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後來呢？”鐘黎黎看著周吟沈默下去，好奇地問。

周吟笑：“哪有那麽多後來，都幾點了，再不去睡覺明天痘痘又該爆發啦。”

鐘黎黎這才發現已是午夜，慌忙沖去衛生間。

周吟松口氣，幸好她沒有繼續纏著自己講下去，她不是不願意分享，只是……之後的一切，她都記不清了。就連剛剛講的那些，都是她根據記憶的碎片拼湊成的。

她突然覺得頭痛，每每回憶，她的頭痛就會悄然而來，感受著太陽穴激烈的跳動，她從抽屜找出止疼片，吞了下去。

鐘黎黎洗完澡，看她還在窗前發呆，表情認真，眼神卻很遙遠，她輕輕嘆口氣，沒敢打擾她進了自己的房間。

鐘黎黎跟周吟是室友，一個活潑，一個沈靜，剛開始鬧過不少別扭。可是，同在異國的年輕女孩，哪個不寂寞？鐘黎黎想家的時候哭過多少次自己也不記得，只是每次身邊都有個遞紙巾拿冰袋的周吟，一如往日的安靜，什麽也不問。鐘黎黎有時候覺得好笑，人家的閨蜜都是高高興興的，而她的朋友，卻是哭出來的。

記不清多久，幾乎每夜周吟都不能早眠，多少個夜晚她口渴起來找水喝，都能看見周吟瘦削的背影，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窗外。剛開始她以為是夢游，也不敢叫，戰戰兢兢地回屋，日子久了才知道，她只是……睡不著。

鐘黎黎感覺得到，這個女孩，活得不快樂，她的身上，不知道有多少不為她所知的故事。

可是多可笑，鐘黎黎吹幹頭發躺在床上想，她不敢問，她那樣大膽的一個人，在父母完全反對的情況下敢一個人跑來英國，沒有經濟來源哪怕是打工也要完成學業。可是，對著周吟，她真的不敢問。

周吟深呼吸了許久，感覺頭沒那麽疼，才收拾了下心情，回屋睡覺。

為時一年的課程結束了，有相熟的同學打聽她們哪天回國，鐘黎黎繼續升造，加之跟家裏鬧翻，不願意回去也舍不得昂貴的機票錢，早早找好了地方打工。

“周吟，什麽時候回家？”鐘黎黎看她沒收拾東西的意思，問道。

周吟在發呆，完全沒聽到她的話。

“餵，周吟！”鐘黎黎漂亮的杏眼猛地出現在周吟眼前，嚇了她一跳。

鐘黎黎很滿意周吟的反應：“我問你什麽時候回家。”

家？周吟笑，我還有家嗎？表情卻還是清清淡淡：“我的簽證還沒到期，不著急回去。”

鐘黎黎沒發覺她心情不好，心滿意足地說：“太好了！”

只是周吟不急，還是有人著急了，第二天，鐘黎黎在門口撿到帥哥一枚。

鐘黎黎好心將帥哥請進屋避雨，二人相談甚歡，就聽鑰匙開門的聲音，鐘黎黎沖帥哥一笑：“周吟回來了。”

果然是周吟，她邊脫外套邊說：“黎黎，我去房東那兒了，她問我什麽時候搬走，聽說有個人要來看房子……”

話停在這裏，她呆了呆，有些吃力地說：“你怎麽來了。”

鐘黎黎很有眼色地笑：“你哥是來接你回去的，你看多貼心。”

周吟不說話。鐘黎黎給了帥哥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那個，周吟，我先回屋了啊。”

“你來幹什麽？”

“接你回去，爸想你了。”

“陸之韋，我不會跟你回去的。”

陸之韋笑了笑，似乎早知道她會拒絕：“你跟我賭氣沒關系，可是爸是無辜的，你這樣對他太不公平。”

似乎聽了多好笑的事，周吟果真咯咯咯笑出聲來：“公平？什麽叫公平？如果談公平的話，你有什麽資格站在這兒！”

“對不起……”

周吟的笑戛然而止：“對不起真的有用嗎？”

陸之韋走上前，試圖拉住周吟的手：“再給我個機會。”

周吟像是被打動，歪著頭看他，樣子是曾經對他的天真親昵：“你願意像從前說的那樣，一輩子照顧我嗎？”

陸之韋心疼地撫上她的臉頰，重重點頭。

周吟還是那個表情，呆呆的，像是真的在考慮，過了許久：“我才不要你的一輩子，我，只要你永遠從我的世界消失，永遠消失。”

剛才那簇光亮瞬間黯下去，陸之韋不舍地將自己的手從她臉上移開，狠狠心幹脆地說：“好，你回國，我消失。”說完，推門出去，連傘都沒拿。

鐘黎黎悄無聲息地出來，周吟還在那兒站著，她的背一直在顫抖，從鐘黎黎的角度看去，像是無聲的哭泣。

鐘黎黎遞了盒紙巾過去，周吟不接，她繞道周吟的正面，才發現她閉著眼睛，淚早已決堤。

鐘黎黎沒勇氣問，只是拿紙巾往周吟臉上抹，可是她的淚太洶湧，怎麽擦也擦不幹凈。

哭得頭越發疼，周吟才緩了緩，腦海中卻閃現無數片段，那些場景太逼真，她分不清是真是假。

鐘黎黎猶豫了一下說：“外面雨大，你哥哥……”

