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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念每回,只將話頭作了個交換,他盯著年的指骨,皺眉憶起虛境中不知何時宴席上,以少年面相立在他眼前的人,詢問,“之後?”

“之後,你是他們的福神,是我的大人。”見顧念並無接著神識了解的意思,宋錦年自嘲似的松了氣,收回折扇,往後一倚靠在床榻臨近的紅木桌角,一手轉背撐著臉,一手拋著折扇。

“每年除夕夜,你與災禍下界洗惡煞,澆祿歡喜,我就跟著。”年道。

“嗯?”顧念擡眉,這可跟他打小聽來的習俗神話不一致,“當真如此?我怎麽記得傳說中你可是為禍人間,最懼紅色最怕爆竹煙花。”

一說這,宋錦年鼓著臉坐起身,討要說法似的,該是多少理直氣壯做後臺,他道:“我不過是年歲尚小之時,化為獸形去逗逗人族罷了!”

顧念對此無奈,一邊飲茶一邊悄悄看他,道“你該是比我更喜歡人族。”

“那是當然!”年幹瞪眼,又心虛找補,“不過我喜歡找人鬧騰,人族卻怕我怕成什麽樣了,反正每回災禍都站在附近看我笑話,還都得拉著你說我胡鬧——雖說他也還是因你而護著我。”

“噢,年大人話裏聽來是有要給自己平反的意思?”

“不,我可不在意世人如何說我,厭我又如何?還不是打不過我?可你不一樣——”年兇巴巴的話頭還未持續,一見顧念又自行掐滅了,他道,“我可不怕什麽紅色,我也不懼人間□□瞎搗鼓出來的爆竹鞭炮,阿念你這眼神,不信我?”

不光是人不可貌相,大妖也是不可貌相,顧念來了興致只瞧他,卻不說話,倒是忽覺從前為何福神要留個年在身旁——小孩子不經逗,何況是宋錦年?

“不準沈默,我要你說話。”年一開扇撲騰在顧念左右,而後賭氣似的施了個幻術,瞬時顧念耳邊響起了接連不斷的爆竹聲,轟得人耳鳴一陣。

吵得顧念破天荒頭一回同宋錦年告饒,伸手捂住他堅定又異常亢奮的雙眸,道:“停,我信,閉嘴,接著說。”

人世間歲月與各族同逝,待到長藤之中梅花再次綻透,花瓣被兔兒神掐落一瓣一瓣擲到小年頭上,小年一擡頭,二神一對視,才忽的意識到,今日又是一年除夕。

小年已不是小年,成了少年郎。

額間犄角,發間獸耳已不會再輕易顯現,性子卻還入當年一般溫吞吞的,看著是個極為好哄的,坐在窗前披上白麾,專心執筆作畫。

這梅花極香,還是辣手摧花本人的兔兒神親手而摘,也不知是從人間那一處芳菲之地摘得,一枝給了福神一枝拋給災禍,還有一枝留在月神宮。

花瓣全落在筆墨四周,宋錦年擡頭撐著臉嘆氣:“我說,兔兒神,你撒氣給這梅花是什麽意思?人家好端端的開,你倒好,全拔了。”

兔兒神一松花枝,翻身一躍穩穩當當坐在窗邊,吼:“小爺樂意!”

“等等!莫要坐壞了我的畫!”宋錦年搖搖頭,小心翼翼將兔兒神的衣擺拿起,給自己放置窗前的筆墨畫兒挪了個安全的地方。

“哦?”兔兒神瞧他這般,陰霾一掃來了興頭,低頭伸脖子一看,畫上畫的正是福神,“你送這個給福神?”

“是,如何?大人什麽都不缺,說我要是高興,給他畫張畫。”

“倒是像模像樣——”兔兒神點頭點的誠懇。

“那就好!”少年郎大喜,伸手輕輕一摸去探筆墨幹了與否,順口問了句,“你為何氣惱?”

兔兒神被問自然發話,他拍拍胸脯使了大力道,人又瘦,拍得咚咚響,宋錦年聽他大言不慚:“小爺我,乃神族稀有,是不是?”

