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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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記得啊。”

項澤南沒有坐太後讓他坐的那個位置,而是在顧喬身邊坐下。

太後微微垂下眼,目光從眼角掃了掃顧喬,又對林婉晴笑道:“看來你三哥今日政務繁忙,下了朝還要召朝臣到宮中來接著商議。”

林婉晴看了一眼顧喬,有些驚訝這個文官長得如此標致,她抿了一下嘴,又看一眼項澤南,“三哥若是還有事要忙的話,婉晴就先回去了。”

項澤南還沒答話,太後又道,“事情哪裏有忙得完的,你三哥剛剛監國,是要上點心,不過說幾句話的時間還是有的。你們兩個青梅竹馬,從小感情最好,他啊,跟你說話最是放松不過了。”

林婉晴低下頭用手指拂了拂鼻尖,臉頰上腮紅的顏色又深了一點。

項澤南像是沒聽懂似的,竟大大咧咧地坐在那裏嗑起了松子。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還是太後鎮定,她又說:“老三,小瑤池的睡蓮開了,你帶婉晴去看看吧。”

“好,” 項澤南一口答應了,“改天吧,今日還有事要處理。”

又不尷不尬地說了幾句話,太後吩咐宮人上菜,用過膳後,便帶著林婉晴走了。

“殿下,” 顧喬躬身行禮,“微臣也告退了。”

“你別聽太後亂說,沒有什麽青梅竹馬,就是小時候見過幾面而已。”

顧喬依然是一副下對上的恭謹樣子,“是。”

項澤南對宮人說,“你們都下去。”

內侍宮女們悄無聲息地退出去了,走在最後的那個臉圓圓的小宮女轉身關門,看到太子殿下伸出手去摟顧喬,顧喬後退一步躲開了。

老三好看的眉頭微微皺起,“你不信我?”

“殿下,” 顧喬身子躬得更低了,“立妃是遲早的事,還請殿下三思。”

老三強硬地把他拉進懷裏,用寬大的手掌揉他的頭發,“你不要多想,我會處理好的。”

顧喬伸手摸了摸被弄亂的發髻,板著臉道:“還請殿下以國祚為重。”

“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說完又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

就這幾句話,顧喬琢磨了一晚上,什麽叫 “我知道了,你放心吧”——他這是準備立妃了嗎?

心裏有個聲音在說,顧喬,你個沒出息的!趕快離開他吧!又有一個聲音在說,再等等,再多給我一些時間……

翻來覆去睡不著,隨便穿上一件外衣走出門去。

月光靜靜地流淌在昱王府的房屋草木上,給王府披上了一層銀霜。

他信步來到小湖邊,見圓月落在水中,又被水波蕩成了粼粼的碎片。

已是夜深人靜,他猛地發現不遠處的湖邊竟坐著一個人——是昱王。

不知該不該上前打攪,轉身欲走,剛剛踩上石板小路,就聽到昱王說,“顧拾遺,既然來了,何不過來說說話。”

顧喬有些驚訝他的耳力,光這樣就能聽出是誰來。

他走過去站到昱王旁邊,想起老三前兩天跟他講的事情,心裏對昱王多了幾分親近,“殿下今夜也無眠?”

“日夜對本王來說並沒有什麽分別,倒是顧拾遺,夜不能寐,是因為我那太子弟弟嗎?”

顧喬楞了一下,不知道昱王為何突然說這個,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昱王自顧自地往下說:“你們兩個的事嘛,我不好說什麽。不過你既然決定要和他搞在一起,就要做好面對一切的心裏準備。太後那邊是不小的阻力,她是不會同意的。要說服那個老太婆很困難,不過有你的支持,老三應該也能應付……”

“昱王殿下可能誤會了什麽,” 顧喬聽他越說越遠,忍不住打斷他,“臣和太子殿下還沒有到昱王您說的這一步…… 我身為臣子,如何能對儲君有如此非分之想呢?”

“那你現在是什麽意思?” 昱王語氣有些驚訝,隨即又想明白了似的,冷笑了一聲,“你把本王的弟弟當成秦樓楚館的玩物嗎?”

顧喬饒是早就見識過這位王爺的喜怒無常,這時候也要被他嚇跪了,“臣沒有這個意思,臣只是……”

昱王轉過頭來,陰惻惻地說:“你只是想跟他來一段露水姻緣?等到他登基稱帝你就可以全身而退,繼續做你的聖賢官?”

顧喬就著月光看到他的眼睛,那在黑暗中泛著幽光的眼珠子似乎正穿過自己這一身皮囊看穿了裏頭淺鄙的靈魂。

他被震得說不出話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太子殿下…… 總歸是會有太子妃的。”

昱王把頭轉回去,背對著他,“你太不了解老三了,如果有你,他就不會有別人。”

顧喬第一次聽到旁人對他剖白項澤南的心思,睜大了眼睛,聽到自己的心跳在靜謐夜裏格外吵鬧,喉嚨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堵得他喘不過氣來。

“那麽你呢?你會不顧一切和老三相守嗎?”

