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周吟跟孫媽都沒有再提起那天的事，仿佛那只是個夢，夢過之後了無痕跡，而生活，還是要繼續下去。

可是，一旦原以為美滿的生活出現裂縫，即便再細微，不去補救的話，只會愈來愈無法彌補。

周吟敏感地發現，原本什麽電話都不避著她的陸之韋，開始到陽臺通電話，有時候心情不好，還會下樓呆上很久，回來的時候，身上有散不盡的煙味。周吟不說，她不敢，即便陸之韋真的有了別的心思，她愛他，至今仍不願失去他。於是她只能讓自己高高興興的，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眼看就要過年了，孫媽的孩子要接她過去團聚，可是她又放不下周吟一個人。周吟便跟陸之韋商量了下，正好他春節有十天休假能在家陪著周吟，讓孫媽安心跟子女過年。

送走孫媽，陸之韋和周吟接到陸然的電話，要他們過去吃飯。

想想也真的很久沒去，陸然忙，平時也不怎麽在B市住，陸之韋也忙，周吟又不方便，算了算竟有兩三個月沒見過。周吟跟陸之韋一面反思一面趕緊買了些東西過去。

許久不見，陸然也很高興，看周吟臉色不好，拉著她囑咐了許多，正好三個人都有時間，就商量著一起回Z市過年。

周吟想著趁這個機會回去跟以前的同學再見見，順便跟陸之韋回憶一下當年，促進促進感情，便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Z市多雪，他們回來的時候正在下雪，紛紛揚揚的，漸漸鋪滿整個世界，晶瑩透亮，煞是好看。

當年周吟跟周麗住的房子沒有賣掉，陸然惦記著每年繳物業費和供暖費，有時間的話還會親自過來打掃，因而一切很幹凈，周吟堅持要住下，陸之韋便依著她。

周吟進了她的房間，屋裏所有的擺設跟當年住著的時候一模一樣，她隨意翻開書架上的一本書，是她當年沒看完的小說，她想往下繼續讀，可是如何也想不起之前的內容，她便笑著又把書插回書架。

右手邊的抽屜裏，是她的日記。周吟從小有記日記的習慣，發生大大小小的事，她都會寫下來，有時候不寫當下，也會寫些未來，或是懷念過去。

“外婆：

你好！

很久沒去看你，不知道你過得好不好，我想你跟外公在一起，應該是好的了。

我也很好，媽媽對我很好，新同學也對我很好，我才剛轉過來，什麽也不懂，就有個特別漂亮的女生願意跟我交朋友，她叫林爭一，以後我們上學放學就一起走，再也不是我一個人啦。

這是我給你寫的第一封信，可是我不知道該寄到哪裏，就寫在本子上，或許有一天你會看得到呢。

我是按照老師教的書信格式給你寫的，我是不是很本事。

此致

敬禮！

愛你的周吟”

周吟笑著往下翻。

“今天是周六，學校不上課，媽媽早早把我叫起來，說是家教老師要來，我問她家教老師要做什麽，媽媽說要給我補習英文，順便教我說普通話。好吧，我雖然不情願，可是媽媽是對的，我英語不好，普通話也不太標準，跟別的同學都不太敢聊天。媽媽看我不高興，安慰我說明天帶我出去逛街買衣服。

其實我聽了挺高興的，不過沒有告訴媽媽，哈哈。”

“明天就要升學考試了，可是大家一點也不緊張，我也不緊張，老師說，只有帶著一顆平常心去考試，才能考出真實水平。我覺得她說得對。”

翻完六年級的這一本，周吟又伸手從下面抽出一本。

“我真沒想到，會在今天遇上陸之韋。我一直以為他去讀預科了，今天才知道他早就去參加集訓，剛剛回來，不過這樣也好，我們就還是同學了，真好。

可是怎麽回事，他對我挺冷淡的，跟初中時候不太一樣，是因為太久沒聯系了嗎？一定是這樣的。”

