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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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吟有些忐忑地蜷縮在外婆懷裏,外婆雖然已經六十了,穿衣打扮還是很體面,衣裳合身整潔,頭發抿在耳後,一絲不亂。

“媽,我是來接你和周吟走的,”女子年輕又明麗,只是看向她的時候,眉頭有些緊,“周吟該上學了,她不能一輩子困在這個小村子裏,她是我的女兒,應該像鷹一樣飛出大山,見見世面。”

周吟聽她說飛出大山,眼睛亮了亮,卻又想到了什麽似的飛快看外婆一眼,外婆眼裏全無內容,空空的,似乎這個慷慨激昂的女子,是個毫無關系的陌生人:“我不走。”

“媽,”女子看老人不動容,眉頭愈緊,淚光盈盈,“我知道你怪我,可我有什麽辦法,當年要不是……”

周吟豎起耳朵,靜靜聽著。

“周麗!”老人及時打斷她,“你當真要在這兒重提舊事嗎!”

被稱作周麗的女子停下,收起眼裏的淚光,從包裏掏出幾張紙幣遞給周吟:“周吟,媽媽陪外婆說些話,你出去玩好不好,錢拿著買點零食吃。”

周吟警惕地不敢接過,一雙大眼死死盯著周麗。

“周吟,回屋去吧,外面要下雨了,把窗子管好。”

周吟聽外婆發話,毫不猶豫地往裏屋跑,只是走到門口,有些猶豫地回頭看了二人一眼。

像是察覺到了,周麗此刻也扭頭看她,或者她眼光一直在周吟身上,見她回頭,沖她笑,周吟覺得面上一紅,像做錯壞事被抓了現行似的迅速消失。

她回到她和外婆的房間,桌上攤著剛剛沒看完的小人書,一個猴子大喇喇地站在雲端,金箍棒舞的好神氣。

衣櫃的門半開著,有零星的東西散落出來,周吟閉上眼,想起幾個月前的一幕。

她向來是不受舅舅們疼的,在她印象中,疼她愛她的只有一個外婆,出了什麽事,都有外婆在前面扛著,可是昨天……她真的害怕了。

“媽,不是我說你,自己的孫子扔在一旁不管,別人的閨女你倒是好吃好喝供著,又不是周家的種,你費這力氣有啥用?”開口的是小舅,他今年剛生了兒子,眼角眉梢都是喜氣,也因為這,對於不肯給他看孩子的外婆很有意見。

小舅媽緊接話茬:“媽,我們也不是想讓您不管她,可這是您的親孫子呀,您不管誰管?”

大舅冷哼一聲:“你倒是現在說起來了,我們家的大軍二軍,不都是自己拉扯大的麽,你們當時說啥,自己的孩子自己帶,站著說話不腰疼!”

小舅急了:“要不也不用媽帶呀,我們又不是不心疼媽,可是我跟李娟都商量好了,跟著大家去城裏打工,孩子才多大,不讓媽帶讓誰帶?”

大舅媽的嘴也不饒人:“呦,剛做完月子就往城裏跑,你們這是商量好了打工,還是把孩子扔下出去野?看你的模樣,跟你姐姐倒是學了個十成十!”她雖是沖著小舅說,可看的卻是李娟。

李娟臉紅了紅,想罵又礙於面子不好發作,小舅“騰”地站起來:“大嫂,你的嘴可真是不饒人,我們這也是為了給家裏減輕負擔,順便掙些外快,看著媽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你們不心疼,我們還心疼呢!”

“誰說我們不心疼!每天家裏是誰忙裏忙外的,不舍得吃不舍得穿,地裏的活又是誰在幹,生個兒子了不起啊,我們生了倆也沒說什麽,你倒是攪和上了……”

大舅拉住她:“行了別說了,都是親兄弟,說這些幹啥,媽,聽我說一句,麗麗出去這麽多年,一點信兒也沒有,連是死是活也不知道,周吟歲數也不小了,她爸又沒死,你也不能霸著人家的孩子一輩子吧。”

“就是,眼看就要七歲,該是念書的年紀了,上不上學,誰供她,這……”大舅媽嘴快。

大舅打斷她:“就你話多!不說能憋死是不?”

外婆看看眼前的兩個兒子面紅耳赤的模樣,怒極反笑:“周吟是我養大的,念書的事也不用你們操心,你們不是怕供她麽,不用你們操心,有我在一天,周吟就受不了委屈!”

這番話說完,大家沈默好久,半晌,大舅媽還是不死心地開口:“媽,你說你供她,可是你能管幾年?我們負擔重,到時候又得管你又得管她,大軍二軍眼看就大了,不得給他們置辦著預備娶媳婦兒?”

