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降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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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鄭|州往北|京已經不遠, 途經邯|鄲、石|家莊、保|定, 走地面道路不到一千公裏, 順利的話只要三天時間。

然這世上能一帆風順的事少之又少,總是免不了在臨門一腳的時候出一些波折。2028年11月21日,進入邯|鄲境內的當夜, 北方第一場寒潮洶湧降臨,紛紛揚揚下起了大雪。

許是因為工業排放的大範圍停止,這一場降溫來得格外兇,四點不到天就已經黑透,眾人就近入住一戶民家, 吃晚飯時就明顯感到了氣溫的下降, 以迅猛之速突破了零下大關。

沒有供暖,這樣的天氣實在難熬,洗個臉都感覺臉上要結冰, 更別說洗澡。

謝從心在浴室裏冷到渾身骨骼肌顫抖, 就著要散不散的熱氣,咬牙把衣服一件件穿回去,頭發徹底吹幹才走出去。

主臥裏有一臺掛壁空調,可惜制熱效果很差, 吹了半天也沒吹出熱風,謝從心看著冰冷的床鋪實在提不起勇氣往裏躺, 於是拖著拖鞋走到窗邊,對著結滿了冰晶的玻璃看出去,市郊三層高的民房, 視野並不廣闊,擱在平時也看不到什麽,此刻更是茫茫一片。

城市虛影被夜色籠罩,覆蓋於越來越密的大雪之下,他們這一棟建築裏透出的微弱燈光,是遍野所及中的唯一光源。

身後傳來開門聲,謝從心回頭,是裴澤。

對方倒是很抗凍,謝從心裹著厚重的棉襖還渾身發抖,偏他一件不薄不厚的外套,裏頭只穿了一件毛衣,還是低領的,敞著深邃開闊的鎖骨線條,明明穿得不多,卻給人一種看上去就很暖的感覺。

他走近,遞過來一個豆沙紅色的熱水袋。

想謝從心跟著蘇時青長大,從小錦衣玉食,出入的場合都有足夠的空調暖氣,這種上世紀產物當真是見所未見,也不知裴澤是從哪裏找出來的。他伸手接過,問:“明天還能走嗎?”

裴澤說:“雪停了可以。”

謝從心點了點頭,又問:“他們呢?

“在二樓。”裴澤轉身去給他鋪床,將一床被子三折,疊成墨西哥卷餅的模樣,而後調整了空調風向。

謝從心看著他的背影,捧起熱水袋貼在凍得有些發紅的鼻尖上。

說起來,他跟裴澤已經很久沒有長時間的獨處。

在鄭|州時身邊人多,倒也不需要他刻意回避,加上裴澤話少,安靜站在角落裏時不大有存在感,謝從心一時竟然產生了一種久別重逢的奇妙感覺,似乎他上一次跟裴澤這樣近距離的相處與對話,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謝從心走過去,“裴隊長不睡嗎?”

一共兩個臥室兩張床,他占了一張,樓下程殷商和彭禾一張,裴澤將被子疊成這樣,顯然是沒有打算在這裏睡了——

“我守夜。”果然裴澤答道,拿過熱水袋,替他放進了被窩裏。

謝從心點點頭,脫掉外套,穿著毛衣和長褲躺進去,有熱水袋在裏面,這個過程的痛苦緩解了大半,怕被子不夠厚,裴澤又替他把外套蓋在了被子上面。

而後裴澤關掉床頭的燈,一片漆黑中謝從心聽到他開門的聲音,腳步聲很輕,沒有走遠,就在門外。

屋內謝從心閉上了眼,屋外裴澤靠著樓梯扶手,點了一支煙。

這兩個星期裏他們之間的對話加起來可能還不到十句,謝從心在疏遠他,裴澤看得出來。

至於理由,他也並非完全猜不到。

保持距離的前提在於之前的距離已經過近,謝從心認為他們不該繼續往前走,裴澤便配合他停下,主動權從始至終都在謝從心手上。

程殷商拿著保溫杯上來時,煙正好燒到了最後,裴澤踩滅了,接過那個墨綠色的電站紀念杯,程殷商也凍得打顫,裹著大衣壓低聲音問:“謝院士呢,睡了嗎?”

裴澤點了點頭。

程殷商又道:“那等十二點彭彭來跟你換班,先喝這個暖暖。”

裴澤便擰開蓋子,裝了兩個禮拜的紅棗茶,杯子洗了幾遍還是帶著一股微弱的甜味,隨著水蒸氣散入這寒冷冬夜的縫隙中。

放在以前,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出這麽溫柔的事,但在照顧謝從心的過程中,所有的反應都是水到渠成,自然而然。

他低頭喝了一口,程殷商道:“那我先下去,明天雪停了的話,還得給車裝防滑鏈。”

“嗯。”裴澤凝視著那薄薄的金屬杯沿,應了一聲。

然禍不單行,半夜不到十二點,走廊上的燈突然熄了。

裴澤下樓,叫醒程殷商和彭禾,三人打著手電圍找到設置在廚房後門外的電箱,頂著大風大雪檢查了一遍,保險絲沒斷,電閘也沒跳,程殷商道:“應該是外面電路斷了,可能是雪壓的。”

