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島律擔心的事並沒有發生。

雖然鬼影對住客們退避三舍, 但早晨的時候還是躲在陰影裏提醒他們出行的事。

“今天也真是好可愛呢，”飯島女士將幼審帶到餐廳，“明天再換個發型梳梳看好嗎？”

幼審無所謂地點點頭, 腦袋上的感覺真是沈重, 不過也不算難以忍受，而且昨天下午的故事很好聽。

……媽媽今天也獲得了很多樂趣的樣子。

看了眼打扮得比前一天更華麗的小朋友，律忍不住去偷瞄他同伴的臉色。

果然十分陰沈啊。

被叫做臉色陰沈的膝丸半晚上沒睡著覺。

只要一閉上眼睛, 湖面的倒影就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讓他很想再去看一眼, 所以無論如何都無法入睡。

再看一眼，再去看一眼吧……

夢囈一般的聲音在腦海裏不斷回響, 蠱惑著他前往那個湖泊。

然後心煩氣躁的太刀翻身起來摸到兄長旁邊，就著月光靜靜看了好一會兒, 安心的睡意才驅走了腦海裏那莫名的絮絮叨叨。

然後他就團在兄長身邊睡著了。

不過，在他睡熟以後, 房間裏的另外三人都睜開了眼睛。

——膝丸殿下意外地是個愛撒嬌的孩子。

大太刀坐起身, 看髭切為弟弟蓋上被子, 對比了一下自己那個睡姿豪放半夜能從三米之外滾過來給他一拳的弟弟, 感覺稍微有點羨慕。

——哎呀，這可怎麽辦呢。

髭切嘆了口氣, 愛憐地摸摸自己的傻弟弟, 這麽大年紀了還做這種小孩子才幹的事。

——好像不管也可以, 他自己應該能解決。

幼審眨眨眼，繼續回到自己那充滿硝煙氣息的夢境裏, 他感覺很快就要長大了，所以要多利用一點睡眠的時間。

至於早晨膝丸紅著臉把被子偷偷收好這事他們就都當不知道。

“媽媽，我一會兒會出去一趟, 開車？不，不用了，”律一臉無語地看著外婆，“您還記得我沒有駕照這件事嗎？”

“要出門嗎？”已經用餐完畢的太郎太刀看了他一眼，伸手從桌上的花瓶裏抽了一枝劍型的長葉點在飯島律的額頭上，“路上小心。”

“啊……謝謝。”飯島律稍微有些受寵若驚，沒想到出門的時候還能接到這樣的祝福。

花葉是菖蒲，因為葉子如同刀劍一般，所以通常被認為是避邪的花朵。

“好啦，快走快走，”青嵐不耐煩地催著，“再晚趕不上車了。”

“來了！”

“哎呀，這父子兩個，昨天還在吵架，但是今天就又一起出去了，”絹掩口笑起來，然而眉眼間帶著一絲淡淡的落寞，“他們關系好我就放心了……”

“不過正好，不知怎麽覺得今天房子裏很亂，要好好收拾一下才行呢，”不過很快她又打起精神來：“今天還要不要和阿姨一起去上課？”

“今天已經有安排了，”幼年京墨搖搖頭，“我們也要出門。”

“哎呀，那早點回來哦。”

飯島媽媽看著小大人樣說話的孩子，滿心喜歡簡直要溢出來了。

幼審今天的遠足目的地依舊是飯島家後門的雜樹林。

昨天他在洗澡的時候發現了一個有趣的東西，不過因為關照膝丸的緣故暫時放下了，今天要把它抓回來。

“這個地方鬼氣還真是強呢，”髭切一邊用笑容恐嚇暗處的小妖怪一邊感慨，“在我們的後山也放一個這樣的地方怎麽樣？”

“用作修行場所？”太郎太刀發出疑問，“沒有相關逸話的刀在這裏也得不到什麽鍛煉的好處。”

“可以種點東西嘛。”髭切用刀鞘挑起一顆形狀長得像人臉的果子，“本來不該這個時節結果的，帶回去的話還會長大嗎？”

“……醜。”

幼審冷漠地發表了意見，表示堅決不會帶這種難看的東西回去。

“那你到這邊找什麽呢？”髭切甩開那枚一臉苦相的果子，問穿著木屐的小生物。

“這邊，”幼審一臉躊躇地回答，“在草深處。”

那是一片有點爛乎乎的黑泥地，上面長著奇形怪狀的野草，盡頭似乎有一點白色，不過距離太遠了，看不清形狀。

幼審看看自己的白襪子，不是很想靠近。

“讓弟弟去幫你拿吧？”

髭切迅速推薦自己萬能的弟弟。

“他不行。”幼審嘟著嘴，自己走進那片泥地，前兩步的時候黑色的汙水漫到木屐邊緣，濺了一滴到襪子上，不過後面幼審似乎掌握到了方法，很快就輕快地抱著一個白色的橢圓狀東西回來了。

