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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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風葬禮前一夜,註定不會太平。

零零散散的消息流出又匯總,關於這位私生子更多的傳言也逐漸流出水面。

有人說這位私生子其實一直養在明家眼皮子底下,藏的夠深所以這麽多年毫無存在感。

又傳言說他是明正新病逝之後才被明家知曉,一直都是不管不顧地任其死活的狀態,直到明風出事兒才被明盛雅帶回本家,送出去養了兩年,如今明風咽下最後一口氣兒才無奈的接回來。

也有人說這人精神狀態不好是個沒用的瘋子,也有人說這人其實是個天才,手腕強勁兒,心機深沈。總之人雲亦雲,謠言四起,人人都好奇這位突然出現又被明盛雅破格提成繼承者的私生子。

只有裴雲也,他眸色淡淡地一目十行的看著助手林現發來的調查結果,只有一開始在看到姓名欄上‘明央’二字時,有一瞬間的動容,不過很快便又被接下來平平無奇的履歷撫平。

薄薄的一張紙,上面清楚地寫著明央的個人信息,甚至連血型都標註清楚,包括他從小學到大學,甚至於取的國外名校MBA學位的一系列教育經歷也是條律清晰。

完整,挑不出錯,這份履歷甚至算得上是‘豪華’。

看起來的確是個高材。

如果不是認出照片上略顯陰翳的那張臉,裴雲也也會這麽認為。

手機屏幕裏的是一張半身照,年輕男人倚在一輛黑色越野車前,低頭整理手上纏繞著的白色繃帶,露出的半張臉線條分明,一雙明亮的鳳眼半擡著望向鏡頭方向,嘴角微微勾起,如好整以暇盯著獵物的黑豹,看似漫不經心卻又威懾十足。

鏡頭拉的夠近,裴雲也能夠清楚看到他左邊上揚的眼尾下一塊細小的三角行疤痕。

白紙上同樣的個人信息,照片裏同樣的一個人,時隔兩年,再次出現在裴雲也面前,生平履歷卻是截然不同。

“明央。”

他低聲喃喃的喊出這個闊別兩年的名字,漆黑的眼眸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

還真是讓人.....出乎意料啊。

參加葬禮的前一天,裴雲也回了一趟本宅,紫荊山莊位於宜陵市中心,環山繞水,清凈悠遠,是宜陵市底蘊所在,占地廣袤,但住戶卻是屈指可數,在寸土寸金的宜陵,能住在這的必然是非富即貴。

裴家自裴雲也父輩就住在這,裴雲也在這長大,直到成年之後開始接觸生意上的事兒才搬到市中心盛和苑的公寓獨居。

他這一回來,裴家上上下下都很歡喜,從倫敦聘請的管家詹姆斯一早便在門前迎接。

詹姆斯穿著一身英式黑色燕尾服,金色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遠遠見到裴雲也下車便迎上前來,微微俯首將臂彎的擦手巾遞過去,同時用流利的中文說了句:“歡迎少爺回家。”

裴雲也露了個淺笑,將外套遞給他之後接過溫熱的毛巾擦了擦手。

詹姆斯接著說:“先生今天在家,夫人親自下廚做了水煮魚。”

進了門,看到裴淩風正端坐在沙發上看著財經雜志,廚房裏飄來了淡淡的食物香味兒。

裴雲也沙發都還沒坐熱徐婉便出來招呼他們吃飯。

一頓飯吃的沈默,他們家三個人都不是話多的性子,安靜的吃晚飯之後,裴淩風才開口讓裴雲也跟他去花園轉轉。

裴雲也畢業之後裴淩風便把他安排到裴氏旗下一家小公司,如今五年過去,這家小公司已經成了裴氏旗下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裴淩風對裴雲也這個繼承人是滿意的,但也是嚴厲的,這兩年逐步放權的過程中更是考驗不斷,在他進入裴氏中心被自家弟弟裴淩雲針對的時候也沒有施以援手,全靠著裴雲也一己之力逐漸服眾。

“聽說林家那小子回來了?”裴淩風年過半百,兩鬢卻並沒有什麽白發,一頭黑色短發幹練又精神,即使是嘮家常似的和裴雲也說話也是板著臉十分肅穆。

“嗯。”裴雲也說:“昨天見了。”

“我以為你真打算和林家劃清界限呢。”

裴淩風意味不明地開口,“當初搶了林家到手的那塊地,林成義前幾天還跟我念叨,說你這小子夠野也夠狠。”

裴雲也:“那是他們負責人沒能力,光靠幾頓酒就想搞定Z府那幫人太想當然了些。”

聽見他這般毫不氣的言論,裴淩風哼笑一聲,“真不是為了出氣兒?那塊地你拿,和林家拿其實並沒有什麽區別。”