像是說中大家心事,意外地沒人反駁。

外婆聽完,呆呆坐了一會兒:“算了算了,我知道你們早有這意思,分家吧,你們爹走時沒分,我就知道遲早有這麽一天。”

門後的周吟,靜悄悄地目睹了這一幕,看著那些親戚的臉上表情各異,只有外婆,露出說不出叫什麽的神情,讓她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一樣疼到喘不過氣來。

之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住在一起的人,只剩下她和外婆。

昨天,不見幾個月的小舅,竟然又回來了。

似乎是喝了點酒,他眼睛紅紅的:“媽,我跟李娟準備帶著孩子進城去,城裏掙錢容易點,孩子也該出大山看看,以後就不一定能常回來了。”

外婆囑咐了他幾句,畢竟是自己最心疼的小兒子,如何也舍不得的。

“媽,我吹了風頭疼,讓我躺會兒。”

外婆忙扶他進去,回頭囑咐周吟:“周吟你看著小舅,外婆去燒點開水。”

周吟懂事地點點頭,她不喜歡這個小舅,本來不知道為什麽,直到有一天,看到他罵罵咧咧地把家裏病死的狗從窩裏揪出來,那樣的眼神,跟看她一模一樣。

所以,她知道小舅厭惡她,知趣地自動離他遠遠的,此刻也不例外,下意識地慢慢挪出去。

可是外面的冷風吹醒了她,外婆說讓她看著小舅,她明明答應了怎麽跑出來,心下自責,便又猶猶豫豫地往回走。

不料看到這樣一幕。

小舅明明剛才是蔫蔫躺著的,此刻卻像活過來似的,正在翻家裏的東西,周吟有點害怕,趴在窗邊默默往裏看。

小舅邊翻邊說話,周吟湊過耳朵聽,才隱約聽到“老不死的”“錢都放哪兒了”“小畜生”之類的詞,她張大嘴,卻說不出話來。

直到外婆站在她身後:“周吟?”周吟不說話。外婆從窗戶往裏看:“你在幹什麽!”周吟感覺到外婆的手有點抖,有種情緒瞬間充滿她幼小的身軀,她仿佛長大般握住外婆的手,安定的,幹燥卻冰涼的,她對自己說,不要怕,然後擡頭沖外婆笑:“外婆不要怕,周吟保護你。”

小舅是被外婆拿掃帚趕走的,周吟看著屋裏狼藉一片,懂事地從外婆手中拿過掃帚:“外婆不生氣,周吟收拾。”

從回憶中醒來,是因為外屋突然拔高的聲音:“媽,我就是怕周吟重走我的的老路,才拼了命地在城裏立足,我周麗受過的苦遭過的罪,我的孩子絕對不能再受一次!”

“她跟著我,我不會讓她受苦。”是外婆。

“媽,我知道你疼周吟,當年我不辭而別,我也知道是我的錯,可是當時要是不走……這些年真辛苦你了。”周麗頓了頓,“可是你能護得了她一時,能護得了她一輩子,我總是想起當年,要不是我念書少沒見識,年紀輕輕地出去打工,也不會被男人騙,也不至於落到後來那步田地。”

“麗麗,是我對不起你,要不是你爹當時走得早,我說什麽也會讓你念書的,怪我,怪我……”

“媽,不怪你,我從沒有怪過你呀,從前我一直告訴自己,這是我的命,我得認,可是現在不一樣,我憑著自己的本事,也在城裏紮了根,我現在有能力讓周吟過上好日子,媽,你就和周吟跟我走吧。”

外婆還是堅持:“我不能走,這裏是我的家,我生在這兒長在這兒,你爹的墳也在這兒,我要是走了,你爹想我的時候去哪兒找?城裏那麽大,他找不到我。”

“可是周吟……”

“你如果真的想讓周吟過好,要不,要不,我留下,你帶她……”

周吟聽得有些雲裏霧裏的感覺,關於她的媽媽,外婆很少提,可是她見過外婆拿照片出來抹眼淚,照片中的人跟現在她的“媽媽”長得一模一樣,她也想要個媽媽,跟別的小夥伴一樣。可是如果這樣就要離開外婆……她下定決心,她還是不要媽媽了。

這樣想著,她就走出去:“我不跟你走,我要跟外婆在一起。”

外婆看見她出來,似乎有些生氣:“周吟,說了讓你進去,怎麽又出來了?”

周吟固執地站在那兒:“我要外婆,要是讓我離開外婆,我就不要媽媽了。”

周麗聽她這樣說,也楞在那兒,一會兒哭出聲來:“我上輩子是做了什麽孽,要用這輩子的一切來還!”