周吟面無表情：“他不是我哥哥。”

“好好好，那你回屋躺會兒吧。”

周吟搖頭：“我去訂機票，準備回國。”

她的東西著實不多，來的時候是一個輕巧的小皮箱，走的時候依然如此，輕便地仿佛只是短期旅行。突然就覺得不舍，鐘黎黎吸吸鼻子，到底做了一年的姐妹，離別的時候真是舍不得，周吟卻不哭，反而沖她笑笑：“混不下去就回國，我等著你。”

果然從那天以後，陸之韋再沒出現過。

不知從哪裏打聽到了她的航班，她一出去，就看到笑著沖她招手的陸然。那一刻，她仿佛回到過去。可惜，有些事情卻再也回不去了。

周吟笑：“陸叔叔。”

陸然也笑：“回來就好。”

上了車，周吟問：“陸叔叔最近可好？”

陸然一邊發動車，一邊回答：“我一切都好，就是之韋……”

周吟低聲道：“別跟我提他。”

“其實你倆怎麽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以前……”看周吟沈默，只得換個話題，“工作有什麽打算？”

周吟想了想，道：“暫時還沒想好，現在畢業證書還沒拿到，工作的事要不就放一放。”

“也好，工作的事不著急，剛回來先適應適應，沒事的話到處走走散散心，現在的年輕人不是都喜歡畢業旅行麽，”他猶豫了一下，“不過周吟，你……會留在B市吧？”

周吟笑：“還沒想好，以後再說吧。”

兩人一時無話。

B市的夜晚，燈火輝煌，頗有國際都市的範兒，在這兒生活了四年，她還是沒有適應這樣快速的生活節奏，不像她的老家，什麽都是不急不躁的，生活無論如何都是一步一步慢慢來。

周吟想到什麽似的：“對了陸叔叔，我不回去住，酒店已經訂好了。”

陸然沒勉強她，靜靜送她到目的地，周吟下車前，還是下定決心：“陸叔叔，我當時那麽匆忙地走，是因為我害怕，我真的沒有怪你，我知道你幫他瞞著我是怕我難過。”

陸然嘆口氣：“周吟……”卻說不出話來。

周吟勉強將嘴角擠出一個弧度，她知道這樣的表情很難看，卻沒有更好的辦法：“陸叔叔，時間不早了，快回去吧，註意安全，謝謝你一直照顧我。”

不管怎麽，她終於回來了，她幸好回來了。而且一切，似乎沒有想象中那麽糟糕。

也不知道大家現在如何了，周吟想，要不是那場車禍……她搖搖頭，像是要把痛苦的過去甩掉，其實，失憶也沒什麽不好，至少，那四年，她過得很快活。

那天沒講完的故事，當然還有後續。

就在大家都忙忙碌碌準備會考的時候，高飛卻出了不大不小的事。他在一場比賽中不慎跌倒，被送進醫院。

周吟此刻正在病房給高飛劃重點。其實以高飛的實力，會考是輕松搞定的，可是省優秀三好生的評比資格，有一條就是會考全A，高飛其他的條件全都符合，沒想到會考前出了這樣的意外。

周吟給他講完重點，看看時間也不早了，收拾東西準備走。高飛叫住她：“回家這麽晚，你作業能寫完嗎？”

周吟擺手：“還好啊，不算晚。”

“要不你別過來了，我在這兒自己覆習也挺好。”

周吟有些不高興：“那你能保證都考A嗎？”

“盡力吧，考不到就算了。”

“可是……保送名額呢？”

“那就……不要了吧。”高飛笑

他居然笑得出來，周吟氣急：“算了，不要了，到底有什麽是你覺得重要的東西？”周吟說完，拿起書包轉身就走。

高飛看著她離開的身影，剛才她說什麽？問我最在乎的是什麽？

高飛想了很久，摸摸打著石膏的腿，還是籃球吧。

周吟在黑暗的走廊裏坐了很久，原來一切，只是她的一廂情願而已。她有些懊惱，有些傷心，有些困惑，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圍繞著，她不懂。

只是此時此刻，周吟孤立無援地坐在那裏，握著手機卻不知該打給誰傾訴，心裏一片空空蕩蕩。

那天以後，很久周吟都沒跟高飛聯絡。

再次見面，是在教師樓門口。高飛給老師送申報材料，他已經出院，可能傷還是沒好，走得很慢，一出去正好站在要進門的周吟前面。

避無可避，兩個人在對視幾秒後，高飛沖她笑笑：“好久不見。”