“這是什麽東西的蛋嗎？”太郎太刀看看外面白色的硬殼。

“這是果實，”幼審高興地說，“還沒有熟，不過快了。”

“……你們最好放下它……”看不出形狀的東西蠕動著靠近了，“為什麽到這裏來……你和蝸牛什麽關系？”

“我想要這個，”幼審看了眼黑漆漆的東西，“它不是你的，所以你沒資格向我提要求。”

“嘻嘻……雖然它不是我的，但是我可以用東西跟你換過來……”那個東西似乎並不像外面的妖怪那樣畏懼太郎太刀他們，只是有些嫌棄地避開了，“怎麽樣，告訴你一個這家人的秘密，你把它留下來，或者帶我出去……”

“……留給你很浪費，不過我還有別的可以換，”幼審露出一個略顯殘忍的笑容，“用這個。”

他的手心裏長出長長的白色光藤，不由分說將黑影包了個結實，彌漫在它身周的黑氣迅速消弭，光藤勾勒出一只直立野獸的形狀。

“……！”黑影掙紮了幾下，憤怒地咆哮起來，無聲的氣浪以它為中心散發出去，遠處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

幼審皺了皺眉，輕輕半握拳拉動那些光藤。

氣浪攸然消失了，野獸痛苦地臥在地上，沒法再做出更多動作，連黑色的身形都縮小了一圈。

幼審通過光藤感受了下那端傳來的細細顫抖，滿意地問：“換嗎？”

不知道他們兩個通過光藤溝通了什麽，幼審收回了那些白色的藤蔓。

“……蝸牛的孩子就在這附近……”黑影委頓在地有氣無力地說，“只隔著一片稻田的距離，但是他們一直都不知道……”

本來以為能聽到什麽有趣的秘密，結果居然是這種事，幼審有些不明顯的失望。

幸好沒有用果實和它換。

他摸了摸自己懷裏像個鵝蛋的果實，愉快地向來路走去。

目睹了一切的式神們交換了個疑惑的眼神。

……這是怎麽了？

幼年京墨的攻擊性似乎只出現了那麽一小會兒，回到飯島宅以後又像昨天一樣溜到房間裏去找幽靈聽故事，還不忘隨身帶著那顆果實。

“你不可以碰，”幼審指著膝丸說，“不然有可能長成奇怪的形狀。”

不知為何最近總受到差別待遇的膝丸情緒低落地應是。

幼年京墨離開之後，太郎太刀才沈吟著說出自己的猜想：“……是在恢覆記憶嗎？”

從簡單粗暴的殺敵風格變成了這種……說不出的微妙感。

“嗯……他也會有這樣不成熟的時候啊，”髭切靠在窗邊看著幼審所在的房間說，“看著別人成長變化的過程真是很快樂，到現在竟然也能久違地有‘值得了’的感覺呀。”.

“確實呢，”太郎太刀神色沈靜地答話，“將閃光的歲月如同珠鏈一般串在一起，能看到這樣的景象，就算是已經不再關心時間流逝的我，依然覺得非常美麗。”

“哎呀，弟弟難道不覺得這樣很可愛嗎？”髭切有些奇怪地問面向墻角默默坐著的膝丸。

……這是我的問題吧……

因為穿了不合適的衣服……所以才出現了奇怪的性格變化，果然，小孩子的事是不能這麽輕率對待的……！

陷入深深自責的膝丸頭一次沒註意到兄長的話，他瘋狂自我批判了一會兒後下定決心般站起身，向樓下飯島女士那裏走去。

“今天似乎也……膝丸殿下這樣不行啊，”太郎太刀嘆了口氣，“這間房屋裏的氣場很混亂，又有著那種會幹擾判斷的存在，如果心不靜下來的話很容易受到影響。”

“哎呀，年輕人就隨他去吧，”髭切彎起眼睛回答，“反正也不會出什麽事，難得這會兒很清閑，不如我們兩個做兄長的來喝一杯吧？”

“……說的也是，”大太刀微笑起來，“對著這季節所不應該有的景色飲一杯也頗為風雅，我去找些酒來。”

窗戶外面房屋本身所有的結界與後院樹林裏紊亂的氣息互相沖擊著，在天際顯出火燒雲一般的瑰麗色澤，這種普通人看不見的景象並非隨時都能遇到的啊。

引起後院氣息動蕩的罪魁禍首正坐在地板上聽故事。

“你和你的妻子之間發生過這麽多事。”

小生物戳了戳地板下的不知名生物，“她看不見，你還在這裏養這麽多東西，是怎麽想的呢？”

