的事故。
果然，早上周吟起來的時候，已經不見陸之韋。
孫媽一向起得早，此刻正在做早餐，看周吟神情恍惚地從臥室出來，原本合身的睡衣竟寬大了一圈，松松地搭在她纖細的骨架上，心上又是一酸，又怕周吟被她影響，硬生生把眼淚忍回去。
周吟倒是不自覺，她許久沒回來住，昨晚才算是睡了個安穩覺，可是生物鐘已經不允許她睡懶覺，起得這麽早，卻沒有什麽事情做，這種百無聊賴的情緒將她籠罩，一時半刻逃不出去。
吃過早餐，周吟破天荒開了電腦，茫然地看著各大網站的新聞。毫不意外，戈歌的名字出現在娛樂版。
周吟想想，跟孫媽打了招呼，拿包出門。小區附近有一家電影院，許是場地有限，每個放映廳都是小小的，平時人也不多，她看著門口戈歌的電影海報，直接進去買票。
這部電影應該上映了很久，周吟進場的時候只有她一個人，直到電影開始才有情侶悄悄進來，在她的左前方坐定。
民國大戲，戈歌在裏面扮演不谙世事的富家女，年少懵懂的愛戀讓她嫁給一個不懷好意的青年，知道真相後的她倍受打擊，開始一系列覆仇的故事。
曲終人散，周吟擦擦眼淚，她從沒想過戈歌今時今日在自己的領域闖出一片天，她穿著暗花旗袍裊裊婷婷從遠處走來，仿佛這角色就是為她而生，為她而終。這樣的戈歌，不同於往日的瀟灑爽利，是全然陌生的模樣。
出了影院，周吟拿出手機看到莫春曉的幾通未接來電，方才她調了靜音沒聽到，可能是有什麽要緊事吧，她忙撥過去。
莫春曉的聲音果然焦急：“周吟，也只有你能幫我了！”
“怎麽回事？你慢慢說。”
“你還記得我說過最近在給一個小孩做家教？我這個月要陪導師到外地學習，分身乏術，你能不能去替我一陣子？孩子只有四歲，很乖，家長也好相處，拜托了。“莫春曉語帶懇求。
“我代替你去，家長同意嗎？”
“我會解釋的，拜托你了。”
周吟沈默片刻：“好，把地址發給我。”
發過來的是一串地址，還有孩子母親的名字跟手機號。
循著地址找過去，是一片新式的別墅區，門口的保安很負責，見周吟是生面孔根本不讓進去，而她又說不出號牌，只得打電話給家長求助。
很快電話被接通，一個清澈的女聲響起：“你好，是周小姐吧？”
周吟詫異：“是我。”
“你不要急，我剛剛從超市出來，馬上就到家，你等我一下。”
周吟應下，掛斷電話在門口等著，那樣利落的聲音跟語氣，她不禁有些期待這樣的女人會是如何模樣。
沒有讓她久等，不過三五分鐘，有車停在她面前：“周小姐？”詢問的語氣。
周吟點頭：“你好，我是周吟。”
“你好，我是蘇清程，上車吧。”
周吟只得上車，車內空調很足，將她周身的寒氣吹散，身後有甜膩的聲音響起：“Auntie！”
周吟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是個小小的男孩，眼睛十分大，鼻梁挺直皮膚極白，像是混血，她看了十分喜歡，忙道：“你好。”聲音不由帶出了寵溺的意味。
蘇清程抱歉沖她一笑，從後視鏡看他又要亂動，聲音就有些嚴厲：“坐好！”
男孩意猶未盡地伸手摸摸周吟的臉，才乖乖坐回去。
“這是我的兒子，蘇顧。”
周吟笑：“他很可愛。”
蘇清程又看了蘇顧一眼，他眼睛圓溜溜的正在盯著周吟看，也笑道：“希望你會喜歡他，春曉跟我通過電話，周小姐，這陣子恐怕要辛苦你了。”
周吟微微一笑：“沒關系的，以後就叫我周吟吧。”
