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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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了許久,脊背上綻裂的血口痛得麻木,胸腹的傷比趴著的時候反而清減了一些,只要不說話,不亂動,咳嗽暫時可以忍住。只是全身滾燙燒的厲害,口幹舌燥,饑餓的感覺再次席卷而來。

早已習慣挨餓,昨晚上喝了雨水,現在還沒有人來分派活計,他已經該知足了。所以他能做的只是閉上眼,抓緊休息。

傷口痛得暈不過去也睡不著,他便開始回憶五歲前無憂無慮的時光。

那也是一個雨後的晴天,素素陪著他在院子裏玩耍。

父親就在書房內彈琴。父親用的是一把特別好看的琴,上面雕刻著古樸的雲紋。父親曾握著他稚嫩的小手,撫弄琴弦,摸過整個琴身感受那份古琴獨有的靈氣。父親說這把琴叫“雲霄”,等他再大一些就教他彈琴。父親還說,他的母親最喜歡這把琴,最喜歡父親為她彈奏的曲子。

花前月下,撫琴縱歌。

父親用語言描述的那番與他的母親在一起的美好光景,他即使不曾親眼見,也能感受得到。父親一邊說著,一邊落淚,最後將他緊緊摟在懷中。

“羽兒,若你的娘親還活著,那該有多好。”

“爹爹莫哭。素素說娘親在天上看著我們呢。”顧塵羽記得自己是這樣回答的,那是素素教他的話,每次這樣說,父親就會漸漸露出開心的笑容。

“羽兒說的對,你娘親在天上看著我們開心的活著,看著你無憂快樂,一定會高興的。”

他天真地問:“爹爹,我們什麽時候去天上看娘親?”

“晚上乖乖睡覺,你娘親就會在夢裏看你。”父親微笑著回答。

“爹爹騙人,羽兒晚上都好好睡覺,不哭不鬧,可是一直沒有做夢,也沒有見過娘親。”

“為父怎會騙你?為父每天晚上都能夢見你娘親。你還小,等你大了懂事了,她才會去看你。”

“真的麽?等羽兒長大了,娘親就會來看羽兒麽?”

“不僅要長大,還要學會很多本領才行。”

“素素說羽兒很聰明,爹爹快快將本領都教給羽兒,羽兒學會了,娘親就會來看羽兒了。”

“羽兒還小,一下子學那麽多會累的,還是讓素素陪你去玩耍吧。”

“爹爹壞,是不是怕羽兒學會了本事,娘親來看羽兒,就不看爹爹了?”

“羽兒真聰明……”父親寵溺的溫柔的目光一直不曾離開他,被這樣看著,這樣摟著,他的心中和身上都是暖暖的。

溫暖的滋味,吃飽了什麽也不用做的悠閑,被父親或者素素抱在懷中那樣的安心自在……真的是讓他很懷念啊。

但是最近,顧塵羽偶爾也開始懷疑,自己對於五歲前的記憶其實是假的,與他現在的生活天淵之別反差極大,他只有完全忘了曾經那樣的幸福才可以在如今這般痛苦中掙紮著活下去,否則每每思及過往,會是一種生不如死的滋味,就像是勒緊的繩索割裂肌膚深入骨肉,痛得窒息。

但是他還是無法克制自己不去想,明知是飲鴆止渴,卻別無他法能夠分散精力能夠讓自己暫時逃離痛苦的現實。

睜開眼,天又亮了一些。

有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仿佛就站在不遠處,向他這裏觀望。

是他餓得眼花了麽,還是他已經又昏死過去,為什麽他看著那模糊的影子有點熟悉呢?好像是素素。

素素是他見過的天下間最美最溫柔的女子。像母親一樣照顧著他,白天與他形影不離,每天晚上亦陪他安睡為他哼唱搖籃曲。所以他才不會做夢,見不到母親,是因為他覺得母親就在身邊,從未曾離開。

有人走動的聲音,似乎是雜役來餵馬了。

那模糊的影子一下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瘸腿的雜役晃晃悠悠罵罵咧咧地一步步逼近。

那雜役擡腳,用沾滿了泥濘的臟鞋子踢了踢顧塵羽遍布鞭痕的腰際,罵道:“賤奴,爬一邊去,擋住老子的道了。一會兒還要掃馬糞,你橫在這裏半死不活的,真礙事。”

顧塵羽瑟縮了一下,思緒回歸到現實。他咬破舌尖,努力地向著旁邊移開了一點。

那雜役顯然還是不滿意的,索性用力踹了一腳,直接將顧塵羽踢得滾了一圈,跌在角落裏。

脖子上的鐵鏈猛的勒緊,身上各處傷口綻裂著叫囂著,顧塵羽強行壓下湧到咽喉的血和咳嗽聲,小心翼翼,免得讓那雜役更不耐煩。

這裏任何一個人,甚至是其他奴隸都可以毫無理由打罵他,用他當撒氣桶。雜役沒空繼續打他,是他的幸運。他還可以默默祈求,雜役在餵馬的時候一如既往地馬馬虎虎,地上能多掉些豆餅的碎末。這也許是他今天唯一能得到食物的機會。