“是。”年閉著眼睛貼心附和此神。

兔兒神甩甩頭,嚷嚷:“今兒個遇見了個冷人,跟長藤成精了似的,嘖,冷死了。”

年一瞧他這咬牙憤憤勁兒,忍俊不禁,接著話問:“謔,別樣少見,能把你氣著,哪方飛升的仙君?”

“人!人族!是個城隍廟門口茶樓裏說書的!”兔兒神許是想到了憤懣之處,氣得咬住隨身帶著的手絹兒,“聽說是個沒落家的少爺,我見人還好看便上前搭話,那嫡少爺掃了我一眼,冷冰冰走了。”

宋錦年頓時計上心頭,一笑打趣兔兒神,道:“喲,還能有人對您視若無睹啊?真是失敬,改日帶我下去,我去認識認識!”

“嘶——”兔兒神聽這話手絹兒一扔,氣鼓囔囔,“你跟災禍怎麽好的沒學到,壞水一學一個準兒?”

“罷了罷了,人族活的又不長,你跟他計較什麽?”見兔兒神是真鬧了,宋錦年笑瞇著眼只好又認真開導。

這兔兒神從前就喜歡逗他,難得數載而過,仍是俏極了,就同往昔除夕夜災禍、自己與福神去人間瞎逛時瞧見的,那被做的皮影戲人偶似的。

兔兒神繞著自己耳垂上的絨球玩,令年想起月神宮裏連同兔兒神三位掌管姻緣的神君,當中兔兒神管的是男子間的關系,遂道:“兔兒神,你的紅線能否牽神族?”

“哼!那是自然!”

“那...”年垂頭看看手中畫像,有話又說不出。

兔兒神見他問完不說話,一枝落梅拎在手中,伸長了臂去敲敲年的肩:“小孩子說話怎麽走神?然後呢?如何?”

年正色道:“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可是年獸!”

“好的好的絕世無雙的穩重年獸大人!”兔兒神從善如流,違心話說得也是極為自然,繼而咬咬牙猙獰著臉,吼:“給小爺快說!”

宋錦年狡黠一笑,眼裏端的是純天然無公害,說這話的語氣就跟評論蜜餞很好吃似的,道:“很簡單,我想看福神大人的紅線被你牽到何處去了。”

兔兒神高低眉張著嘴呼吸,思索一陣敲定了答案,確認無誤,道與他:“我沒牽。”

“當真?我要你發誓!”

“當真!”兔兒神兩手一攤,接著道,“災禍說了,我要是亂給福牽姻緣,他去了冥界都不會放過我,我哪敢,臭小孩兇神惡煞的。”

年一頓,漫不經心表示了然:“噢。”

兔兒神雙手放置窗下墻壁,一推落地,道:“怎麽?你給福大人看上何方仙子、仙君了?”

“怎麽可能!”年臉色一變,“起碼是要比得上我對大人的歡喜!”

兔兒神搖頭晃腦,學起茶樓裏那說書的講到不知哪一回,做了個踱步來回的戲步:“那可不一樣,小爺的姻緣是心悅,不是歡喜,懂?”

“不懂。”年這話接的迅速,沒讓兔兒神半點兒尾音掉地上。

如此反常必有妖孽,兔兒神對此深信不疑,他速速跑到宋錦年身前,指著他道:“還是你看上哪位仙子了?拋出你家福□□頭給你自己找紅線?”

宋錦年聽著不知是兔兒神話裏哪些詞句,喜上眉梢一轉。

他啊,撅著嘴將精心繪制的福神大人筆墨畫微微一卷放入懷中,一面伸出食指舉到兔兒神跟前,道,“這可不是你一個兔子該糾結的事~你慢慢扯梅花,我可要先去尋我家福神啦~”

說罷朝著兔子招招手,一溜煙兒就跑沒了身影。

神族以陳氏族群為仙君之首,今日除夕,不單是福煞二神下界之日,更是神族之眾各司其職、受供奉之日,照例於清池之內設宴。

福煞二神早已先去,少有仙君以月神宮的三位仙君為例,一部分仍有要務在身的則晚些去。

零散而至的仙君正交談甚歡,一陣風起嗅見蜜餞味兒,一道身影雪袍紅衣閃過他們身側,眾人轉眼一瞧,瓊玉橋上跑著福神家的宋錦年。

“那不是福神的年獸?”