蘇清程穩穩地開車，嘴角彎起的弧度很美：“好，你叫我蘇就可以。”
車一停，蘇顧就迫不及待從後排竄下車，他個子不高但很結實，一雙短腿跑起來很快。蘇清程提了購物袋，跟周吟並排走。
“Mommy，auntie！”蘇顧回頭催她們，等不及似的高高舉起雙臂揮個不停。
“他急著看動畫，”蘇清程笑著跟周吟解釋，“蘇顧一直都很守時。”
周吟一挑眉，似乎對蘇清程對自己四歲兒子的評價很驚訝。
蘇清程又笑：“你以後會發現的。”
安靜陪蘇顧看完半小時動畫，周吟才開始詢問蘇顧的課程，知道他只是要學說中文，這才完全放心，從書房拿了本童話故事讀給蘇顧聽。
蘇顧一點也不怕生，在她身邊玩得像只好動的小動物，問題也多，一個故事讀完，日光都暗了下去。
許是太累，蘇顧伏在周吟的膝上已經睡著，蘇清程敲敲門：“周吟，留下吃飯吧。”一眼看到睡得香甜的蘇顧，說道：“我先把蘇顧抱回房間。”說罷兩手輕松將蘇顧提起來，沈睡的蘇顧一點也沒被影響，哼哼了兩聲在母親的懷裏湊了湊，連眼睛都沒睜。
蘇清程從臥室出來，周吟已經收拾好：“蘇，我該回家了。”
蘇清程習慣性擡手看表：“已經六點一刻，不如留下來吃飯吧，想吃什麽我叫廚房做。”
周吟忙拒絕。
“也好，那我送你回去。”蘇清程說著就走到門口，拿起大衣穿上。
“不用了，蘇，我自己回去就可以。”
“這裏不好叫車，春曉每次也是讓我送回去的。”
周吟再無法拒絕：“那就麻煩了。”卻忍不住往臥室看過去。
“沒關系，有阿姨看著，蘇顧還得睡一會兒。”
周吟只能跟著蘇清程出去。蘇清程個子極高，目測有175左右，只穿了平底的短靴還是比周吟高出一截，她步伐輕快，大衣的下擺在風中翻飛。察覺到周吟沒跟上，她回過頭，暮色中濃黑的眼睛發亮，周吟看著她，倒吸了一口氣，即將出口的話堪堪咽回去——蘇清程，你簡直太美了。
直到上了車，周吟依然沒有緩過神來，直到蘇清程第三遍叫她的名字，她早就遺落在風中的神智才有一絲回歸。
“嗯？你叫我？”周吟表情很困惑。
蘇清程忍不住笑：“你是怎麽了，周？”她已經自作主張改掉了稱呼。
“啊，風大，吹的吧……”周吟的臉一熱，含糊解釋道。
蘇清程一手握方向盤，一手自然地伸到周吟的額頭：“是不是生病了？可是也不發燒啊。”
周吟大窘，恨不得鉆到車底下。
好在玩笑很快就過去，周吟給她報了地址，蘇清程不太熟，周吟又不記路，還是依著導航開過去，不算遠的路折騰了近一小時。
好歹是到了，蘇清程停車，周吟正準備解安全帶，就聽她說：“周，你會繼續給蘇顧做家庭教師的吧？”語氣竟是試探。
周吟點頭：“我很喜歡蘇顧。”
“蘇顧是個很獨立的男孩，今天看得出他十分喜歡你，周，辛苦你了。”
“不會，”周吟有些惆悵，“我很喜歡小孩子的，而且，現在我也不忙。”
“那好，每周一三五下午兩點半，我過來接你。”蘇清程歪著頭看她。
“春曉說你很忙，不用麻煩過來接我，我自己過去就好。”
蘇清程手指輕敲著方向盤，考慮了一下：“也好。”
周吟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什麽，只好開門下車：“謝謝你送我回來，慢點開車，註意安全。”
蘇清程沖她點頭：“好，早點休息。”