斷了電沒有照明倒不要緊,主要是空調也停了,臥室內溫度很快就會與戶外持平。

零下近五度的天氣,大風吹得窗戶砰砰作響,程殷商翻遍了整棟房子,只找到了一條毛毯。

“這天氣喪屍也動不了,隊長也別守夜了,上去睡吧,”程殷商道,“毯子給你們,我跟彭彭用不上。”

裴澤點頭,提著毛毯和熱水壺上樓,打算用僅剩的熱水給謝從心換個熱水袋。

謝從心從前淺眠,但近來大量失血,使他整個人精神都不太好,夜裏睡得也沈了許多。裴澤進屋他沒有醒,整個人蜷縮在被子裏,熱水袋已經不大熱了,裴澤拿出來時摸到了他冰涼的腳踝。

裴澤去衛生間給熱水袋換了水塞回被子裏,抖開毛毯蓋上去,而後伸手碰了碰他露在被子外的額頭,太冷了。

裴澤貼了一會。

睡夢中的謝從心安安靜靜,平日裏豎起的尖刺都收斂妥帖,裴澤感到掌心下的皺痕,是他因為冷而一直蹙起的眉心。

靠他自己的體溫,大概再蓋多少床被子都熱不起來,裴澤起身,盡可能小心地將他壓在身下的被角扯出一半,脫掉鞋子靠著他坐下,動作不大,但冷風灌了一點進去,謝從心終於醒了,迷迷糊糊感到身邊有個熱源,“裴澤?”

“是我,”裴澤將被子重新蓋好,靠坐在床頭,讓謝從心的額頭貼著他的腿,解釋道,“停電了,睡吧。”

“……”

互相之間的溫度傳遞讓冷冰冰的被窩很快溫熱起來,謝從心重新閉上了眼。

其實他的意識清醒了一瞬,並有過非常短暫的猶豫,要不要推開裴澤。

但這樣的夜晚,這樣的黑暗,這樣程度剛好,並不越界的親近,帶著難以抗拒的誘惑力,裴澤只是坐著,並沒有躺下,也沒有碰他,謝從心找不到推開的理由。

恍惚中又回到了剛到鄭州那幾天,他們相擁而眠,互相分享體溫與呼吸,對方就在身邊帶來的安全感令謝從心很快睡了回去,一夜平安,直至天明。

醒來時天已經亮了,裴澤不在,不過被窩還是熱的,謝從心起床,發現地上放著一雙防水的中筒靴,他換上,洗漱後下樓。

餐廳桌上的保溫杯裏依舊裝著紅棗茶,便攜竈上熱著早飯,他拿了兩個奶黃包吃了,將保溫杯裝在口袋裏,才去前院,其餘三人都在,彭禾踩著個千斤頂,程殷商手裏則是幾捆防滑鏈條。

大雪初霽,世界銀裝素裹,一切血腥都被覆蓋在皚皚之下,幹凈如同新生。

院子裏的雪已經掃過了,謝從心吸了口冷冽幹凈的空氣走過去,程殷商率先發現他,笑著同他打招呼:“謝院士早,昨晚斷電了,睡得冷不冷?”

“還好。”謝從心下意識看了裴澤一眼,對方叼著支煙半跪在地上,身上一件單薄的黑色毛衣,袖子卷到手肘位置,帶著一副臟兮兮的手套,正將鏈條一點一點纏上去。

“早飯吃了嗎?”程殷商走到他身邊解釋道,“這裏還要一會,不仔細點萬一路上打滑就危險了。”

“吃過了,”謝從心點點頭,“不急。”

謝從心的態度這麽好,程殷商有一點意外,又說:“去裏面等吧,外面太冷了。”

“沒事,”謝從心縮在袖子裏的手擺了擺,“不用管我。”

程殷商又看了他一會,看著看著突然笑了起來。

謝從心:“……怎麽?”

“不是,”程殷商說,“就是覺得謝院士好像不太一樣了。”

謝從心蹙眉:“哪裏不一樣?”

程殷商卻搖了搖頭,笑道:“沒什麽,那謝院士再等等。”

“……”這人知不知道話說一半很討人厭?

此時第一個輪胎裝好,裴澤摘下手套站起來,回頭看了謝從心一眼。

彭禾哼哧哼哧,扛著千斤頂去擡另一個輪胎,裴澤突然朝謝從心走過來,停在不到一步的地方,伸手越過他肩膀,在謝從心挑眉的表情中將他棉襖上的大帽子拉起,兜頭罩下,又拉好系繩,免得風把帽子吹掉。

“……”謝從心擡起頭看著他。

香煙燃燒升起的霧彌漫在寒冷空氣裏,模糊了雙方的視線,裴澤收回手,從程殷商手裏拿過剩下的鏈條,說:“二十分鐘。”

“……嗯。”

謝從心斂下眼瞼,在煙散去前蓋住了其間起伏,卻也正好錯了旁邊程殷商對不遠處彭禾的眨眼,以及彭禾齜牙咧嘴的回應。

那之後裴澤加快了動作,不到十五分鐘,就將剩餘三個輪胎全部整裝完成。

眾人收拾好行李依次上車,朝著下一站石家|莊重新出發。

北|京已經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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