“到底是妖魔,莽莽撞撞的,福神竟還把他留在長藤,也不知是個禍害。”

“他可是有了神識,也歸於神籍,照理來說皆是同僚,當心你這話被福煞二位聽去——”

...

福神拽著災禍早已落座,二神占了清池宴最合適觀賞霓裳舞的地界。

災禍坐在福神左側,靠著雕龍描雲的柱子,一望主位空無一人,大無畏翻個白眼兒,往上拋了個花生去接,道:“每年都弄這些花裏胡哨的雲霧功夫,陳氏真是繡花枕頭。”

“陳氏還沒來你便愈發覺得無聊了。”福神飲茶,神色溫和,已是該他飲下好幾盞茶的功夫,本應早到的仙首還沒出一個人影。

災禍撇撇嘴,又是一顆甜棗上了天:“切,就是仗著仙首的位份,真以為神族皆受他們這群烏合之眾管轄?”

為了去接這顆甜棗,災禍跟著仰著頭往後,“砰!”一聲撞著了柱子,他吃痛揉揉頭,一回頭凝視那柱子,道:“兄長你看!這柱子方才分明離我沒那麽近!準是陳氏施法欺負我!”

“那改日欺負回去便是咯~”宋錦年一身輕便從柱子後轉悠前來,手中光明正大一副畫軸。他對著災禍做了個鬼臉,災禍亦如是。

福神對這幼稚的兩人皆沒有辦法,只道:“坐吧,年拿著什麽呢?”

“啊?我,我,這是畫軸,我...”宋錦年被點了個名,挺直腰板站在福神面前,忐忑萬分支支吾吾的,言,“我親手畫的...福,福神大人,您——可願意我在您身邊長伴?兔兒神說的心悅歡喜,那我,我該是心悅你的!”

“兄長!這小子出言不遜!”一旁坐著得災禍險些掀翻槐木,起身拋了個包子往上再接住:“兄長你可別輕信他,心悅的意義他又不懂!我看看,這,畫得兄長也沒怎麽相似的...我的呢?”

“我哪有!我當然是只心悅大人!黑臉你才胡說!”少年郎漲紅了臉,往福神懷裏跑,一面向黑臉哥哥做鬼臉:“這張又不是給你畫的!你的我幾筆就畫完了,在你枕頭底下!”

“我倒是覺得畫得挺像,可為何我的眉梢倒是柔的?”福神開扇一襲掩笑,顧著護:“災禍你別老是與孩子過不去,吃你的點心,年長大了,我自然也是心悅年的,吃茶可好?”

“唔...我...”

年話未說完,那上頭空著的主位來人了。

☆、蔔兔造訪

作者有話要說: 有一說一,這一章我寫得有點害怕(TAT)

往事猶可追,也得看說這話的人什麽算盤,宋錦年神色忽而一笑,一揮袖藏了那折扇,枕在床榻之上,道:“夜深了”

“宋錦年,起來。”顧念心道不好,這妖既然這般,看著就像是要避而不談的作態。房內通明的燭火忽的只剩幾盞臨近床頭的,其餘遠些一道滅了,幾縷青煙細細裊裊在月中消散。

此人真是拍臉也喚不醒,他分明沒入夢,只不過是不願談罷。

顧念冷不伶仃翻身執劍,殘留的冷靜告訴他這妖留著還有用,遂沒挑刃出鞘,只用仙逸的劍鞘硬生生抵著宋錦年的脖頸脈搏處,追探道:“然後呢。”