周吟看著蘇清程的車開遠了，才慢慢進了小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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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周吟沒等到陸之韋，他的手機響了一遍又一遍，只能帶著歉意出去接電話。然後，過了很久都沒有回來。
周吟趴在窗臺邊上，閉著眼睛曬太陽，思緒回到七年前。
中午放學，周吟垂頭喪氣地往出走，不註意撞到什麽。
“想什麽呢路也不看。”是高飛。
周吟揉揉額頭：“你怎麽也不出聲。”
“我哪知道你就要往上撞呀，這麽傻。”高飛不忘揶揄她。
周吟擡起頭看高飛，他去了省隊兩年，長期運動下皮膚曬得很黑，身材很結實。
高飛被她看毛了：“你看我幹嘛？”
“你說，陸之韋為什麽不理我？”
高飛瞥她一眼：“你倆呀，真是歡喜冤家。”
周吟聽出他語氣中的揶揄，不好意思地想岔開話題：“你在那兒待著怎麽樣，適應不？”
“有什麽不適應的，我這麽厲害，人家現在給我起個外號，叫小飛人，”高飛洋洋得意，“有小飛人在，有什麽問題都搞得定。”
“他……為什麽性格變了這麽多？”周吟小心翼翼地問。
高飛看看她：“他什麽都沒說？”
周吟點頭。
“這樣的話，我也不好說啊，”高飛撓撓頭，“我跟他可是一塊長大的好兄弟……”
周吟對陸之韋沒什麽辦法，但高飛顯然好對付多了：“可惜了，最近剛好有人送我一顆籃球，你說我要籃球有什麽用啊，結果在上面看到一個挺大的簽名，叫什麽來著，你看我這記性……”
高飛的眼睛亮了：“走，咱們找個地方，我原原本本地告訴你。”
當天下了晚自習，同學們都收拾東西回家，陸之韋前腳出門，周吟後腳跟了出去。他倆已經很久沒說過話了，上次還是在辦公樓，周吟一邊跟著一邊給自己做心理建設，沒註意兩個人走出學校後門，進了小巷。
陸之韋走得不快，步子卻很穩，周吟終於鼓足勇氣快跑兩三步擋在他前面。
“陸之韋，最近你為什麽不理我？”周吟氣鼓鼓的，一雙大眼瞪得很圓，一點沒有生氣的模樣，反而十分可愛。
“我沒有不理你。”
“那你為什麽不回我短信？”
“你給我發短信了？”陸之韋很意外。
“嗯。”周吟臉紅了紅，幸好巷子裏很暗，看不明顯。
陸之韋是很正經地皺皺眉：“手機……壞了。”
周吟一下子炸了毛：“手機壞了？你不能編一個像樣的理由嗎？不想跟我說話就直說，我才不稀罕！”
陸之韋無奈地看著她。
“看我幹嗎？沒見過美女啊！”周吟沒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很大。
“小妹妹，不要跟男朋友吵啦，已經十點鐘，你要不要我們睡覺啊，”窗戶打開，常去快餐店的老板娘探出頭來，“是你們倆啊，那繼續，繼續……”說著還打了個哈欠。
饒是周吟再生氣，這下也說不出話來，自己都感覺到耳朵發熱。
陸之韋倒是沒事兒人似的，拍拍周吟的肩膀：“走吧，送你回家。”
或許從那個晚上開始，周吟對陸之韋的感情，悄無聲息地發生了變化，又或者更早，只是她一直沒察覺到。
天色漸漸暗下去，周吟再也感受不到太陽的溫度，乖乖回到床上，她住院一月有餘，剛開始莫春曉他們會來看她，可是假期終有結束的一天，他們都回歸到各自的生活，偶爾打電話發短信陪她聊一會兒。她也問過莫春曉其他同學的反應，得知當時大家在包間裏太吵沒聽見，才松了口氣。倒是戈歌，三不五時地回來看看她，每次時間都不長，只是陪她坐著解解悶。
