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形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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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與我同席。”

京墨伸手, 主位上是一張能容三四個人同坐的長幾,朱漆幾面擺著酒水與五樣清淡的下酒小菜,相同樣式只是略小的六條幾案在兩側順序擺開, 燭光朦朧地映在繪著金魚的障子門上, 通向庭院的那一面敞開著, 可以看見庭院中的石燈籠與枯山水。

“主人。”

燭臺切輕輕喚道, 一旁的長谷部臉色十分難看, 但並沒有說話, 非常符合自己飾演的家老身份。

“無妨的, 我們是……”京墨看了看身邊的藥郎, 輕輕一笑,“同道中人。”

揚屋的老板娘早已準備好了酒宴招待這些從未見過的生面孔, 她手下的探子從這些人進吉原大門就收到了消息,一路盯梢下來也能確定他們不是那種外表光鮮其實兜裏沒一個銅板的窮光蛋,而是有些身份卻第一次來這裏的生人。

是很容易發展為慷慨解囊豪客的類型。

和她打著一樣主意的揚屋也有好幾家,但她可以毫不客氣地說, 他們最終會選自己這裏——如果他們真的如同表現那般豪闊的話。

就是有一點讓她猝不及防, 來人中那個年輕的少爺——姑且這麽稱呼——居然在大門口對一個賣藥郎起了興趣,還邀他一並進來, 這樣安排的坐席就不夠了。

而且,就算那賣藥郎確實特別,同席而坐還是有失身份……

雖然一直在腹誹,但當真地與客人面對面時,老板娘伏在地板上,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看著安排吧,”頭頂的聲音和緩而不容置疑,“不用猜測我的身份, 只要好好體現你的招待之心即可。”

“是。”老板娘膝行後退,不敢擡頭,席上有輕微的衣袂摩擦聲,隨即一樣重物帶著風聲落在自己手邊,是個雙手一合大小的皮袋子,系繩微微松開,裏面的金光幾乎要照痛眼睛。

“拿你們最好的上來。”

另一個人的聲音響起,還帶著些微不可查的冷意。

“這就為各位大人準備。”

直到關上拉門,老板娘才松出一口氣,用手一探,發現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不過這時也顧不得這些了,她急匆匆地拐到另一邊走廊裏,呵斥著讓侍者重新準備宴席與酒水,自己則是思考著要如何安排接下來的節目。

“藥郎是為何而來呢?”

桌上的酒已經倒好,但京墨看了一眼,並沒有要舉杯的意思,只是問一旁將箱籠置於身側端坐的賣藥郎。

“為——斬除物怪而來,”賣藥郎緩慢地環視了一圈屋中的付喪神們,“我卻看不透你們的來意。”

“哦?哈哈哈,我等皆是為了侍奉主公才會踏足這裏,”三日月將折扇合起放在手心中,光明正大地打量著臉上繪有誇張紋路的人,“敢問有何見教呢?”

“不,我只是個普通賣藥貨郎,並沒有可對各位武士大人說教的話。”賣藥郎收回目光,註視著自己看不透的審神者,他說話較一般人更為緩慢輕柔,詞與詞之間的間隔拉得很長,卻並不會讓人不耐煩,只是不由自主地屏息聽他接下來的話。

他稍微等待了一下,直到箱籠中那哢哢的不規律輕響結束才繼續說:“不敢與各位同席,請容我退下吧。”

“相逢即是有緣,請不要急著離開,”審神者坦然接受了對方的觀察,“我們也是初次來到這裏,對你所說的物怪很感興趣,不知可否向我做個解釋?”

“物怪即是不應存於世間之物。”

“是說妖怪嗎?”鶴丸用指尖頂著酒盞玩耍般快速旋轉,但朱紅色小杯裏滿滿的酒液一滴也沒飛出來。

“妖怪,是無意識亦無形態之物,人則具有軀體與情感,”賣藥郎伸出纖長的手指,於杯中沾了一點酒液後在長幾上寫下兩個字,“憤怒、憎恨、貪婪……當人的感情吸引妖怪,二者合為一體的時候,物怪就誕生了。”

指甲染為藤紫色的手指在朱漆面上輕輕繪過,留下逐漸消失的字跡。

“妖怪,與人心,缺一不可。”

“那麽,你的箱子裏裝著什麽?”大脅差的註意力多半放在那高大的箱子上,他指間夾著一根筷子,輕輕垂下眼簾問,“聽起來非常熟悉——是刀劍想要出鞘卻受阻的聲音。”

“哦?你的聽力很敏銳,正是如此。”

一旁的箱籠抽屜突然打開,一柄尺餘長的短劍從中呼嘯著飛出,擋在藥郎面前。

劍鞘裝飾著紅綠寶石,刀頭則是赤面白發鬼的模樣,劍柄上的鈴鐺隨動作發出叮鈴一響。

“哦呀?”不知何時已經壓低身體擺出攻擊姿勢的大脅差訝異地發出一個詢問音,“為何不出鞘呢,害羞了嗎?”