“還不是時候,阿念,你為何老是問個究竟?從前你不這樣——”年起身作惑,試圖順順他的毛,說話說得弱了幾分,完全是對顧念吃軟不吃硬的習慣了如指掌。

得,這下不抱改成勒了。

顧念看著他從床頭探出半個身子,拾只精細火鉗子,鉗住燭臺底部掐斷,那臨近的香燭隨著他的手帶上榻,聞著清淡。

“廢話,因為我只是他的轉世,滾下去。”他又被這妖拽進氣頭,被勒得喘不上氣,仰面瞪這廝,道:“你鐵定是有點——”

“你乏了,該就寢才是。”年支了個呵欠,也不懼,只揉揉心上人的頭扣在身邊,食指捏捏他的耳垂笑道,“阿念,你耳朵好燙,可是灼火?”

“...閉嘴。”

顧念執拗自然不肯就罷,他還不知後日究竟受了什麽天劫,要二神一個好下場都沒能添上,也還是不知自己究竟為何而活,卻抵不過這困法。

他本打算今夜知曉個事實真相,偏偏此路坎坷,誰都不肯攤牌,怪哉!

“你究竟在瞞我何故?”

原是大妖遮著他的眉目趁他不備施了個小法,那陣困倦之意如同爬蟲,由頭至尾攀附而上。

“你早該安安定定落在我身旁,阿念。”宋錦年看他被迫半合攏的眸子,眸中神色多是不解,遂以寬慰的語氣說著對自己有利的話,“我先前乏力不是你的緣故,只不過是我點著了太多長眠香。”

年指尖一挑,那就近滅完了的香燭之下露出模樣。

光樣子就顯然是對顧念處心積慮設計的東西一概皆知,顧念睡倒在沈沈睡意中,失去意識前也只能存著半醒的軀體腹誹:“也是,你又有什麽好懼怕的,又死不了。”

是我失算了。

次日醒來再做細算,已是七日棺制程第五日。沈府沒有任何聲響,這才怪異,往常無論如何沈家奴仆皆奔走繁忙,不至於為了家主一死搞得人心惶惶沒了一點動靜,就跟此地失了活物般。

顧念醒來先是照舊默不作聲,他推開被褥還是略微有些昏厥之意,下了床也仍是步子跌撞立不穩。昨夜睡不得好覺。

夢中一會兒立於房檐又見烏紗人,那在鬥笠下的身影還是多有眼熟,劍走偏鋒,恨不得招招要他性命,錯綜嘈雜。

一會兒又在瓊漿雲麓臺之類的地方,耳畔還會回蕩著夢境中災禍指著宋錦年道些什麽——“你這是大逆不道!”

“我要你帶他走!”災禍背對著他倒與另外二人,看不清面孔,只看清災禍是怒目而視,瞪著抱著一道紅衣身影的人,或許眼不見心為凈最好,災禍閉著眼囑咐那人,“若是兄長在你手中有半分差池,我即便是墮入冥界也絕不會放過你!”

“這兩人結的梁子是有多大...”顧念不知,倒是好不容易醒來出了一身冷汗。

那夢紛亂,混雜著幾句福神的語重心長,看得顧念稀裏糊塗的。只是福神更像是自言自語,聽不清也就罷了。

最後夢見宋錦年從長藤翻身而下,拿著仙逸追著他在後頭喊:“好生傾慕大人多年,而今既然你不願,那一朝毀於此豈不更好?”

噢?在說我?

宋錦年不在,他睡的位置亦是冰涼。

門沒開卻還覺著冷,一低頭才見只穿了裏衣,薄薄一層。顧念扶著床榻不語,誰知道宋錦年昨夜做了什麽,依著那桌上長眠香的灰燼,想也知道此妖唬他。

“...”他不是個願意坐以待斃的人,至少宋錦年此時是他最可信又最不可信。

索性倒在床上,一件單衣任憑風吹,長眠香的作用有些難把控,眩暈迫使顧念不覺將手背覆在額頭,尋求涼意安撫慌亂。

仙逸作響他倒也沒空去理,只因理不順因果關系,今日光線不知為何極為強烈,逼得顧念忍不住眨眼——“!”