剛回床上躺好，陸然就來了。他最近跟著操勞消瘦了不少，兩鬢已經開始有了淺淺的銀絲。
“爸，你來了，”周吟坐起來，“外面冷了吧。”
陸然把保溫盒放下：“不冷，春天要到了，外面挺暖和的，餓了吧？快吃一點。”
周吟聽話地接過筷子，安安靜靜吃飯。
“之韋呢？”
“他接了個電話出去了。”
“沒事，別為他擔心，他能擔得起責任了。”陸然安慰她。
周吟木然點點頭，卻又疑惑地望著他。
陸然看她的表情，突然明白：“之韋竟然瞞著你！”
周吟倒是意料之中：“爸，怎麽了？”
陸然顯然不願意為陸之韋隱瞞：“你還記得他去年負責的一個項目吧，那是他第一個獨立負責的項目，雖然不大，但因為牽扯幾方利益，他一直在其中協調。沒想到過年的時候看守工地的幾個人出了事，之韋已經被暫時停職。”
周吟忙問：“嚴重嗎？出了什麽事？”
陸然邊組織語言邊安撫她：“跟之韋沒什麽直接關系，等調查報告出來應該就沒事了，你不用擔心。”
周吟閉上眼：“我竟什麽也不知道。”
“他怕你擔心，也怕你失望，”陸然給她倒杯水，“個性使然，他過於要求完美，把自己折騰得太累，你別多想。”
周吟喝口水：“爸，謝謝你。”
陸然笑：“他這一行是自己選的，我幫不上什麽忙，我倒是希望他受點打擊回心轉意，接手家裏的事，我也樂得清閑。周吟，其實你畢業回來為什麽不來幫爸爸的忙？”
周吟擺手：“我這樣的性子，估計是做不來的。”
陸然也不勉強，看看時間：“我給之韋打個電話，讓他過來陪陪你。”
“不用，他忙完自然會回來，爸，你要是有事就走吧，我看看書也挺好的。”
陸然的手機在桌上震了幾下，估計是時間到了，他囑咐了周吟幾句，便匆忙離開了。
隔天，周吟就同陸之韋回了B市。
B市不如Z市寒冷，已經有了些許的春意，周吟任由陸之韋拉著回家，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還沒拿出鑰匙，屋門自動開了，周吟詫異，卻看到門內孫媽的笑臉。
饒是過去了一月餘，周吟的淚還是落下來。
陸之韋跟孫媽打個招呼，把兩人的行李往臥室收拾，周吟眼睛紅紅的，孫媽看著心裏也是一酸，邊幫她脫外套邊念叨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好不容易忍住淚，周吟被孫媽推進浴室，水已經放好，她將自己埋進浴缸，像是要逃避似的不願出來。
一切收拾妥當已經很晚了，陸之韋在書房研究資料，周吟給他遞水，他鼻梁上架著一副薄薄的眼鏡，全神貫註，接過水的時候自然地說句“謝謝”，這樣的陸之韋，周吟覺得陌生，便沒再打擾他，掩了門出去。
待陸之韋進臥室，周吟仍靠著床頭看書，許是過於沈迷，床的那一頭突然陷下去她才驚醒，陸之韋已經將她收入懷中：“很晚了，睡吧。”
周吟順從地放下書，在陸之韋懷裏尋了個舒服的姿勢。
“明天我回去上班，”陸之韋的聲音很輕，“孫媽說她會再做一個月，到時候她就得跟著她的大女兒走了，這個月我一定會很忙，讓孫媽照顧著你，好嗎？”
周吟點點頭：“你也陪了我這麽久，我身體好多了，你忙你的去吧。”
二人一時無話，都默契地沒有提起陸之韋公司的事故。
果然，早上周吟起來的時候，已經不見陸之韋。
