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總說籠中之鳥, 但從沒有一次體會得如此之深啊。”宗三左文字擡頭看著晴朗到無一絲雲彩的天空說。

“怎麽……有什麽感悟嗎？”壓切長谷部疲憊地問。

“當主人不在這裏的時候，這個本丸就變成了巨大的籠子，”宗三嘆著氣，“有想做而做不到的事, 有想要而得不到的東西……這就是籠中之鳥的感受。”

“我倒覺得正好相反, 他不在的時候, 我什麽都不想做。”長谷部閉上眼睛, 但陽光還是在視網膜上留下斑斕的光暈。

“真難得，忠犬也有不想去找主人的時候嗎？”

“他讓我等的話，我就乖乖等著吧，忠犬不就是這個樣子嗎？”長谷部回答，“既然說了十五天就會回來的話。”

“……真冷靜。”粉色頭發的打刀還想說什麽, 卻有些痛苦的壓住了胸口。

“剛剛？”長谷部睜開眼睛，習慣性地皺緊眉頭, “那是什麽感覺？”

那種瞬間擊中胸腔的、難以言明的慌張。

有這種感覺的並不是只有他們兩個, 事實上除了三日月和堀川，剩下的付喪神們都或輕或重地感到一陣心悸。

除去本丸集體犯了心臟病之類的情況，原因還是很顯而易見的。

與審神者有關。

但沒有人對此發表看法, 大家只是沈默的工作、吃飯, 安靜地等待著第十五天的來臨。

審神者從不讓人失望。

雖然出現的方式確實有些出乎意料。

“打開大門！”

沒聽過的陌生聲音在傳送裝置亮起不久後響了起來。

空氣中有濃烈的味道, 連梔子花的香氣也不能掩蓋, 腳步幾乎要飛起來的藥研哐當一聲拉開大門，看見滿身是血的審神者借著兩名時政工作人員的肩膀勉強站在那裏。

“大將！”

審神者冰冷的手撫過他的臉頰，隨後虛虛壓在短刀肩上。

“感謝你們的協助, 我會向時政作出說明，”審神者聲音較平時更為輕緩一些，“等到傷勢平覆之後。”

“這次被時空亂流波及到的審神者並不是您一個, ”兩人中的一個客氣地說，“之後會有專門的人員來拜訪您，請您安心養傷即可，每個審神者的平安健康對我們來說都非常重要。”

他向另外一人示意一下，將審神者的支撐輕緩地移交給隨後趕來的高大付喪神。

“我們就此告辭，有任何需要請通過終端聯系時政，”工作人員看了一眼付喪神們，“照顧好你們的審神者。”

可惜並沒人註意他在說什麽，只有一振堀川國廣客氣地請他們離開，並站在門口一路目送他們啟動傳送裝置離開。

“多燒些開水端過來，還有繃帶……大將你要幹什麽？”

剛剛還一臉虛弱要借助別人力量走路的審神者已經順順當當站起來脫掉了身上破碎不堪的衣物，面不改色地為自己清理著身前的傷口。

“我沒什麽事，只是在回來的時候被卷入了亂流，應該是強行打開時間通道造成的影響，”審神者從藥研手上接過小剪刀，從綻開的皮膚中夾起一塊銀色的殘片，“一同受傷的還有十六個人，現在也都回到本丸了。”

“傷口我自己處理就好，你們都去休息吧，放心，這點傷會好的很快。”

審神者接過式神送來的傷藥，塗抹在傷口上讓他們看。

傷口確實很快就開始收口愈合，粉色的痕跡邊緣整齊光滑，是被鋒利的東西所劃傷的。

大概是動作太大，血從審神者筆挺地後背上蜿蜒流下，靜靜洇開在床單上。

“……那你就好好休息喔。”

髭切盯了一會他被血汙完全覆蓋的後背，打了個招呼就頭也不回的出去了。

膝丸微微點頭，也二話不說飛快地追了上去。

“本來該說點什麽的，不過我也不得不離開呢，”大脅差伸手逆著血流的痕跡劃了一道，“等一會再來看你吧。”

“我也告退。”燭臺切笑了笑，“為您做些美味的東西來。”

“你可真是……這種驚嚇就連我也不會喜歡的，”鶴丸拉住一邊神色晦暗不明的長谷部向門外走去，“不過經歷是不是很波瀾壯闊？你稍微組織下語言，我馬上就會回來了。”