他面前本是沈府紅木房梁的構造,可在他那眨眼瞬間,他清楚地看見了個影子,一個血肉模糊的影子!

“誰!”

絕不是錯覺!

他甚至在那一剎那與血肉對上了眼神——那是張五官聚集,極為可怖的面孔.

鼻子的部位似被削去一半,又似圓角的棱狀,沾了幾根白色毛發在面上,眼珠瞳仁雖沒被剜去,卻皆如同被剝了皮,色澤偏紅,裏頭的紋路看著與蠱蟲脫不了幹系,此物方才吊著眼無神地盯著他。

顧念喉結一動,伸手去摸自己的臉頰,那不知何處藏匿著邪裏邪氣的東西淌著的血醒濕氣,還殘留了半點在他面上,溫度沒有面上看著那樣高,反而是刺骨的涼。

他心知多有蹊蹺,立即招手將仙逸手執,迅速起身警惕四周,可房內擺設與沈府平日無異,恍惚間外頭突然有了動靜——

房門從他昨夜入榻之後一直是由年鎖著的,門閥插的嚴密,紙糊的東西沒什麽遮光可言,正因此,顧念才註意到外頭是天光大白。

百得離譜,沒有人的影子亦沒有屋檐古缸的影子,臉門縫底下也只是有懸空。

“幻術?”顧念頭一個想法如此。

紙糊的門紙忽而簌簌地響,從外頭院子內開始的震觸。而震觸的來源,似是包布鼓槌重重擊打在皮鼓面來的聲響,顧念站在房內當央,凝神預判這股子震動的方向。

待他細細去聽了便分辨出不單一面鼓,聽鼓聲音韻渾厚,想來是面大鼓,那鼓由遠及近,顧念起疑:“挪動的東西?”

大鼓難挪,除非有人擡,他沒聽見腳步聲,憶起妖典記載:“無足音,亡者。”

“鐺!”一聲編鐘重音壓著他的左耳,可他左側空無一人。

門外的東西有了變動,天光大白被火燒盡了似的,從外頭往裏蔓延著一股肉類燒焦的味道,鼓聲不斷,以編鐘為輔伴隨著唱誦詞,聽來像是諸多臨死之人前的歇斯吼叫。

以房屋右處為起始,一排排影子打在這門紙上,那是顧念從外見過的東西。

影子的身體如同那日魔族紙人阿糍的身子,還算是人族,而這一排影子頭部是毛狀且偏小,窄頸肩被迫安上個突兀的頭,那頭長著一對長耳,顧念冷笑,來人的身份他有了眉目。

兔族影子一排接一排,如同覆制般,手拿著形狀類似於圓弧裝的扁形物,顧念皺著眉本著要殺要剮互相整死的心態,拿著一盞茶上前走到門紙前,影子仍一排排走著。

“嗤!”冷茶潑到門紙漿糊上,發出了一陣鐵鉗子拷打人肉的嘶鳴,顧念戳破一小孔,蹲下去看——是無數只眼眸,一排接一排過去。

常人如若見得此情此景多有瘋癲,顧念也怕,他不過是個人類,至少當了人類十多年,可他沒有退路,如若不去知道是什麽,他更不可能從這裏離去。

“我不能留在他身邊,這樣不妥。”他在心內默念三遍,而外頭的光景也能逐漸知曉一二。那影子應是兔族的屍首,畢竟各個頭顱鮮血淋淋,顧念不能昧著良心說是人。

正如那眨眼的功夫碰上的東西,是生生被扒了皮的兔妖一族,屍首被固定成部位,這場戲碼的籌劃人控制這些皮肉一個接一個從他面前行過。

“咕嚕咕嚕...”紅木門逐漸滲血,烏黑的血液從外頭細細潺潺流入,甚至封住了門角至地面的縫隙。顧念往後一退,深色冷漠地看血液蔓上紙門,滲透屋內一切擺設。

三聲木魚敲擊,一切聲響皆驟停,門閥自動開了,外頭幾排屍首沒了蹤影,獨中央站著一道身影,撐著的傘緩緩轉動,一陣妖鈴刺骨亂作。

顧念諷刺,道:“你倒是還有閑情逸致,讓我睡在冥紙造的屋裏。”

