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獵？”

“只是獵物比較特別而已。”

站在怪石嶙峋的石崖邊, 面對一望無際的深沈海洋，審神者愉快地回答。

他們騎馬趕路吃早餐總共只花了一個小時，就到了這片渺無人煙的海域, 能看見遙遠的地方有幾只海鳥, 盤旋著不肯落下, 至於審神者所註視的方向, 除了墨藍的水面外別無一物。

沒等發出“獵物在哪”的疑問, 審神者一展袖子, 向下看的六名付喪神一個不少全部噗通噗通掉進了水中, 沈沈的海面連個水花都沒濺起, 只是在落點處泛起淺淺的漩渦。

“看好馬，別讓普通生物誤入這附近。”

京墨邊說邊一件件取掉身上的細碎飾品, 金銀珠寶丁零當啷地滾落在石縫裏，身後的式神們無怨無尤地收拾著這些不久前才兢兢業業掛好的裝飾。

——換成他們的話，多少會抱怨兩句吧。

審神者輕輕一笑，邁出一步, 直直落進海中。

“他們出門了？”

一直等到早上“好消息”也沒回來的朧讓身邊的小姑娘去揚屋打聽消息, 結果得到了這樣一個結果。

“是、是的。”

“……我不太舒服，再睡一會兒。”

臉色明滅不定的朧將女孩打發走, 不知道昨夜究竟發生了什麽。

因偷襲而墜入水中的付喪神們並沒有覺得呼吸困難，鶴丸在水裏揮了揮手臂，發現有浮力的水裏活動比平時更富有趣味性。

而且並不覺得冷。

所以審神者下來的時候他們已經鎮定地開始海底漫步了，五顏六色的海葵和貝殼就像陸地上的花朵一樣妝點著銀白的沙灘，在穿透海水的粼粼光芒下安靜綻放, 小魚蝦靈活的游曳在他們身邊，觀察著不常見到的生物。

看到審神者出現後，鶴丸眼睛一亮, 張嘴吐出一大串泡泡，幾乎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審神者笑笑，動了下手指，鶴丸發現自己可以正常說話了，同一時間恢覆的還有聽覺，悶悶的水流聲遠去，小生物游動和氣泡破碎的聲音從遠處清晰地傳來。

“這是新的訓練方法嗎？”

三日月想要觸碰一只有艷麗藍色的海葵，卻被毫不留情地蟄了一下，他看著自己的指尖若有所思，一旁的大狐貍見狀默默收回了自己蠢蠢欲動的手。

“只是打獵的娛樂而已，不過也可以增添一點對敵經驗，畢竟你們多數時間都是在與人形外表的生物戰鬥，”審神者帶著他們向海底深處走去，“場地離這裏不遠，非常方便，但還是要走一點距離。”

換句話說，接下來會和不是人形外表的敵人戰鬥咯？

大脅差看看他袖口上的蛇，不確定是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樣。

“你們是第一批。”審神者看見付喪神們不以為然的神情後饒有興趣地補充，拋下這個消息後就不再回答任何相關的問題，任想得多的幾人如何臉色變幻小心套話都無動於衷。

現在就要慢慢帶他們去見識更多的風景了，尤其是那些原本在計劃外的部分，這樣在未來才不會因陡然間接觸過多超出常識的事件而焦慮。

從藥郎那裏知道附近海域還有這種地方的審神者抽出時間去實地考察了一番，感覺作為入門啟蒙剛剛好，並不算很脫離常軌，但也應當是他們沒怎麽打過交道的類型。

等這件任務結束了，就帶他們都來練練手。

海底的白砂逐漸稀薄起來，黑色的礁石變成了道路的主要組成部分，光芒也隨著深度開始逐漸幽暗，自帶燈光效果的水母受他們走動帶起的水流影響，追著他們組成一條幽幽的燈帶。

“海底很安靜，景色比我想像的要漂亮很多，”鶴丸伸手困住一條掉出大部隊的小魚，讓它沒頭沒腦地在手心做成的牢籠裏亂撞，“不過，打獵的話首先要有獵物，對吧？”

“馬上就到了，”審神者今天奉行絕不多話的原則，將保密貫徹到底，“獵物不會讓你們失望的，我也有很久沒運動了。”