顧喬靜默了。

昱王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他的回答,用一種嘲弄的口吻說:“我知道了,你既不信任他,也不信任你自己。”

“滾吧,你不配愛他。”

顧喬呆立在湖邊良久,昱王什麽時候走的他都不知道。

那句話就像一根棍子,狠狠地敲在他的頭上:你不配愛他!你不配愛他!

夜晚的風有些涼,顧喬有些發昏。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回去,怎麽躺到床上的。

閉上眼睛就看到昱王用那雙跟老三相似的眼睛盯著自己,然後那雙眼睛的主人變成了項澤南,他說,你不配愛我。

顧喬在睡夢清晰地感覺到有人在用鈍刀子剜自己的心,疼痛感順著胸口傳遍四肢百骸。他睜開眼睛,外面還黑著,好像永遠都不會天亮。

廉州的夜曾經也這麽長,那時候老三身體劇痛,他覺得每個夜晚都長得沒有盡頭。

在顧喬不長的人生中,從未試過和別人產生這樣覆雜的感情。他雖然是個頂聰明的人,但他那考得了狀元、治得了一方的腦袋就是想不明白他和相澤南要怎麽辦。

稀裏糊塗的,在廉州是舍不得那個小傻子,回了京是舍不得老三。他給了自己很多次告誡,下了很多次決心,但是相澤南一站到他面前,他心裏的那些防禦工事就自動坍塌瓦解。

他舍不得,他舍不得離開、舍不得看不到那個人、舍不得看到那個人和別人在一起。

顧喬捫心自問,有朝一日老三大婚,他真的甘心退而為臣嗎?

不是的,只要稍微想一想都會痛不欲生。

所以他既不舍得離開項澤南,又不敢全心全意去愛。

顧喬想,昱王說對了,我不配愛他。

第二天一大早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在朱雀大街上,正好遇到了唐補闕的馬車,顧喬請唐補闕幫他告了個假,便回自己家了。

不能被項澤南看到自己這個廢物的樣子。

他不敢回昱王府,怕被昱王看穿自己的軟弱。

一個多月沒回家了。

那日和老三吵了架,接著就被黃歧從家裏擄走,這一個月過得兵荒馬亂,此時踏進了自家房門,終於感覺心裏稍稍平靜了些。

一夜未眠的他一頭倒在床上,鋪天蓋地的困意襲來,衣服都沒脫就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人在輕輕喚他的名字,顧喬以為自己在做夢,翻了個身繼續睡。

一只溫熱的手掌伸過來摸他的額頭,熟悉的味道立刻就充滿了鼻腔。

顧喬心中悸動,醒了過來。

“你不舒服嗎?怎麽不去昱王府呢?”

項澤南坐在床邊上看著他。

顧喬一下子清醒了,“殿下,你怎麽來了,今日不是有朝會嗎?”

“朝會交給張侍中了,等他們討論完了我再回去拍個板就行。”

顧喬不讚同地指出,“太子殿下剛剛開始監國,不可如此懶憊。”

“好了,顧拾遺,本宮知道了,” 項澤南用臉貼了貼他的額頭,“不燙。”

“我沒事,就是昨天夜裏沒睡好。”

“我聽唐補闕說你生病了,到昱王府又找不到你人。還好有侍衛看到你回了這裏。”

顧喬想起昱王說的話,忍不住滿腔委屈地抱住他的腰,心裏又無比唾棄自己,抱了一會兒才說:“對不起。”

“為什麽要說對不起?”

顧喬臉埋在他腰上,悶悶地說:“因為我是一個又自私又懦弱的人。”

項澤南把手插進他的頭發裏輕輕揉他的頭皮,“為什麽這麽說自己?發生什麽事了?”

“沒有發生什麽事。”

“是因為林婉晴嗎?”

顧喬把臉埋得更深了,使勁搖頭,“不是!”

項澤南的大手按住他後腦勺,“別蹭了,要硬了。”

顧喬立刻頓住,才發現自己臉埋在那個地方,隱隱約約感覺鼻尖碰到了什麽東西,滿臉通紅地擡起頭來。

項澤南一臉壞笑,親了親他殷紅的嘴唇,“你腦子裏是不是又在想什麽回廉州去做司馬?” 又親了一口,鄭重聲明:“我不會放你走的。”

“可你總會要有太子妃。” 顧喬小聲地說。

項澤南挑眉,“誰說的?我沒有這個打算。”

“那皇後總會有吧。”

他壞笑的樣子更明顯了,理所當然道,“皇後會有,不過還是不放你走。”

顧喬心裏空落落的,心說你不是說不會有別人嗎?但又覺得這話問出來特別卑微,只好幹脆閉了嘴。

項澤南又親親他,“不要胡思亂想了,你回昱王府吧,王府安全,你在這邊我不放心。”

“嗯,我想拿點東西,晚些時候過去。”

“那你乖乖的,今天休息好了明天進宮來。”

“好。”

朝會上還有一眾大臣等著他回去,太子不敢久留。他留了一個侍衛在這裏保護顧喬,自己匆匆回宮了。

顧喬心裏也不知是苦是甜,他自暴自棄地想,不配愛也愛了,卑微也好,軟弱也罷,若真是有那一天,就剃了頭發跟著法章遁入空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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