紙門隨話燒灼溶蝕,門外紫袍身影緩緩跪下,朝他行了大禮,那蒼老的聲音開口:“老婦哪敢驚擾,別來無恙,福神大人。”

正是拉他入了幻境的蔔兔,她站在皚皚白雪之中,一如那日夜裏牌坊之下。

許久不見,兔妖老婦確實更蒼老了些,她那寬大袍子掩蓋住的不單有軀體,還有自然左右晃動的短尾。她抖抖傘,傘面掉下了更多雪塊。

外頭幻術是在下雪還是下刀子,顧念無暇顧及,而他看的是蔔兔的動作神態,像是怕雪多了加重了傘的負擔,依舊是那把妖魔氣摻雜的活物傘,等雪水融了,顧念看清了皮下流動的脈絡。

“你來做什麽。”

“一筆交易。”

☆、死嫁(二十三)

今日亦是瓢潑大雨,落雨順著沈宅柴房參差不齊的瓦礫往四處淌,柴房由土坯構成,漿糊和泥雨水滲進墻內,張牙利爪怪物般。

葉柳杏此時坐在角落之中,將背部留給墻壁也好過留給沈家的走狗。她被蒙著眼睛,看不清屋外是卯時還是酉時,好在還能說話,只是等到的只有沈一沈二此類惡劣卑鄙的小人罷了。

“叩叩叩。”柴房的木門被連著敲了三聲。

柳杏心中一緊,恐怕又是家仆來此,手腕被牢牢捆住之處變得烏紫,脖頸上被主母死死掐過的傷處辣意還未消散。

先前被困住總有家仆按著沈妙嫦的名頭來羞辱她,晚間喝醉了一群家仆,在沈妙嫦的默許中拎著酒棍子就來毆打她,除了那別有用心的丫鬟阿糍給她送點吃食,旁的人是再也沒見著了。

她盡力將背部靠攏墻邊,聽著來人步履聲響,心道不對勁——沈家刁仆的步子草率匆匆,一直是未開門就聽見他幾人的譏笑,這當下進門的人幾戶聽不著步履。

“你,你是誰?”她問。

“呵。”來人一聲笑,柳杏聽入耳卻覺得發冷,這聲音沒有任何側重,似是無關緊要的一聲。

一雙毛茸茸的手掌覆上她雙目,隔著黑布看不得任何,那手解開了她眼前的東西,突如其來的光驚得柳杏連連後退。

她回避破壁中微弱的光,一偏頭看見了一只長著犄角的鹿臉,正欲驚呼,又看見鹿的主人立在門邊,她瞪大了雙眸驚呼:“是你!”

大雨不休,日上三竿的時辰,老天爺還是不給面兒,黑漆漆的大白天還需要點些燭燈。

“呸!什麽吊死鬼破了天荒!”沈二一口黃痰吐在地上,端著碗白米飯腌鹹菜杵在院子當央,一擡頭,除了老天爺硬塞的一口苦雨,還有一盆熱水從樓閣上潑了他一臉。

“狗東西!什麽坯子什麽東西養的!”他抹開糊一臉的烏雨水,半瞇著眼睛指著樓閣之上的位置破口大罵,一口煙黃牙又咽下去不知道多少雨。

“咋的?是我!”那人也罵。

喲呵,對方也不是多好歹的人,沈二沒看清楚,想必那潑水的狗東西也是指著他罵娘哩!當即一碗粗飯酸腌菜往地上一扔,破了壇子沒了瓶裝,他面起袖子,道:“站在那安!別跑!”

他罵罵咧咧就預備往這樓裏跑,還沒邁進門檻,又聽見那樓上罵:“沈二你這狗腿子!擦幹你的板縫眼兒瞧清楚咯!我是沈一!”

“啊?”沈二悟了,一拍腦袋,壞了,他咋的忘了這仗勢欺人的聲音界?趕忙縷縷袖子,往後退幾步退回遠處,眼巴巴道,“好哥哥!我這不是沒瞧見您?是我的錯是我的錯!”