陸陸續續又有幾名付喪神說要暫時離開一會，理由千奇百怪，什麽吩咐式神去擦路上的血啊、監督三日月做內番啊之類的理由也一本正經地說出了口，很快房間就變得空曠起來。

剩下一些不明就裏的人則是被藥研以“大將還是先休息為好”的理由趕了出去，實在不願意走的他也沒辦法。

……不過看留下來的這些，應該沒什麽問題。

短刀默默繞到另一邊為審神者清理傷口，小狐丸則是湊到另一邊，打算用濕毛巾化開背上幹硬的血痂。

“只要傷口裏沒有異物，把藥塗上就好，”審神者半闔著眼睛一副困倦的樣子，好似感受不到在血肉裏翻動的小鑷子，“等到傷口收攏後我得去沐浴。”

“這樣真的可以嗎？”傷藥的效果太有說服力，小狐丸猶豫了一下就順從地放下了毛巾。

“沒關系。”

傷口很快就被清理幹凈，敷上傷藥，審神者躺在更換後的床鋪上，合起了雙眼。

藥研見狀招呼小狐丸輕手輕腳離開了房間。

“真是令人不省心，就算有好藥也不能這麽亂來，”藥研語氣松快了不少，“完了必須要好好說說他，如果帶上我們中的一個的話，就不會受這樣的傷。”

就算什麽都做不了只是抱著他，也能保證少一半的傷口吧。

“嗯……小狐的話，可能會更好一些，”大狐貍雙手抱在胸前，一幅沈思的樣子，“不過，我以為鶴丸殿下他們剛剛就會說些什麽的。”

這麽久不見，對方又受了傷，他是想盡可能在主人身邊多待一會的，所以不能理解這種半途離席的舉動。

“為了克制自己的本能吧，”藥研看了他一眼，淡紫色的瞳孔裏很清晰的倒出大狐貍迷惑的神色，“小狐丸並非是實戰刀所以不理解，我們證明自己能力的方法就是去斬有價值的人——或者東西，看見這樣的人，傷口卻不是自己造成的，感覺很遺憾也很不甘心呢。”

大狐貍懵懂地眨眼。

“總之，‘再待下去的話忍不住幹點什麽就糟糕了’，大家大概是這麽覺得所以才離開，”短刀很爽朗地笑起來，“我倒是不會有這種苦惱，只要他是我的主人，我是絕不會這麽想的。”

但看起來你很懂啊……

並不能理解的小狐丸神情覆雜的想。

“最近也有一些明白了，以人類的姿態現世是很重要的，”藥研笑了笑，“如果不能以人類的想法思考的話，就永遠無法了解自己是什麽——那些傾註於此身的虛幻思念與傳說，是人類給與了我們生命啊。”

刀匠打造出形體，無數個口耳相傳形成靈魂，通過與審神者相結的“緣”降臨於世，然後，未來應在何方呢。

當天晚上，審神者出席了晚餐，行走坐臥都沒有因傷痛而困擾的樣子，只是臉色蒼白到透明的地步，這讓準備了一肚子問題的付喪神們紛紛表示他能回來乖乖養病就再好不過，其他的事都可以延後。

應藥研的要求，審神者展示了胸前和手臂上只剩一條淺淺細線的傷口，讓療養方式順利由外敷上藥轉為內服食補。

然而一周過去了，審神者的臉色還是很不好，雖然並沒有其他的癥狀表現，他的手臂依舊有力，靈力也一如既往的充沛，但每個看見他的付喪神都會下意識覺得“他的傷還沒好”。

“今天又是這些菜嗎？”

“補血的食物都吃的差不多了……要怎樣才能換些花樣呢？”歌仙嘆氣。

“一周內有兩次完全相同的菜色就過於單調了，”燭臺切也發愁地說，“不過既要口味清淡，還要適合受了傷的人，我已經想不出新的來了……”

“遠征的人會帶回來什麽特別的食材嗎？”

“江戶時代之前的話期望值不高呢。”

“唉……”

廚房中彌漫著失落的氣息，類似的場景在本丸裏幾乎隨處可見，審神者的身體狀況造成的影響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大。

平時都睡得很早的三日月最近房間裏總是亮著燈。

“小狐丸？該你了。”

三日月用扇骨敲敲雙陸棋盤，提醒神游天外半天也不擲骰子的大狐貍：“你若是放棄的話我就要連擲了。”

“啊……抱歉。”小狐丸隨手搖出個五點，“三日月，人類的傷口多久才會好呢？”