“出什麽氣兒?”裴雲也對上裴淩風的視線,問得真誠。

裴淩風斜了他一眼,走到花園長廊的棋桌旁坐下。

裴雲也和林遠東因為一個小明星交惡的傳聞既然在二代圈子裏傳起喧囂,自然也到了他耳朵裏。

裴雲也性子冷,這些年身邊也的確是沒什麽人出現,所以對於裴雲也感情生活這塊,裴淩風也不免在意。

以裴雲也的身份養個小明星不是什麽事兒,和林遠東交惡也不是什麽事兒,但若真的是因為一個不相幹的螻蟻爭鋒鬥氣掉了他裴家的身價,那就不同了,他這幾句話也有提點幾句的意思。

裴雲也跟過去坐下,頓了一會兒還是開口說:“我想拿那塊地,僅僅是因為我想要。”

不管是蔔重瑤這個人,還是蔔重瑤跟林遠東之間的事兒,他從來都沒放在心上,他做什麽,要什麽,究其緣由,不過是他想與不想。

那些謠言,隨著他昨天出現在君悅嘉城已經不攻自破。

裴淩風看了他一會兒輕笑著搖搖頭,眼前逐漸成長的兒子真的是越來越狂妄,但這樣沒什麽不好,他該有這樣的氣魄。

既然在棋盤旁坐下,裴雲也也就隨手陪著裴淩風對弈一番,兩人一邊下棋裴淩風又隨口問了幾句關於天辰娛樂的事兒。

娛樂行業裴淩風雖然不曾涉足,但商業上的事兒大同小異,尤其是最近邵氏勢頭很足,裴淩風本想提點提點,裴雲也卻是說不需要。

裴淩風挑眉看了他一會兒就不再多言,讓他放手去做。

翌日,裴雲也是被一聲沈悶的轟隆聲響吵醒的,緊接著便是一陣陣‘隆隆’的倒塌聲,身下的床板甚至都有細微的晃動,裴雲也第一反應是地震了,而下一秒震顫便又停了下來。

細聽不遠處傳來的朦朧噪音,像是拆除施工的聲音。

天已經亮了,已經醒了裴雲也也沒打算繼續睡,遂起床洗漱。

樓下訓練有素的傭人們已經開始準備早餐,轟鳴坍塌聲停下之後,就又重歸於寂。

吃過早餐之後裴雲也便離開了本宅,司機早已在院外等候,那輛阿斯頓馬丁再次放到車庫裏落灰,今天停在裴家門前的是一輛黑色奧迪,價格不過是那倆阿斯頓馬丁的三分之一,卻是裴雲最常用的一輛車。

車輛徐徐離開盛和園,道路兩側的庭院洋樓在後視鏡倒退,經過一幢破碎別墅的時候裴雲也多看了一眼,忽然開口對助手說:“上午的會議推遲到明天。”

“好的,先生。”助手姓林,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甫一說完他便將通知發了出去,等著裴雲也接下來的安排。

二十分鐘後,司機將車開到了南山墓園門口。

裴雲也並沒有直接下車,林現也沒有動作,他覷了一眼自己老板,見裴雲也將車窗降了一半,然後坐在車裏沈默地遠眺著不遠處墓園入口。

透過車窗他也能清楚地看到前方排著長龍的漆黑車隊,還有一行行身穿黑色衣服的形容肅穆的人群。

林現只是掃了幾眼就已經將財經雜志常駐的幾位老總們看了個全,各種名車低調的宛如黑金系列車展,而在那其中也不乏自家老板的親爹。林現有些意外裴雲也會改了行程來參加葬禮,兩天前他將消息告訴裴雲也,裴雲也只是隨口應示意自己知道了,視線壓根就沒離開手裏的文件。

他跟在裴雲也身邊五年,在他的印象裏裴雲也和明風並沒有什麽交情,點頭之交也算不上,裴淩風來參加是給明盛雅面子,裴雲也出現就可有可無,但是現在裴雲也卻推了一場重要的會議趕來參加葬禮。

還不下車。

當然老板做事他們只需要聽從吩咐,所以裴雲也不下車坐在車裏靜默地遠眺,他也就跟著默哀。

裴雲也默視大概有三分鐘,然後擡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林現一看這個動作就知道老板這是看夠了打算離開,他正準備開口讓司機開車,車窗外卻出現了一張熟悉的臉。

“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陳亦鳴穿著一身黑色西服,領口還別著一朵白色小花,低頭撐著車窗,問:“我們一塊進去?”

裴雲也猶豫了那麽兩三秒,然後下了車。

城南墓園遠離市區,算是宜陵市郊最‘繁華’的地方,這裏和盛和園差不多,不過這裏住的都是非富即貴的‘死人’。

林現並沒有跟進去,而是站在車旁看著自家老板和陳少一塊往前走去,逐漸的融入那黑色的人流之中。

裴雲也和陳亦鳴先後接過應侍生遞來的白色雛菊,沿著小道走了半分鐘,就遠遠看見前方一片草地上站著的明家人,還有一群群前來吊唁的賓。

明家為首的是兩位婦人,兩人都是穿著黑色的衣裙,一個身形筆直,妝容精致;另一個身軀佝僂,面容憔悴。

前者是明盛雅的女兒明慧蘭,後者則是明盛雅的兒媳婦,也就是明風的母親——穆杏。

喪夫喪子的中年女人滿是妝發細心裝點過也掩不住的頹態,幾乎是依靠著身旁兩位年輕女人拉扶著才站直身體,還以吊唁人群感謝。

裴雲也的目光停留不過半秒就移開來,陸明,陸辰還有一些明家人站的浩浩蕩蕩,臉上悲傷卻並沒有多少。

陳亦鳴在一旁唏噓地感慨,擡頭看著裴雲也的目光依舊四處巡視,以為他在尋找明盛雅,他小聲說:“明家老爺子不在,剛我聽說是被送去了醫院。”

“醫院?”裴雲也聞言回過神,總算是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是啊。”陳亦鳴像個八卦記者,繪聲繪色地說:“就在你來之前,氣暈過去直接被擡上的救護車。”

氣暈?