孫媽一向起得早，此刻正在做早餐，看周吟神情恍惚地從臥室出來，原本合身的睡衣竟寬大了一圈，松松地搭在她纖細的骨架上，心上又是一酸，又怕周吟被她影響，硬生生把眼淚忍回去。
周吟倒是不自覺，她許久沒回來住，昨晚才算是睡了個安穩覺，可是生物鐘已經不允許她睡懶覺，起得這麽早，卻沒有什麽事情做，這種百無聊賴的情緒將她籠罩，一時半刻逃不出去。
吃過早餐，周吟破天荒開了電腦，茫然地看著各大網站的新聞。毫不意外，戈歌的名字出現在娛樂版。
周吟想想，跟孫媽打了招呼，拿包出門。小區附近有一家電影院，許是場地有限，每個放映廳都是小小的，平時人也不多，她看著門口戈歌的電影海報，直接進去買票。
這部電影應該上映了很久，周吟進場的時候只有她一個人，直到電影開始才有情侶悄悄進來，在她的左前方坐定。
民國大戲，戈歌在裏面扮演不谙世事的富家女，年少懵懂的愛戀讓她嫁給一個不懷好意的青年，知道真相後的她倍受打擊，開始一系列覆仇的故事。
曲終人散，周吟擦擦眼淚，她從沒想過戈歌今時今日在自己的領域闖出一片天，她穿著暗花旗袍裊裊婷婷從遠處走來，仿佛這角色就是為她而生，為她而終。這樣的戈歌，不同於往日的瀟灑爽利，是全然陌生的模樣。
出了影院，周吟拿出手機看到莫春曉的幾通未接來電，方才她調了靜音沒聽到，可能是有什麽要緊事吧，她忙撥過去。
莫春曉的聲音果然焦急：“周吟，也只有你能幫我了！”
“怎麽回事？你慢慢說。”
“你還記得我說過最近在給一個小孩做家教？我這個月要陪導師到外地學習，分身乏術，你能不能去替我一陣子？孩子只有四歲，很乖，家長也好相處，拜托了。“莫春曉語帶懇求。
“我代替你去，家長同意嗎？”
“我會解釋的，拜托你了。”
周吟沈默片刻：“好，把地址發給我。”
發過來的是一串地址，還有孩子母親的名字跟手機號。
循著地址找過去，是一片新式的別墅區，門口的保安很負責，見周吟是生面孔根本不讓進去，而她又說不出號牌，只得打電話給家長求助。
很快電話被接通，一個清澈的女聲響起：“你好，是周小姐吧？”
周吟詫異：“是我。”
“你不要急，我剛剛從超市出來，馬上就到家，你等我一下。”
周吟應下，掛斷電話在門口等著，那樣利落的聲音跟語氣，她不禁有些期待這樣的女人會是如何模樣。
沒有讓她久等，不過三五分鐘，有車停在她面前：“周小姐？”詢問的語氣。
周吟點頭：“你好，我是周吟。”
“你好，我是蘇清程，上車吧。”
周吟只得上車，車內空調很足，將她周身的寒氣吹散，身後有甜膩的聲音響起：“Auntie！”
周吟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是個小小的男孩，眼睛十分大，鼻梁挺直皮膚極白，像是混血，她看了十分喜歡，忙道：“你好。”聲音不由帶出了寵溺的意味。
蘇清程抱歉沖她一笑，從後視鏡看他又要亂動，聲音就有些嚴厲：“坐好！”
男孩意猶未盡地伸手摸摸周吟的臉，才乖乖坐回去。
“這是我的兒子，蘇顧。”
周吟笑：“他很可愛。”
蘇清程又看了蘇顧一眼，他眼睛圓溜溜的正在盯著周吟看，也笑道：“希望你會喜歡他，春曉跟我通過電話，周小姐，這陣子恐怕要辛苦你了。”
周吟微微一笑：“沒關系的，以後就叫我周吟吧。”
蘇清程穩穩地開車，嘴角彎起的弧度很美：“好，你叫我蘇就可以。”
車一停，蘇顧就迫不及待從後排竄下車，他個子不高但很結實，一雙短腿跑起來很快。蘇清程提了購物袋，跟周吟並排走。