最終,周吟也沒有跟周麗走。

她順利地上了學,許是為了補償,周麗一有空就回來看她們,給她買新書包新文具,給外婆帶許多許多的保養品,聽她說老師推薦了什麽課外讀物,下次來的時候就一定買好帶來。

周吟似乎,開始接受有這樣一個人疼自己,像外婆一樣。

周麗每次來都沒什麽預兆,有時候是月初有時候是月末,有時候會住上一晚,可大多數時候,吃過飯就離開了。看得出她很想跟周吟拉近關系,可是周吟一般情況下都是淡淡的,沒太多高興的表情,直至現在,她也從沒叫過周麗一聲媽媽,也不是那麽不願意,有時看到周麗期盼的眼神,她心會變得異常柔軟,可是每每想叫聲媽媽,她都悲哀地發現,自己叫不出口,仿佛沒學過這兩個字似的,到了嘴邊如何也吐不出。周麗每次眼神會慢慢變黯,卻也從不勉強。

到底因為周麗的到來,周吟不再像從前那麽沈默了,再不會有人說她是沒媽的孩子,有些孩子還羨慕地想看看摸摸她的漂亮文具,她也從不表現得厭煩,。

只是,偶爾會有人提起:“周吟,你的爸爸呢,我們都有爸爸,你的爸爸在哪兒?”

周吟表情很淡:“他很忙,沒空來看我。”

“可是我媽說,你沒有爸爸,你的爸爸不要你。”

明知道是挑釁,周吟也不生氣,來人看見得不到想要的回應,也就無趣地離開了。

可是一個人的時候,周吟想,他說的對啊,我怎麽沒有爸爸,我的爸爸在哪裏?

春去秋來,轉眼周吟已經五年級,遺傳了母親的基因,個子竄得很高,長得也跟周麗越來越像,外婆最近有點犯糊塗,一走神就會叫錯她的名字——“麗麗”。

這天,周吟早早完成功課,一邊洗碗一邊問:“外婆,是誰給我起的名字?”

外婆笑:“當然是你爹了。”

周吟心裏咯噔一下,外婆從沒提起過她的爸爸,仿佛,她沒有過,也不需要。

“你一生下來,你爹就高興得不行,說你長得好看,我笑他,小孩兒剛生出來跟個耗子似的,皺巴巴有什麽好看,他就說呀,你給我生的,肯定好看,這麽好看的閨女,就叫麗麗吧。”

原來是在說媽媽,周吟松口氣,心中卻有隱約的失望。

“後來,你真的跟你爹說的似的,越長越好,才上初一,就那麽多人來家做媒,個個都想早早訂下,有些不聽話的兔崽子,還一路跟著你回家,你那時候膽子多小啊,都不敢跟家裏說,還是你爹厲害,每天提著鐮刀送你上下學,把那幫兔崽子嚇得,連話也說不利索。”

周吟不打斷,任由外婆說下去。

“是不是過得太好,連老天也眼紅?麗麗,你還記得爹是怎麽沒的不?我一輩子也忘不了。那年夏天雨真多呀,咱們村的橋都被大水沖塌了。你爹領著一群男人修橋,不修不行啊,不修橋路就不通,咱們村三面都是山,出去就指望這座橋了。你說好好的,明明好好的,怎麽石板就突然砸下來了呢,怎麽就那麽巧砸到你爹身上了呢?路通不了,村裏的衛生所又救不過來,我是看著你爹閉的眼呀!”外婆已經哽咽,卻還是堅持說下去,“你爹一走,就剩下咱們一家孤兒寡母,你大哥剛訂下親,對方一看這情形,火急火燎地退了婚,你呢,明明那麽會念書,非嚷嚷著不念了,那怎麽行呀,能對得起你死去的爹嗎?好說歹說念完了初中,你咋又變卦了呢?”

周吟抿著嘴,她從未聽過這段往事,饒是過去這麽多年,聽著依舊驚心。

“麗麗,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心疼你大哥,心疼你弟弟,可是日子再苦也能過去不是?你大哥又訂了門親,弟弟也開始懂事了,”外婆擦擦眼淚,“你心裏苦,我都清楚,你不念書是怕拖累家裏,我也知道,我只想讓你想想你爹,他那麽疼你,怎麽忍心看你吃苦受罪?娘希望你是進城念書去,不想讓你這麽小進城打工啊。”

外婆越說越激動,捂著心口大聲咳嗽起來,周吟慌忙跑過去給她順氣,等一會兒她才好些。

許是恢覆了神智,外婆看她:“周吟,怎麽眼眶紅紅的,誰欺負你了?”

周吟嘆口氣:“沒事。”

“你剛才問我什麽來著?”

“哦,我問我的名字是誰起的。”

“當然是你媽了,除了她還能有誰起……”外婆體力有些不支,說著竟然靠在椅子上睡著了。

周吟擦擦眼睛,給外婆蓋上毯子,自己翻出書來看,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腦海裏都是剛才沒講完的故事。

後來呢,後來媽媽真的進城打工?遇到了什麽事又碰到了什麽人?她的爸爸呢,真如當年媽媽說的,她是被騙了嗎?為什麽又生下她?為什麽又拋棄她?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她想到頭疼也沒個答案,幹脆閉上眼睛假裝什麽也不知道,可是耳邊卻有個輕輕柔柔的聲音再一次響起:“周吟?名字很好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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