說罷一巴掌賠笑往自己臉上拍,心內鄙夷,家主一死,沈家小廝裏頭沈一做大,萬一指不定那日這癩皮鬼跑去主母那頭說些個什麽——

雨太大了,沈二擡了頭瞇著眼,這下看清了些,那端著盆兒的墻頭草就是沈一,見狀又踩踩剛摔的飯碗,道:“哥哥饒了咱這一回,我這不是給那喪門妖女送飯去?”

“你這飯摔著了,也沒人摻和你,我替少爺倒水,也不知你恰好趕上,姑且饒你這一回!”沈一收攏那盆兒,嗤笑著擺擺手道,“趕緊把那飯菜從地上撿起來給柴房送去,道長說了,不到時候,還得吊著那小寡婦。”

“欸!謝謝您嘞,那咱先去啦?晚些時候請哥哥您喝些!”沈二在心內又吐了口唾沫,巴不得以此淹死那遭天譴的沈一,面上樂呵著低頭扒拉臟飯進碗,走了。

離柴房本來也沒多少路,那地方離得遠,是在沈府後門的窄當。雨也是越來越大,沈二念叨著:“天公開開眼,給咱個雷聲嚇死那沈一也是好的——”

“轟隆!”一道響雷像是應了這聲映照,嚇得沈二一個哆嗦,回頭看見道閃電劈在墻角一棵枯榕樹,趕緊踩著泥水破路跑進了柴房院子。

好容易找著處房檐底,飯菜碗內已是渾濁發酸,攪勻了的東西遭到了沈二厭惡一眼。

話說也不知道是不是柴房年久失修什麽的,破窗破壁還滲水透光,隔著門縫,沈二看見裏頭昏暗極了,心內一陣怪異,趕緊搖搖頭安慰自己:“自個嚇自個什麽勁兒?”

他嘴上這樣說,心內還是怕,早些時候趁著酒勁跟著沈一幾人,來柴房毆打了幾回那葉柳杏,今日大雨來的蹊蹺,破柴房裏頭是既沒有光有沒有聲音。

“別是死了吧?”

他從兜裏摸了半天掏出鑰匙,開了鐵鏈鎖一腳踹開門,只見那女子一身紅衣蒙著眼被困住雙手坐在中央。

“娘哩!”

沈二嚇得找媽,這妖女身上煞白,遮著眼睛不說話,連最近被毒打留下的傷痕都沒有,她嘴角還帶著笑,屬實詭異。

那女子跟等了他許久似的,嘴角帶笑,道:“沈二哥送的飯可是給我的?”

“...你,你如何知道是我!”沈二咽了口唾沫,另一只腿卡在門檻要跨不跨,他哆哆嗦嗦指著她,由心內一股子毛骨悚然,他也怕自己的鞋沾了水,愈發覺得眼前這人不是葉柳杏。

“好大的忘性~”女子譏諷,擡手摘落自己眸上的黑布,擡眼道,“沈二哥跟著旁人如何打罵我的,柳杏未曾敢忘一絲。”

沈二戰戰兢兢去看她,又見著她指甲長得滲人,眼眸中沒有瞳孔,,無端端從眼眶底部滲出血液,一股股地往外湧,忙往後退喊著:“這這這,那也不是我本意啊少夫人,我——”

“砰!”柴房門被無形的什麽東西由內關攏!

這下可好,沒了退路,沈二不敢去瞧葉柳杏,只用雙手遮蓋著雙目絮絮叨叨蒙騙自己:“定是風大,定是風大...”

他如此念叨許久,聽著外頭風嘯枝落,可現下覺得寧願站在大少爺樓外聽雷點,也不想留在這頭,又奇怪這房內莫名沒了柳杏的呼吸聲,沈二只聽得見自己被冷得黃牙磕巴地打顫。

他悄悄張開指頭縫兒,草堆裏卻沒了紅衣身影,正納悶,腦門兒頂上著了些熱氣,一只做工極好掛珠玉的華釵從他的後腦勺底部順著腦袋滑,停在他的額頭上,沈二不敢呼吸,只聽見一聲——

“不是風大,是我,要你的命。”

“啊!!!!!”