“青江,”審神者笑著搖了搖頭,“到我這裏來坐。”

“……好,好。”笑面青江嘆著氣放下筷子,走到審神者斜後方跪坐下,被京墨的眼神一看之後又從善如流地改為盤膝坐在他身邊。

“咒術與普通的刀劍對物怪是沒有作用的,”賣藥郎伸開手掌,短劍乖乖回到他的手心,讓那手指理了理自己的白色發絲,“這是斬除物怪的退魔劍,然而,要拔出它需要物怪的‘形’、‘真’、‘理’三者齊聚……”

“各位的‘形’我已見識到了,”藥郎將劍橫在面前,“卻難以判斷‘真’與‘理’,可否請各位為我——”

“一一道來呢?”

“哈哈哈,是認為我等都是所謂的物怪嗎?”三日月笑起來,暗藏弦月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不錯,借由人類的感情與心得到軀體,這便是‘形’,那‘真’與‘理’又代表了什麽?”

“‘真’即是形成此事的緣由,”藥郎並無拒絕的意思,只是逐一解釋過來,似乎已經將這些話說過千百遍,“‘理’則是人心的樣貌,是什麽人,如何變成這樣,想要做什麽——這即是形、真、理。”

“聽起來確實和我們很像,”小狐丸看了看京墨後才繼續說,“然而又不完全一樣,至少,小狐並不是因為憤怒或是憎恨這樣的情緒才被喚醒的。”

——雖然也不是愛,我到底是因為什麽,因為誰,才被喚醒的呢?

大狐貍抖抖耳朵,很快將這個小小的疑惑忘在腦後。

“為和非人之物而戰,才誕生了我們,”鶴丸一彈指,讓那酒杯回到桌面上落好,伸了個懶腰說,“保護人類,這就是我們的‘真’。”

退魔劍上的鬼口張合了幾下,最終哢的一聲勉強合住。

“至於這‘理’……”三日月以扇掩面一笑,“人心的樣貌,就要問我們的主公了,我們的心,都在他那裏呀。”

他還向看過來的審神者眨眨眼睛,意味深長地一笑。

本來靜靜聽著的審神者只能無奈地笑起來,如果他真的能說出心的樣貌,也不至於連自己的事都難以確定,還要借助外物來幫忙。

退魔劍再度哢哢地響起來,藥郎輕輕動了動嘴唇,似乎是在與它交談,好一會兒後才讓退魔劍滑進自己的袖子裏。

“我們於此地只是過客,”審神者靜等藥郎看過來後才說,“原本與此地無因,今後也與此處無果,只是要將走錯方向誤入其中的軌道帶回罷了,你與我,都是維護秩序的同道中人啊。”

他看向外面的天空,晦暗的雲層依舊籠在這不夜城上方,不知道其中潛藏著什麽。

“而且,能在此相遇,便必定是有意義的。”

“短暫的相遇啊……”

賣藥郎與他一同看著夜空,輕輕嘆息了一聲,不再追究這些存在的來源。

“那麽這幾日,請不吝賜教了。”門外傳來紛雜的腳步聲,隔壁還有挪動重物的聲響,審神者輕笑著安排好了之後幾日的行程。

藥郎靜靜看了他一眼,沒有提出反對意見。

“——打擾了。”

揚屋的侍者麻利地在這房間裏加了一條長幾,將桌上分毫未動的酒菜收下去,重新擺上更豐盛的食物,隔壁的忙亂逐漸平靜,一切準備停當後,相隔的拉門被推開,老板娘伏在廊外為他們介紹接下來將要開始表演的凈琉璃劇目和聲名遠播的演唱太夫。

笑面青江沒能如願看到那把劍出鞘的樣子,這時也懶得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反正酒水寡淡,菜也不好吃,幹脆假裝貼身侍奉審神者,一臉嚴肅正經地給審神者餵白蘿蔔。

京墨縱容地看了他一眼,對餵到嘴邊的食物一概照單全收——就算全是素菜,沒有一點勉強的樣子。

藥郎以手支頜饒有興趣地看他們一個餵一個吃的樣子,似乎覺得這一幕比臺上的凈琉璃更有趣。

……怎麽位置又有變化,這個人到底是什麽身份?