然而珍珠白色的靈體似乎只在家人安全上活躍，對自己的事情並沒有留下多少執念，並不會回答他這一類問題。

“……蝸牛是很厲害的術士，我們也願意被他驅使，”地板下被戳的敢怒不敢言的生物回答，“他給的代價總是足夠的，而且在這裏很有趣。”

“你說的有道理，”小生物思考了一會後點點頭，“雖然總是很脆弱，但是美麗也好，醜陋也好，總是能突破自己的極限，我也想要接近他們。”

“……那我能離開了嗎？”

“被凈化也要留在這裏的你們也很有趣，”小生物沒答應他，而是繼續有一下沒一下的戳它軟囊囊的身體，“都躲在暗處想幹什麽？就因為你們，我的屬下都被擾亂了。”

……那根本不幹我的事啊。

心裏這麽想但嘴上還是不敢怠慢的妖怪老實回答：“雖然蝸牛死了，但是我還要履行我們間的約定，而且您的屬下應該是受那片水域的影響……它是不久前才移動過來的，想必很快就會消失了。”

要不要把這個湖帶回去呢？小生物出神地思考著，洗澡很舒服，雖說會迷惑別人，但是也是無意識的，因為水面就是這樣嘛，看到它的就會留下倒影……

——不可以，本丸裏的孩子不適合這個。

只要心無旁念就可以了啊。

幼審不高興地反駁自己心底的聲音。

——我喜歡的就是他們活著的樣子，只有會疑惑、悲傷和痛苦，才能收獲滿足、喜悅和幸福，一成不變的話……

等等！你說喜歡嗎？剛剛說喜歡嗎？

——……

回答我，喜歡的話是不是我就可以放心了？

心底的聲音消失了，小生物憤怒地按塌了身邊的地板，他覺得自己肯定沒聽錯，是對方故意的。

“嗚嗚……少主，幫我們想個辦法吧……”

尾黑尾白邊哭邊說：“櫻花樹上全是清凈之氣，住在上面太難受了……”

“你們可是妖怪，”律翻了個白眼，“我們今天跑了很遠的路耶，真是累死了，你們再忍幾天好啦。”

“噫——”

“回來了嗎？看起來平安無事，”下樓的太郎太刀打了個招呼，“不過事情並沒有解決的樣子。”

半邊鬼依舊躲在遠處向這裏偷看。

“跑了那麽遠，結果還不是最終地點，什麽都沒吃到反而更餓了，”青嵐沒好氣地說，“如果原材料產地也不好吃的話要怎麽賠我的損失？”

“我說你啊……除了吃就沒別的想法了嗎？”律忍著一拳搗在老父親臉上的沖動說，“幫忙也是有意義的啊，不論是人還是鬼。”

“幫那種東西的忙？”青嵐聳了聳肩，撒腿向廚房跑去。

“已經找上了我……就說明是有某種因緣吧，”飯島律嘆口氣，“我也不想總是被扯進麻煩事啊。”

“‘緣’是應該被好好對待的，我們非人之物多數都很註重這一點，在我看來，與人類有所交集並不是壞事，”太郎太刀安慰了一下沮喪的青年，“這也是我們的‘緣’。”

“……謝謝。”

外公，為什麽別人家的式神看起來這麽靠譜！

“你們，再拿些酒來，”大太刀看了一眼抱成一團的尾黑尾白，“在這段時間過去前，我不會再做凈化儀式，但你們也要註意屋中的氣流。”

“是，大人！”兩只鴉天狗迅速點頭，“我們這就去備酒，晚上我們少主的未婚妻，公主殿下也會來，請您務必一同參與酒宴。”

“我會向主人回報的。”大太刀點點頭離開了。

“……尾黑，尾白，你們不是很希望他們快點走嗎？為什麽還要叫上一起喝酒，還用那麽尊敬的語氣？”

“因為喝酒的時候您的客人非常大方啊，”尾黑回答，“而且他身上的清凈之氣對公主殿下有好處呢。”

“是的，雖然身上的氣息令我不適到想要逃離，但是出乎意料地是位好說話的尊貴大人，一定是哪處大神社的供奉，”尾白也搶著說，“公主殿下不是最近狀態不好嗎，一起喝酒的話肯定會很高興的！”

“我說你們，關心公主殿下的時候能不能想一下我的覆習，家教來了就只是喝酒怎麽能讓學生考上啊！”

“放心吧，少主，今天已經被允許進房間了，我和尾黑會為您歌舞一曲助興，您一定能成功變身成那個‘大學生’的！”

……難道考不上大學就是我的緣嗎？

作者有話要說：  留言再創新低……不過我相信這是因為抽了QAQ

本周開始又有出差OTZ，正常來說應該是周二周四更新的……如果周四趕不及的話就放到周五周六連更這樣子……

給大家表演一個五體投地OTZ

最後依舊是感謝小天使暴食的卡西蔔的地雷還有小天使沈嫻和朝霧的營養液~

愛你們，比心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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