再也抑制不住恐懼,沈二大吼,他沒留意到外頭由遠及近一陣腳步聲,緊接著身後女子匆匆閃回了柴房中央。

瞬間血淚無處尋,紅衣化為血液朝地上流淌,身上就穿著從前的衣裳,那掉落地上的黑布又飄起蓋住了她的雙目,華釵安穩待在發髻上,人跪倒在地看著地上那臟飯落了淚。

沈二止住了吼叫,他更怕了——這女子當真是妖女!

“葉姑娘!”門這回是被外頭輕而易舉推開,沈二沒看清楚來人,哪顧得上喃?閉著眼睛就奔了出去,逃似的跨出這柴房。

跑不掉,從他背後一刀劍襲來,橫在他沈二脖頸脈搏處,如中了定身符般,沈二僵著全身淋著雨,留了嘴巴還能說話,那劍柄大紅穗子懸浮空中,沈二心內叫苦,他這下知道來的人是誰了——

宋仙師手心裏姓顧的那位小仙師,使的劍可不就是這模樣!

破門而入的確實是顧念,雨水順著頭上的蓑草鬥笠往下淌,沾水滲進了柴房枯木。“多有得罪。”他驅使仙逸幾下挑開束縛女子的麻繩,解開了她發後緊緊系著的黑布。

“顧公子!”葉柳杏得了救,無措地望著眼前之人,“你,你要帶我去何處?”

“我,暫時不便說,此事並無定數。”顧念扶起她站定,從心境中能掌控記憶,施了個法術於柳杏,柳杏的臉變成了另一人,一個從未有人見過的面孔。

他看著柳杏慌張地摸摸面,心內忽覺憐憫,溫和道:“我來帶你離開此處,去個地方,可你要等,待我辦完事尋你,醉年街之後,阿然與你遠走高飛,別再回來!”

柳杏聽罷愕然,她牽制住顧念的肩膀,道:“顧公子!你、你不怕宋仙師不悅?若是...”

“他不會對我怎樣。”顧念往後退了幾步,眸中暗淡,道,“不必擔心,我自有安排。況且我知道他在布什麽局,你與阿然一介凡人也只不過是棋子”

葉柳杏怔怔看著他,隨後摸去面上的淚,道:“...既然你心意已決,那公子,我與阿然的性命,便交付與你。”

“嗯。”

顧念漠然,施法撐了只海棠傘,交予柳杏遮雨,獨身出了門行至沈二前頭,他低頭看著沈二,道:“你有用,我不會殺你。”

沈二大喜,依舊動彈不得,又見顧仙師收了劍念咒,這仙師眼中全然有的怒火,迫使沈二有股異樣的感覺,果真,身後一道天雷響徹,轉眼自己由男子變為女子形體,能動彈,卻總感覺不妙,結結巴巴道:“仙師,我——”

一出口,沈二聽出沒了自己的聲線,細聽還有些耳熟,恍惚、恍惚是那妖女的聲音!顧仙師把他變作了那妖女的模樣!

顧念道:“你念著葉氏如何死狀,該是親自體會比較好。”說罷帶著已變成另一模樣的葉柳杏預備離去。

好巧不巧,後門內來了那對頭沈一,沈二嚇得比劃,指著顧念二人喊:“那二人是妖怪!”

可沈一往他跑來,一巴掌甩在沈二臉上,沈二被打得眼冒金星,只聽見沈一對著他罵:“葉家的小蹄子!主母要我今日埋了你,你倒好,還上趕的罪仙師!反了你了!”

沈二倒在泥濘地,昏迷前模糊聽見那葉柳杏一聲笑,看見那跟在顧念後頭撐著傘的女子一襲紅衣妖冶。

☆、與蔔兔的交易

——早些時辰

蔔兔竟跟他說要做比買賣。

“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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