“這個嘛，有的會好，有的不會好，”三日月將扇子收回懷中，似乎只是為了提醒小狐丸才拿出來的，“但只要能愈合的話，就是時間的問題。”

“有沒有……傷口愈合了卻仍舊無法好起來的情況？”

“那是因為有看不見的傷痕在身體裏面，無法愈合的話就說明要結束了，”有著如夜空般深藍發色的太刀說，“你在擔心審神者嗎？”

大狐貍點了點頭。

“那去坦誠地問問他不是更好嘛，”三日月微微一笑，“現在就走吧。”

……素行不良的你說出坦誠這種詞真的很違和啊……

小狐丸懷疑地看著他，但還是抗拒不了能知道真相的誘惑，起身跟著他走了。

他們最終在溫泉裏找到了審神者。

午夜的本丸靜悄悄，審神者全身都浸在映著夜空的水中，仰著頭一動不動，偶爾有沿著蒼白皮膚滴下的水珠掉進池中，震碎尚未圓滿的月影。

小狐丸站在門口，不知道該不該打擾似乎已經入睡的審神者，但他的同行人沒有絲毫顧忌地走了過去，神態自然地盤膝坐在溫泉旁的石板地上。

“受傷的主公啊，是想嘗試在這裏入睡嗎？”

被揭穿是在裝睡的審神者無奈地睜開眼睛：“不要坐在潮濕的地面上，那邊有竹凳。”

離溫泉遠些的地方，放了幾張竹制的長椅，和這邊有小型的花叢相隔，看的不是很清楚。

太刀偏頭看了眼那邊的椅子，並沒有動彈的意思。

小狐丸嘆著氣將三日月拉起來，然後又默默轉頭去搬椅子，艱難地在不破壞植物的情況下拖來了一條長椅。

“主人，您的傷口怎麽樣了？”

折騰一番後終於坐下的大狐貍問。

“傷口已經痊愈了。” 京墨擡起手臂給他看，“只是恢覆健康還要一段時間。”

隨著水聲響動，兩名付喪神才發現審神者身上穿著一件黑色薄袍，濕淋淋地貼在皮膚上。

小狐丸仔細觀察著之前受傷的地方，確定那裏已經不留一點痕跡才將衣袖拉平，手臂送回水中。

“……您那天是去幹什麽危險的事情了吧？”

大狐貍低聲問：“為何不帶上我們呢？”

“是有緊急的情況要處理，”審神者將披散的長發攏到身後，坐直了身體，“這不是屬於你們的任務，怎麽能讓你們去。”

“保護您就是小狐的任務，”大狐貍垂下頭，“您只是因為回來那天的時空亂流才受傷的嗎？”

“跟去的話會很危險，”審神者伸手摸了摸他的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去了就要立刻面對完全陌生的敵人，你們沒有經驗，很難進入狀態。”

“陌生的敵人？”小狐丸問，“是故事裏的那種嗎？”

“不是的，”審神者笑了笑，“世界寬廣無垠，生物姿態也千種百樣，不去相遇的話，我也不知道會是什麽樣的對手。”

“平時還要和溯行軍之外的敵人戰鬥嗎，聽起來可真是忙碌哪，”三日月看了看審神者露在衣外的完好胸膛，嘴角微揚，“不過若是在此過程中遭遇不測，這裏的歷史該當如何呢。”

他的語氣中帶著一點疑惑，並非質問，像是天真的好奇。

“不論是什麽樣的對手，我都會贏。”審神者擡眼與這天下五劍中最美的一位對視，語氣平淡地說，“連這種確信也沒有的話，我就不會出現在這裏。”

“……哈哈哈，強大的主公真是令人放心啊，”因為對方語氣中那理所當然的肯定，太刀稍稍停頓了下笑起來，連眼底的新月都被掩去了形狀，“很好很好，是我想太多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他去幹了什麽不重要~總之是回來了~

下一章換地圖，十二國記=v=三人旅行

話說我這篇文終於可以V啦……謝謝所有一路支持到現在的小天使~我還得努力進步

到時候會是倒V吧，入V當天三更……會提前在文案上掛公告的，在此感謝一路支持我的你們，希望我們還會相見~

周四不V的話我還會更一章出陣不如出道的番外，大家記得來看(=ω｀=)

今晚會修前面的文，請大家當做沒看見，不會有大的情節變動~

感謝一路投雷的小天使卍展曦夜卍！還有小天使禾火的營養液！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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