突然就沒話聊，周吟艱難地看著他，連“今天天氣很好”這種話都說不出。

“我還有事先走了，再見。”周吟不等他說話就繞開他往裏走，速度很快，沒有回頭。

所以，她沒聽到身後高飛耳語般的那句“對不起”。

高三前的全校摸底考試後，學校正式通知，撤銷本屆高三年級的預科班，將他們的期末成績排入總榜，取前八十名分成兩個沖刺班，其餘按成績順次。

周吟倒是無所謂，她原本就不是成績最頂尖的那撥人，政策再如何變化於她沒太大關系。這次排名最不高興的，應該是林爭一。林爭一自第一學期起，牢牢霸住第一名的位置，絲毫不動搖，只是此刻，她的上方多了一個名字——劉旭陽。

劉旭陽是誰？正是那個以林爭一為目標奮力追趕了多少年的小個子班長——雖然現在他個子不小了。

林爭一看見新貼的榜，眼睛死死盯著第一名的位置，手在衣兜裏攥成拳，一動不動。

而不遠處，那個讓她覺得失去尊嚴的男孩，卻站在陽光投下的樹影裏看著她。

周吟忍不住去看高飛的排名，那天從醫院出來以後，他倆再沒聯系過，而之後唯一一次見面，也是辦公樓的偶遇。

好像，高飛從她的世界，徹徹底底消失了一樣。

倒是在前面看到了陸之韋的名字，三十三名，很好的成績。她的同桌們，向來很厲害。周吟跟陸之韋的關系，並沒有父母期望的那樣發展到兄妹的親密，他倆總像是隔著層什麽，別別扭扭的。看完排名，周吟心裏有些空，又想到不用再每天看到那張冰山臉，倒不算壞事。

而高飛……周吟咬咬牙，誰管他！

重新分班以後，周吟一進班，發現莫春曉跟李立志坐在一桌，沖她揮手。

周吟忍不住笑：“咱們三個是多有緣分。”

李立志猛點頭：“我剛才就跟春曉說，說不定一分班又能見著你你就進來了，我覺得我越來越像預言大師了。”

莫春曉也笑：“繞了個圈，咱們又重逢了，這就叫做有緣千裏來相會。”

三個人鬧了一會兒，直到上課鈴聲響起才回到各自的座位。並且約好中午一起吃飯慶祝一下。

周吟很久沒跟他倆聊天，莫春曉李立志又都愛說愛鬧，三個人吃飯一點也不冷場。

莫春曉賊兮兮地問：“周吟，聽說你跟陸之韋在一起了？”

“沒啊，你聽誰說的？”周吟一頭霧水。

莫春曉笑：“我說不可能啊，你這麽呆怎麽可能開竅談戀愛啊。”

“我哪裏呆了？”周吟反應很快。

“也對，你不是呆，不過是腦子裏少了那根弦。”

人真是種奇怪的動物，周吟跟陸之韋同桌的時候，關系尚且一般，沒想到這一分班，反而感情開始變好了。

像現在這樣在周吟家裏一起安安靜靜做題的場景，她曾經是想都沒有想過的。

倒也不是她希望的，誰讓她物理不太好呢？誰讓陸之韋每每參加物理競賽都拿獎呢？周麗跟陸然一提，陸之韋就被當成討好女朋友的工具打包送進周吟家。

周吟正被一道題難住，翻了答案依舊不知所雲，她有些苦惱地偷偷看陸之韋，如何也不好意思主動求助。

陸之韋卻發現了她：“拿來。”

周吟厚著臉皮湊過去。

陸之韋倒是意外地沒有鄙視她，三兩下就把她不懂的地方點出來，周吟明白以後一邊做題一邊想，這就是差距啊差距。

可能無聊的人太多，或許高三年級的他們需要一個釋放壓力的出口，可當戈歌找到她的時候，她還是覺得一切都莫名其妙。

“周吟，你真厲害，把咱們的陸大帥哥搞定啦，什麽時候請客吃飯？”戈歌依舊豪邁，眼中閃過八卦的光芒，很是，那個，狂熱。

周吟不明所以：“什麽搞定？怎麽回事？”

戈歌了然地拍拍她的肩：“不用瞞我啦，都多少年了，我跟他早就是過去式，我早都有男朋友啦，”說著把手機攤出來給她看，“你看你看，我們班的，帥不？”

周吟看了看，隱約記得是她上次看到的那個系鞋帶男生：“你……”

“誒呀，你看你呀，啰啰嗦嗦的，那天我本來要跟陸之韋表白，短信不小心發到你手機上了，我看你給我回短信都傻啦，哪兒還有勇氣表白，賭氣就把他手機號刪掉了。你說怪不怪，軍訓回來的第二天，我就在辦公室遇上了他，我倆呀，一見鐘情嘿嘿，現在都快兩年了。”戈歌沈浸在自己的幸福裏，已經忘了剛才要問的話。

周吟滿頭黑線，這個女孩，真是灑脫。

“呃，對了剛才說到哪兒了？哦，你跟陸之韋好的事我真是喜聞樂見，喜聞樂見，絕對沒有什麽少女的哀思，嗯，那個啥，不用瞞我啦，快給我講講。”戈歌大眼睛一閃一閃的，上課時也沒見她有這麽強的求知欲。

周吟正想反駁：“我跟他……”話剛開頭上課鈴就響了，戈歌有些不舍地看看她，沖她揮揮手：“改天再聊，祝你幸福哈！”

周吟有些羨慕地看著她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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