“Mommy，auntie！”蘇顧回頭催她們，等不及似的高高舉起雙臂揮個不停。
“他急著看動畫，”蘇清程笑著跟周吟解釋，“蘇顧一直都很守時。”
周吟一挑眉，似乎對蘇清程對自己四歲兒子的評價很驚訝。
蘇清程又笑：“你以後會發現的。”
安靜陪蘇顧看完半小時動畫，周吟才開始詢問蘇顧的課程，知道他只是要學說中文，這才完全放心，從書房拿了本童話故事讀給蘇顧聽。
蘇顧一點也不怕生，在她身邊玩得像只好動的小動物，問題也多，一個故事讀完，日光都暗了下去。
許是太累，蘇顧伏在周吟的膝上已經睡著，蘇清程敲敲門：“周吟，留下吃飯吧。”一眼看到睡得香甜的蘇顧，說道：“我先把蘇顧抱回房間。”說罷兩手輕松將蘇顧提起來，沈睡的蘇顧一點也沒被影響，哼哼了兩聲在母親的懷裏湊了湊，連眼睛都沒睜。
蘇清程從臥室出來，周吟已經收拾好：“蘇，我該回家了。”
蘇清程習慣性擡手看表：“已經六點一刻，不如留下來吃飯吧，想吃什麽我叫廚房做。”
周吟忙拒絕。
“也好，那我送你回去。”蘇清程說著就走到門口，拿起大衣穿上。
“不用了，蘇，我自己回去就可以。”
“這裏不好叫車，春曉每次也是讓我送回去的。”
周吟再無法拒絕：“那就麻煩了。”卻忍不住往臥室看過去。
“沒關系，有阿姨看著，蘇顧還得睡一會兒。”
周吟只能跟著蘇清程出去。蘇清程個子極高，目測有175左右，只穿了平底的短靴還是比周吟高出一截，她步伐輕快，大衣的下擺在風中翻飛。察覺到周吟沒跟上，她回過頭，暮色中濃黑的眼睛發亮，周吟看著她，倒吸了一口氣，即將出口的話堪堪咽回去——蘇清程，你簡直太美了。
直到上了車，周吟依然沒有緩過神來，直到蘇清程第三遍叫她的名字，她早就遺落在風中的神智才有一絲回歸。
“嗯？你叫我？”周吟表情很困惑。
蘇清程忍不住笑：“你是怎麽了，周？”她已經自作主張改掉了稱呼。
“啊，風大，吹的吧……”周吟的臉一熱，含糊解釋道。
蘇清程一手握方向盤，一手自然地伸到周吟的額頭：“是不是生病了？可是也不發燒啊。”
周吟大窘，恨不得鉆到車底下。
好在玩笑很快就過去，周吟給她報了地址，蘇清程不太熟，周吟又不記路，還是依著導航開過去，不算遠的路折騰了近一小時。
好歹是到了，蘇清程停車，周吟正準備解安全帶，就聽她說：“周，你會繼續給蘇顧做家庭教師的吧？”語氣竟是試探。
周吟點頭：“我很喜歡蘇顧。”
“蘇顧是個很獨立的男孩，今天看得出他十分喜歡你，周，辛苦你了。”
“不會，”周吟有些惆悵，“我很喜歡小孩子的，而且，現在我也不忙。”
“那好，每周一三五下午兩點半，我過來接你。”蘇清程歪著頭看她。
“春曉說你很忙，不用麻煩過來接我，我自己過去就好。”
蘇清程手指輕敲著方向盤，考慮了一下：“也好。”
周吟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什麽，只好開門下車：“謝謝你送我回來，慢點開車，註意安全。”
蘇清程沖她點頭：“好，早點休息。”
周吟看著蘇清程的車開遠了，才慢慢進了小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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