……明明之前還“運動”的一身是血的回來。

白鶴嘀咕了一句，不過心裏還是有些小期待，審神者在戰鬥的時候有特別的魅力，可惜一般水準的敵人激發不了那個水平。

眼前的道路突然出現了斷口，筆直將近九十度的切面直通向黑黢黢的深處，深處似乎有著點點微光，又似乎只是錯覺的一種。

“從這裏下去就到了，”審神者回頭看向跟在自己身後的付喪神們，“過來。”

他手心裏蔓出一圈長長的纖細光藤——對此鶴丸並不覺得陌生，上次拽下來的葉子還在他房間裏放著，只是這次的光似乎能照亮更遠的地方。

“下面會很黑，”京墨看看面色生動的太刀們，忍不住微笑起來，“這是海底環境所決定的，所以把這個帶在身上吧，可以幫你們照亮身邊的環境。”

“也會變成很顯眼的靶子，”白鶴扁了扁嘴，“我討厭夜戰。”

上次池田屋的陰影餘威仍在。

“不會的，”審神者笑著摸摸他的頭，“它們沒有眼睛，不靠光亮來辨別身份，只是也不能太亮了，容易吸引別的東西來。”

藤蔓在水中依舊那麽靈活，很快就在太刀們的身上找到了合適的位置待好，能照亮周圍的同時也不會妨礙行動，在水的浮力下甚至感覺不到多少重量。

三日月疑惑地揚起袖子，藤蔓靈活地隨著布料翻動，還機靈地將葉片探到袖子的另一面，以免直照他的眼睛，他伸手碰了下，葉片的觸感和衣料天衣無縫的融為一體。

天下五劍放下袖子，了然地看向審神者袖口的蛇紋。

“是昨天夜裏學的新技術，”審神者微笑應答，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將食指比在唇上示意他保密，“不會拖累你們的。”

“嗯，我就不用這個了，”錯過謎底的大脅差站在斷口邊向下看，“不需要照明也能看的很清楚呢。”

“我也不需要。”長谷部瞥了一眼四個人形光源補充，“你們一會最好不要礙事，突然變化的光線反而會幹擾對敵。”

“只是一場狩獵，就算失手也不會怎樣，這並不是什麽危險的游戲，”審神者愉快地解釋，“不過，也不要因為不會受傷就掉以輕心，裏面有些很難纏，我覺得你們不會喜歡的。”

他說話的語氣非常正經，以至於沒人發覺這笑容當中的戲謔意味，打刀的臉色稍微放松了一點點就是證明。

“只有一片葉子的話不會發光，”審神者將兩片葉子放在笑面青江和長谷部的後頸處，“帶上它，這能讓我及時掌握你們的情況。”

“我會看著你們的表現，去吧。”

這種在海水裏行動的感覺很奇妙。

水並沒有直接接觸到自己，依舊幹爽的衣服就是證明，但是一舉一動卻又受到水的阻力影響，要花費比平常更多的力氣。

但是在下沈的時候很好用。

三日月一只腳落在了堅實的地上，習慣性地減緩了一下並不明顯的沖擊力，他安靜地等待因為浮力翻飛的袖子和衣襟慢慢落回原處才開始打量周圍的環境。

……如果是這樣的環境，稱為狩獵可說是恰如其分哪。

藤蔓發出的淡淡光芒下，四周的環境一覽無餘，黑色的長柱形石礁淩亂地指向上方，地面上石頭與石頭之間呈現出圓潤的洞狀空隙，如同樹木恣意生長一般形成了一片黑色叢林。

靜待了一會，沒有聽見任何聲音，三日月以手壓刀，走向離自己最近的石柱，這裏與外面的礁石不同，表面光滑，沒有附著任何水底生物，地面也不見貝殼之類的小東西，非常幹凈。

不遠處隱約傳來了水流聲，天下五劍考慮了一下，拔刀出鞘，向叢林中走去。

鶴丸的落點並不好。

雖然先後下落的時間差並不大，但他完全失去了同伴們的蹤跡，漆黑的空間裏只有發光的藤蔓陪著他，腳下不知道踩到了什麽，黏黏滑滑的站立不穩。

“這個觸感……真討厭啊。”白鶴一手持刀，觀察自己所在的洞窟——大約十坪大小的碗狀空間，碗口的高度在四米左右，四壁反射出藍色的熒光拖痕，很容易讓人想起將獵物拖回巢穴時留下的血液形狀。