“外婆：

好久沒給你寫信了，久到我都要忘記你的樣子。

今天作文課上，有個同學的作文得了滿分，名字叫做《我的爸爸》，寫得真好，全班同學都感動得哭了。我也哭了，可是我哭的時候一直在想，爸爸……到底是什麽樣的呢？

從有意識的時候起就知道，我沒有爸爸也沒有媽媽，那時候我只有外婆你一個（那兩個一點也不喜歡我的舅舅不算）。

外婆，你對我很好，從我出生就一步不離地把我養大，直到七歲，我第一次見到了媽媽。我以前不明白什麽是媽媽，總覺得那太抽象，我想不出來。我也問過你，為什麽人家都有媽媽，我卻沒有；為什麽大家說我是沒人要的野孩子；為什麽大家問我，你是從石頭裏蹦出來的嗎？我還記得你聽完，抱著我哭了好久，久到我都睡著了，之後我就不再問。

可是，媽媽還是出現了。她一出現我就驚呆了，我從來沒見過那麽美的人，美得我不敢接近，她哭起來的樣子好傷心啊，我的心好像也跟著疼起來。可是她要帶走我，我好想跟她走的，又舍不得外婆你一個人。我只能狠下心不認她。我一直想，等自己長大一點，有你，有媽媽，我肯定會幸福。

外婆，你一定知道，你走了以後，我認了媽媽，我愛她，像愛你那樣，我也知道她愛我，像你愛我一樣。可是我一直想問，如果我有媽媽的話，那麽，我為什麽沒有爸爸？我還是不敢問，我怕她哭，她一哭，我的心就疼，她那麽堅強，遇到什麽事都不會流眼淚的。我又怕我要求太多，早晚這些的幸福也會收回的，我害怕……

外婆，我小時候隱約聽你們說我的爸爸是個壞人，他騙了媽媽。可是以後會不會出現另一個爸爸，對媽媽好，對我好？

今天寫太多了，太晚了該睡了，外婆，晚安，我很想你。”

周吟擦擦眼淚，她不記得什麽《我的爸爸》的作文課，卻記得當初自己的困惑，和仿佛至今仍然存在的傷心。

“今天媽媽帶我去跟陸叔叔吃飯，陸叔叔是個特別和藹的叔叔，長得也特別帥，跟媽媽站在一起很般配。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是陸之韋的爸爸，一說起陸之韋我就生氣，他現在不知道是怎麽了，對我忽冷忽熱的，一會兒拉著我給我當籃球教練，一會兒又跟我連句話也不說。真生氣，我再也不理他了。”

“今天晚上，我們四個吃完晚飯，我特別體貼地讓陸叔叔請媽媽去看電影，讓陸之韋送我回家，我也好問問他最近怎麽回事，跟我假裝陌生人。明明是同桌，連句話也不肯跟我說，有什麽還要發短信。

可是沒想到，送走陸叔叔跟媽媽，他竟然自己就走了，他也好意思！我一定不會再理他了，絕對不會！

不過回來的路上，我居然遇見了戈歌，她好像談戀愛了，那個男孩好溫柔地幫她系鞋帶，看得我都動心了。

不過她不是喜歡陸之韋的嗎？怎麽會又跟別人好上呢？這麽一想，我就覺得陸之韋挺可憐的。

不行，不能同情他，他才不值得我心軟呢！”

“怎麽辦？他受傷了。馬上就要會考了，他打什麽比賽嘛！這下可好了，課上畫的重點他都不知道了。不行，我得去看他，他就要評省三好了，那可是有保送資格的，不能因為傷了腿就放棄。

嗯，就算他再給我冷臉，我也要去。”

“他居然就那麽說算了？到底有沒有什麽是他在意的東西？我心裏好難受，今天家裏沒人，我要好好哭一場。

真是不識好人心，絕交，以後再也不理他了嗚嗚嗚……”

“外婆，今天特別想你。

高三了，按理說我應該很忙的，忙到無暇分心顧及其他事情，可是我做不到。媽媽怕我壓力大，一直在想辦法為我解壓。其實她不知道，我哪有那麽大壓力？從小，別人家的小孩被逼著在家好好念書，你們從不幹涉我的自由。別人家的小孩日記本上洋洋灑灑的寫滿人生理想，我卻想都沒想過這些。