番外:北周舊事(貳):畜棚

顧塵羽覺得今日自己的運氣還算不錯。雜役餵馬的時候,在地上掉了小半塊豆餅。豆餅是那種新鮮的好像是剛出鍋的,隱約冒著熱氣。只要他再往前爬一點,努力伸手,說不定馬上就可以夠到。

當他幾乎就要達到目的的時候,那雜役卻去而覆返。他嚇得急忙縮手,那雜役似乎並未註意到他的小動作,眉頭不展,又將馬棚裏收拾了一番。

一些新掉落的馬糞連帶著那半塊豆餅都被雜役用簸箕收走了。

顧塵羽難免沮喪,豆餅混了馬糞並非不能吃,他以前就偷吃過,味覺與人不同的他並不覺得那種東西多麽難以下咽。但是現在堆垃圾的地方是他完全夠不到的,脖子上的鎖鏈限制著他不可能爬出馬棚。

正在此時,一個宮裝女子踏著青石板路緩緩行來。那宮女每走一步都是小心翼翼,唯恐鞋子沾了地上的泥水。她行到馬棚之外,眉頭微蹙以手掩鼻,對那畢恭畢敬等著的雜役抱怨道:“都讓你好好收拾,怎麽還是這麽臭?一會兒太後殿下要親自過來,哪受得住這種臟亂?同樣是馬棚,宮裏的比你們這幹凈多了。”

“程尚宮行行好吧,小人已經裏外收拾過好幾遍,養馬的地方住的都是奴畜,怎會不臭呢?太後娘娘怎麽想來這種地方?需要用馬,讓小的牽過去就是。”

顧塵羽知道程尚宮是太後身邊頗有身份的女官,平素都是有好幾個小宮女伺候著,十指不沾陽春水比大家閨秀還有架子,自然是受不住馬棚這種汙濁地方。他與那雜役一樣稍稍有些好奇,為何太後殿下會親自過來。

此處是鹿鳴苑的行宮,建制遠不如都城內的宮殿奢華。從疏於修繕的馬棚就能窺見一斑,許多宮殿房舍前面都沒有鋪石板路,雜役太監人手不如宮中充裕,下了一夜的雨各處汙泥淤積,打掃起來更是緩慢。

這種天氣,看起來陽光明媚,卻在地面沒有完全幹透的時候並不適合出行。否則奴仆侍從們就絕對會勞心費力,還多半是吃力不討好。畢竟主子們出門或坐車騎馬乘轎子,奴仆只能是步行跟從,路上坑窪,光腳的奴畜倒無所謂,衣裝整齊的隨從們褲腿和鞋子上沾滿了泥自然是不舒服的。

“太後她老人家的心思豈是你這種人敢猜的?再用清水掃一遍,去領幾盤香點上,還有那邊堆著的馬糞都清理到別處,堆這麽近一刮風能沒臭味麽?”

雜役自作聰明地建議道:“掃了馬棚用處不大,馬身上都有臭味,還有那邊地上的賤奴,一身惡心,比馬臭多了。要不小的先將他拖走?”

“還敢跟姑奶奶講條件?我看你這個末等雜役是活的不耐煩了。”程尚宮杏眼一瞪橫眉立目,發火道:“要不是感念先帝寵著你們鹿鳴苑的人,太後才懶得與你們計較,若是在宮中你們這種刁奴早就被狠狠修理。難道你想與地上趴著的那只奴畜一般,嘗嘗生不如死的滋味?”

雜役原本也算是跟著先帝上過沙場,運氣好救過駕的小兵,戰功換來一條瘸腿,和下半輩子在鹿鳴苑當差閑散無憂。先帝曾當眾誇過他的功績,他恃寵而驕對一般的奴仆都不太放在眼裏。可惜此一時彼一時,先帝駕崩多年,他的那點功勞也早就被人淡忘。如今太後獨攬大權把持朝政,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伺候太後的哪怕只是個粗使仆婦都有膽子對著別人瞪眼。

程尚宮一番狠話,嚇得那雜役不敢再啰嗦。忙不疊又趕緊打掃,還真去弄了香點在四周。如此一收拾,香氣四溢,勉強蓋住了馬棚內牲畜的臭氣。

程尚宮沒有發話讓將地上趴著的賤奴弄走,雜役也學乖了不敢多問,做完了手裏的活便老實地站在一旁候著。

顧塵羽心頭陰雲密布,恐懼已經大過了傷痛。按照太後殿下一貫的行事作風,這次屈尊親來馬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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