百思不得其解的老板娘用眼角餘光偷偷觀察了一下後立刻眼觀鼻鼻觀心,想起剛剛隔得老遠也能感受到這屋中的壓抑氣氛,如同滾雷即將到來前的安靜時刻那樣令人心悸,讓她根本不敢靠近,但突然那種感覺就消散了。

這還是第一次在吉原見到如此嚴肅的人們,若是有事要詳談,為什麽不去茶屋,更為僻靜隱秘,到了吉原不熱鬧起來,還能是吉原嗎?

老板娘故意加重了對演唱者的介紹,這位曾經被幕府的大人物誇讚過的演唱者是她這裏才能請來的人,當然出場費用不菲,但凡來吉原的人,無一不以能夠請到他表演為榮。

然而讓她失望的是客人只是隨意地聽著,並沒有誰表現出太多的興趣。

……是鄉下人聽不懂?還是並不對這種水平感到驚訝呢。

老板娘內心活動豐富得都要從面上溢出來了,看在金子的份上,她可是請了艷名遠播的藤姬過來,若是因為沒有欣賞水平而被拒絕了,難免讓這樁生意不夠完美。

正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幾個人從她面前輕飄飄地路過,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就進屋了。

“怎麽回事?”

老板娘看見自己的人在廊下向這邊張望,忙挪了挪低聲問。

“他們說是這裏客人的侍從,自己帶了酒來,”男人一邊說一邊還向裏張望,“一個個都走得快得很,根本攔不住。”

進門的是兩個捧著盒子的童子和四名抱著酒壇的侍從,童子從盒子中取出酒壺與酒杯,侍從則是安靜地將酒斟入壺中,由童子將溫度正好的酒端到席上。

“光忠?”審神者用杯子叩了下桌面,提醒自己的付喪神。

自聽完形真理的話後就一直心不在焉的燭臺切猛然回神,看到帶著熟悉氣息的童子站在他面前,等著他放下手裏的酒杯——揚屋送上來的酒水已經被他手心溫的有些熱度了。

他將酒杯遞過去讓式神變幻的童子收走——現在就知道馬是哪裏來的了——換成本丸中常喝的酒,熟悉的味道進入口中,讓太刀稍微鎮定了一些。

自己似乎曾被溯行軍包圍住,紅色發亮的眼睛在黑暗中如此顯眼,一只人類的手從自己身上離開——這是什麽時候的記憶碎片?

與審神者的相遇是在戰場上,第一眼看見他是在時政的臨時指揮處,所以偶爾有這樣的混亂很正常,不要去在意那些,囿於不知真假的記憶可不夠帥氣。

太刀閉了下眼睛,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然後去聽臺上的凈琉璃,鶴先生正說那個人偶長得有點像是北條貞時,醜的要命。

長谷部很認真地說這明明講的是源義經,然而他沒見過北條貞時,無法充分反駁鶴丸,聽著這熟悉的吵鬧聲,燭臺切終於有了真實感,笑著一同討論起來。

審神者則是將酒盞抵在唇邊,臉上帶著一絲輕微的擔心,眸光微斂,從燭臺切轉到小狐丸身上。

大狐貍察覺到了這道目光,轉頭和他對視時一臉無憂無慮的樣子,眼睛裏期待地寫著“叫我嗎叫我嗎?”的字樣,引得審神者笑起來,示意他繼續看前方的表演。

“藥郎,人心的樣貌,是否只有成了物怪之後才能一眼看的分明?”

“若是如此,未免過於可悲。”

袖中的退魔劍喀喀響著,賣藥郎看著臺上的人偶,一舉一動都任人操縱,是愛是恨亦身不由己。

“萬事萬物,皆有緣由,人心之理,也是同樣,抽絲剝繭,自會顯現。”

作者有話要說:  燭臺切和小狐丸的故事終於要開始啦……

他倆在小狐丸出場那一章有簡略的提過一點,現在可以收尾了

真是遙遠的伏筆啊……跪

藥郎!我的男神!沒看過的都吃我安利!寫不出他百分之一的神韻,考哥的配音太棒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暴食的卡西蔔~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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