好像一直以來，我沒什麽追求，沒什麽遠大志向，我要的人生，唯有平淡二字。也因如此，別人好好念書考大學，我也跟著一起念書考大學，別人學鋼琴練舞蹈，我也跟著學鋼琴練舞蹈，別人談論明星八卦，我沒什麽興趣也跟著附和幾句……我做那麽多毫無意義的事，不過是想讓自己看起來跟別人一樣，不過是想讓自己沒那麽寂寞。回想我的這些年，真的非常無趣，你也不會喜歡這樣的我吧。

我沒有你們那麽勇敢，生活在你們為我營造的小小世界裏，仿佛這樣就可以永遠安全，可是現在，我想試一下。如果我試著打開心扉，世界會不會不一樣？”

周吟嘆口氣，她仿佛從眼前的文字回到過去的自己。

“我想我真的不懂你，即便已經認識了四年。

記得初相識，你還是個陽光少年，沒有憂愁沒有煩惱似的，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就是籃球，仿佛沒了它，你便不是你。你成績好，又聰明，常常覺得我笨，卻願意耐著性子給我講題，你可知道，當時班上競爭多激烈，就連我以為最要好的林爭一都離我遠遠的。

那時對你，是滿滿的感激。

高中入學報到時看見你，我真的很驚喜。你明明當時也很開心，可是怎麽會突然變了呢？

開學以後，看到班級座次表，我才知道，你不僅跟我同班，還是同桌。那一刻，我多希望看見你的笑臉。可是，足足半個月以後，你才來上學。那時候我才發現，你跟從前不一樣了。幾天下來，我試圖跟你聊天，你冷冷淡淡的，竟然沒主動跟我說過一句話。當時戈歌跟我換座位，我瞬間覺得松了口氣，因為我無法面對這樣的你，讓我完全不知所措的你。之後，你對我更加地忽冷忽熱，總會有陽光燦爛的時候，但不知哪一刻，又冷到讓我禁不住遠離。

你從沒告訴我原因，我也從沒問過。

直到我知道，你是陸叔叔的兒子。之後，我知道了關於你更多更多的事情。

譬如你幼年喪母，之後的幾年你被忽視，都是一個人生活，那樣黑暗的日子，你愛上了籃球，有籃球相伴你不孤單。譬如你的夢想是能參加國際比賽，而這願望是要經過辛苦的專業訓練，可是你還小，無法決定自己的未來，只能被動接受回來繼續上學。譬如你比我先知道我媽媽跟你爸爸的關系，再也無法面對我……

我不知道你的世界之門是否為我開啟過，不知道還有多少我想知曉卻無從知曉的事，只是一次次的遠離，讓我終於明白，我多麽在乎你。而從高飛口中知道的那一部分的你，又多麽讓我心疼你。

既然未來的我們一定有那麽多牽扯，那麽，不如讓一切更覆雜一點，你說呢？

陸之韋，我喜歡你，這感覺來得太晚太晚，可是又好深好深，我怕是再也無法自控。

如果你也喜歡我，請救救我。”

周吟不會忘，這是她同高飛開始計劃前一晚寫下的。很淩亂，卻是她第一次對陸之韋感情的肯定。

她合上日記本，之後的日子，甜蜜太多，她現在無法承受。

陸之韋把房間裏裏外外打掃了一遍，看周吟還在房間發呆，過去叫她：“老婆，晚上想吃什麽？”

周吟想了想：“咱們出去吃吧，我記得咱們高中門口有一家麻辣燙特別好吃。”

打車到了附近，周吟憑印象往巷子裏面走，路燈昏暗，加上雪天路滑，很不好走。陸之韋怕她摔著，一路護得仔細。

“我記得就在這裏，怎麽還沒到？”周吟邊找邊念叨，險些被絆倒。

“註意腳下，”陸之韋扶著她的手緊了緊，“都這麽多年了，搬走了也不一定。”

周吟嘴動了動，到底沒說話。

果然一路沒找到她記憶中的麻辣燙，而且因為即將過年，那條巷子裏的小餐館幾乎全部關門，只有一兩家開著燈，冷冷清清的沒什麽人。

周吟就在一家有些破舊的快餐門前停住：“就這家吧，好不好？”