裴雲也有些疑惑,就聽陳亦鳴湊近低聲道:“就是那個私生子,明央,你知道他幹什麽了嗎?”

裴雲也聽見這名字的時候就收回了視線,他並沒有接話,陳亦鳴就自己給了他答案。

“我靠,這小子是真的瘋,誰也沒想到他回來第一件事,竟然是拆家。”陳亦鳴瞪著眼睛,滿臉地不可置信:“字面上的意思,今兒一早,直接將鏟車開進了明家老宅。”

裴雲也眉梢一挑,有些意外,卻又覺得在意料之內。

“紫荊山莊的安保也不知道幹什麽吃的,就讓他這麽開進去了,艹,聽說還帶了爆破。”陳家在紫荊山莊也有房產,不過陳亦鳴和裴雲也一樣早幾年就搬出來住了。

“瘋子,”陳亦鳴笑著搖了搖頭,“我現在算是信了,這人就是個瘋子。”

所以今天早晨的‘地震’就是這個瘋子的傑作。

裴雲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眼底沁出一絲意味不明地深沈,他隨口附和說了一句“的確是個瘋子。”

說完他便往前走去,將手裏的白菊放在明風的碑前。

或許是他這句話的寒意過於明顯,陳亦鳴在裴雲也離開之後楞了兩秒才反應過來,跟過去,兩人一塊行了三鞠躬,接著又朝著穆杏的方向彎了彎腰。

明盛雅去了醫院,那些同輩的當家人吊唁之後也就離開了,也有部分明家人趕著去盡孝心。

現場前來吊唁的人依舊很多,除了這個圈子裏的人,也有不少黑白兩道的人,這些人除了慰問明家人是臉上施舍般得露出一點悲傷,其他時間皆是淺笑寒暄,本該是肅穆沈郁的氛圍,卻因為他們臉上掛著的笑容,將葬禮變成了一場交際會。

裴雲也自出現也有不少二代和生意上的人過來跟他打招呼,他大多都是點點頭,並不說話。他沈默的站在一旁註視著那些沈默地碑文,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裴雲也的面相隨他父親,生的正氣淩厲,獨獨一雙細長眼隨了徐婉的美艷,硬生生將正氣柔和成頗具魅力的英氣,俊美卻並不顯女氣,但因為他很少有情緒顯露,多年來也就練出一副冰山臉,他獨自肅穆著沒人敢來打擾,也就只有陳亦鳴趕往他面前湊。

“來了來了。”隨著陳亦鳴話閉,不遠處的人群爆發出一陣紛嘩,像是原本沈凝的油鍋落入了一滴與眾不同的水滴,人聲瞬間躁動起來。

裴雲也朝陳亦鳴示意的方向看去,那邊人群喧囂,人頭攢動的黑色中,一抹亮紅色格外紮眼,他在陽光下一點點走近一片墨色,卻並沒有被融合,突兀又亮目的一點點清晰,濃艷的紅刺得裴雲也微微瞇起了眼睛。

“這人誰啊這麽張揚。”

“這是明央。”

“明央?那個私生子?”

“是啊,除了他還有誰。”

“這是葬禮,又不是婚禮,穿的跟他媽來結婚一樣。”

“他現在是明家獨苗,可不比結婚還高興。”

“有毛病吧。”

熙熙攘攘間談論聲並不低,那一抹亮紅色像是徐徐破開黑幕,從黑色人潮中踏浪而出。明央旁若無人的走至最前,將手裏的白菊放在明風墓前,接著轉身朝著穆杏彎腰鞠躬。

本該收禮的人並沒有站在原地,而是突然上前,接著那朵白色的雛菊便離開冰冷的泥土劃過一道殘影猛地砸向那抹亮紅。

裴雲也並沒有聽清明央說了什麽,也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從周圍人群反應來看,並不是什麽好話。

原本秩序井然的追悼會,因為明央的出現,忽然亂做了一鍋粥,滿面怒容的穆杏,慌張勸慰的家屬,還有漠然圍觀的群眾。

只有明央,他淺笑著站在人群之中,好像一個旁觀者始終不為所動。

荒謬感再次來襲,裴雲也剛想移開視線,距離他十米開外的明央忽然擡眼,準確地捕捉到他的方位,那張木然的臉瞬間綻放出一個謔浪笑傲的笑容。

他微微張了張唇,無聲地吐出兩個字。

“阿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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