他看了看自己的腳下，試探著用刀戳了戳，不幸中的萬幸，地面不是軟的，至於碗一側亮光也照不清的漆黑部分，他暫時不打算去探險。

在廚房打下手的時候他最討厭章魚之類的東西了。

隱蔽松了口氣的白鶴開始嘗試向上游去，這個過程並不難，就算他只會狗刨式也很輕松就落在了外面的地上，成功地與循聲而來的三日月會合。

“唷！”白鶴高高興興地揮手打了個招呼，“看來今天的搭檔是你了。”

“鶴丸啊，”三日月手中仍握著刀，“也好也好，和你在一起的話會更有趣，有什麽發現嗎？”

“那裏似乎是某種生物的巢穴，”白鶴指指自己剛出來的空間，“不過它們現在應該不是活動期，一只獵物也沒看見……哦？”

三日月與他同一時間作出了反應，兩人輕巧地跳了一步避開黑暗中無聲卷出的粗大腕足，鶴丸順勢揮刀斬出，然而海水的阻力和腕足上黏黏糊糊的液體讓這一刀徒勞無功地滑開了。

“這就是獵物嗎？”白鶴迅速放棄了纏鬥，和三日月並肩站好，“芥末章魚腳的口感不錯，但做起來實在是太麻煩了，還會噴墨汁！”

“哈哈哈，我想這一只應該不會噴墨，”三日月笑著，手上卻絲毫沒有放松，“鶴丸可以放心地試試看。”

“……不會噴墨汁的章魚就不是章魚了，”白鶴沈默了一會回答，“這可嚇到我了，是因為我只愛吃章魚腳嗎？真體貼。”

石頭叢林裏的“大章魚”終於現出了全貌，那是一團柔軟靈活的腕足——或者說是觸手更為恰當，因為上面並沒有標志性的吸盤——形成的龐然大物，沒有頭部或者其他的什麽。

“嗯……說起來，我在終端上有看到這樣的圖片呢，它們會襲擊人類並且把人掛起來，”天下五劍回憶著，“不過看著看著就說需要進行年齡認證，二十二歲以上才能繼續，雖然年齡達標了但是沒有身份ID，真是遺憾哪。”

“……我說老頭子，你是認真地在裝老年癡呆嗎？”

白鶴頭上爆起一個青筋，他就不信這家夥不知道葛飾北齋！

“沒有哦，等回去我就拿去問主公吧，”三日月一側身，巧妙地利用對沖力斬斷了一截腕足，“還是說，鶴丸知道後面的內容？”

“……想知道後續的話現在就可以把你丟給它，要不要嘗試一下看看？”

“燭臺切先生，”小狐丸退了一步，與太刀背部相靠，“能在這樣的情況下遇見你，真是令人安心。”

“是因為我擅長廚藝嗎？”燭臺切笑著問，“‘掌握了料理技巧的話就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派上大用場’，這句話說的很有道理呢。”

“小狐也會考慮學習的，”大狐貍用力揮下佩刀，發現效果不理想後改為直刺，貝殼破碎的清脆聲讓他滿意地勾起嘴角，但很快笑容就消失了，“不過迄今為止還沒有見過這麽大的食材。”

包圍了兩振刀的是一群灰撲撲的大海螺，每個都有一層樓那麽高，慢騰騰地將他們擠在中央，不斷縮小包圍圈，就算螺殼碎裂也沒怎麽阻礙它們的動作。

“說到海螺的話，我多半都是要先用開水汆熟的，”燭臺切冷靜地說，“主人不喜歡吃刺身，所以在開殼的技術上有所欠缺……小狐丸？”

感覺自己腿突然被什麽東西拉住的小狐丸站立不穩向後仰去，然後迅速被海螺的腹足給裹了進去，燭臺切回頭的時候只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頭悉心打理的美麗白發被海螺包的只剩外面的蝴蝶結了。

震驚歸震驚，燭臺切還是立刻將小狐丸救了出來——雖然襲擊成功了，但因此暴露出來的柔軟腹足成了明顯弱點，因疼痛而放開獵物的海螺丟失了一大塊腹足，有些失去平衡地歪在一邊。

“……我的頭發……”摸了一把自己黏糊糊不知道沾了什麽的頭發，小狐丸臉色陰沈起來，“海螺還是切成片放在盤子裏才是恰當的歸宿。”

“……說的也是。”

“燭臺切先生，你剛才是在笑嗎？”

“不，小狐丸殿下，你聽錯了，是水聲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葛飾北齋，他有很有名的浮世繪《海女與蛸》……

所以三日月不可能不懂啦

審神者某種時候有點惡趣味，不過並沒有三日月那麽二十二禁OT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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