陸之韋點點頭，二人一前一後地進去。

老板娘在看電視，剛開始流行清宮劇，電視裏的女子正哭得淒慘，看見周吟陸之韋進來，有些詫異：“吃飯？”

陸之韋“嗯”了一聲，將周吟送到對面椅子上。

“廚師回家了，今天我給你們做，”老板娘扔下手中的瓜子，“還是老樣子？”

陸之韋怔了怔，周吟飛快地回應：“你還記得我們？”

“怎麽會不記得，你們那次吵成那樣……不過還好，你們現在還在一起，”老板娘看看周吟的隆起的小腹，“結婚了？”

周吟笑著點頭，不說話。

老板娘也不是個愛八卦的人，洗手進了廚房。

陸之韋打量著裏面的環境，跟當年比起來，沒太大變化，就是舊了些，他跟周吟高中時，吃飯常常來這兒解決，周吟怕麻煩，這兒等的時間短她就常來，而自己則是覺得飯菜幹凈也不排斥，想想從前，他不禁覺得恍惚。

對面的周吟顯然也因這熟悉的場景，思緒回到當時。

“想什麽呢，吃飯吧。”老板娘上了菜，又坐在電視前，也不跟他們聊幾句。

電視裏一個女人哭得梨花帶雨，一手捂臉一手指著面前的男人說：“你不是說永遠只愛我一個嗎？為什麽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娶她進門！”

周吟惡寒，不再研究電視劇，專心吃飯。

陸之韋偶爾給她夾菜，二人一時無話。

Z市是個小城市，尤其是正值年底，到了晚上異常安靜，陸之韋看周吟慢慢浮現的倦容，後悔帶她到這麽偏僻的地方吃東西。

幸好打到車，安全回家。

或許是旅途勞頓，加上晚上出去走了一陣，她過於累了；或許是重回Z市，在曾經的家裏讓她覺得熟悉安全，今夜，她早早就睡著了。

也因為睡得太早，所以剛剛午夜，她就從夢中醒了。暖氣燒得很足，她感覺身上微微出了汗，口也有些渴，掙紮著坐起來，陸之韋並不在身邊。

她隨意披了件衣服起床，到客廳喝水，卻隱約聽見陽臺上陸之韋的聲音，很輕，被客廳電視的聲音蓋住，聽不分明。不是第一次，可每次她總能控制住自己不去聽，她握緊杯子，在思緒飄移的瞬間，身體先於理智到了陽臺前。

陸之韋特意拉上窗簾，也沒開燈，就著月色講電話。

“好，我知道了，盡快回去。”

“嗯，沒關系，責任在我，我會負責……”

“你不要哭，一切都等我回去再說……”

“思琪，我都明白……”

……

“啪！”是杯子摔碎的聲音，陸之韋聽見，拉開窗簾，對電話那頭說：“先掛了吧，我這裏有事。”

周吟光著腳站在地板上，她已經遠離了陽臺，她明明已經控制住自己，只是在放杯子的瞬間，手一滑，杯子就這樣粉身碎骨。

“怎麽光著腳，”陸之韋幾步過來，“傷著沒？”

周吟臉色很蒼白，像是真的嚇找了：“沒，我只是口渴，想喝水……”

“還是這麽不小心，”陸之韋皺眉，“快坐下讓我看看。”

周吟擺手：“真的沒事，我去找毛巾收拾一下。”說著就往廚房走。

“周吟，你別動，我來收拾。”陸之韋將她安置到沙發上，確定她的確沒受傷，才到廚房找毛巾收拾地上的玻璃渣。

周吟不再說話，默默看他收拾好一切。

這一夜還很長，周吟卻再沒睡著。陸之韋似乎很困，剛躺下不久就聽到他平穩的呼吸聲，偶爾翻個身，也是安安靜靜地沒一點聲音。

周吟看著近在咫尺的睡顏，卻忽然忘了第一次這樣面對面睡時她心動的感覺。

她默默閉上眼，很快，有溫熱的液體蔓延，枕頭被濡濕大片，側臉貼上去，一片冰涼。

她的陸之韋，她的哥哥，她愛慕多年的戀人，仿佛離她越來越遠，再也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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