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夜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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鋪滿走廊的藤蔓發出星星點點的朦朧光芒,襯著腐朽的房屋別有一番意境,審神者和他的付喪神們安靜等待著更深一點的夜。

“這植物會發光……”膝丸小聲說。

盡管審神者已經解釋過這是靈力凝聚出的效果,作用只是為了防止他們踩塌地板受傷,但太刀的註意力還是集中在那一片綠茵上。

髭切毫不在意地扯下一枝想要遞給弟弟,藤蔓卻迅速消失在他手上,靈力沿著手指流入身體,讓他小小地吃了一驚。

“主人在本丸就這麽做過,”加州清光看起來比剛出門的時候自在了很多,他煞有介事地說著自己的猜想,“放著不管的話,天亮前就會消散了,對吧?”

“對。”審神者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不過也可以為你們補充靈力,只是形式不同,會有點浪費。”

兩人面前擺著膝丸帶回來的食物,微涼的蘑菇和筍裝在劈成兩半的竹筒裏,散發著自然的香氣。

意識到他們是為自己制造了單獨談話空間的打刀別扭地表達了自己的謝意,他努力讓審神者參與到源氏兄弟的談話中去,絲毫沒意識到剩下的三名成年人都憐愛地為他這個被賣了還幫忙數錢的孩子嘆了一口氣。

“這種靈力運用挺少見的呢,”髭切從善如流地接上了話題,“我們之前也只是聽說過,是吧弟弟?”

“兄長你是說時政裏嗎,聽說除審神者之外也有些從事其他工作的人,”膝丸遲疑地回答,“但很難區分,他們也不會和我們一起行動。”

“就是他們哦。”髭切高興地點點頭,“主人為什麽會想要當審神者呢?就算都是在為時政工作,也是有些區別的。”

“因為我的身份更適合審神者的原因吧,”京墨收回打刀頭上的手,解釋道:“身邊沒有家庭牽絆,社會關系穩定卻不夠堅固,達不到進入時政內部工作的標準,幸好本身能力還說得過去。”

……說得過去?加州清光怨念地看了他一眼,有些比較只要一想就會覺得心塞,還是忽略比較好。

“你在現世沒有親人嗎?”

“沒有,不過有很好的朋友,”審神者笑起來,“不然也接不到入職通知,無社會關系可是歷史修正主義的關鍵標志。”

身心有牽掛,才會想要守護現狀。

膝丸沒有再發問,不知道在想什麽。

審神者擡頭望了望天色,上弦月掛在天空中,秋初的蟲鳴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悠長。

“我們可以走了。”他起身,“狐之助說黑暗會對你們造成一定的影響,需要照明嗎?”

“這種程度對我來說完全沒有影響啦。”加州清光擺了擺手。

“夜間行軍我們兄弟也是很熟練的。”膝丸看向身邊,“對吧兄長?”

“嗯嗯,我們早就習慣了,而且這樣的夜晚和道路,好像能想起來些什麽的樣子呢。”髭切愉快地瞇起雙眼,暗夜的影子在他眼瞳中蠢蠢欲動,“平安京啊,真是久違了呢。”

會在夜晚的朱雀大道上出現的除了鬼,還有趁著黑暗不懷好意游蕩的人。

重次本來只是個蟊賊,在那種沒有月亮的晚上偷偷去沒有養狗的平民家裏找些食物或者布料,直到有一天在偷竊的過程中被發現,失手用柴刀將那家的男主人砍倒,男子很快便斷了氣。

一不做二不休,他將那家的女主人並兩個孩子都殺死了,卷走了所有值錢的東西,那一次的事情後他將近一月都沒再愁過如何填飽肚子。

大概是輕松奪走他人性命這個事實給了他許多不必要的自信,此後他便想,若是都這樣,豈不是比之前來的方便不少。

奪人性命只要有第一次,第二次也就不是什麽難事了。

就這樣重次成了遠近聞名的大盜,他慣在傍晚時潛伏在人口少的住家附近觀察情況,待屋中的人們全部入睡後再進去,先殺死男性,接下來是女人、小孩和老人,搜刮完財物後再趁黑夜離開。

雖說也曾在路上見過些怪異的事物,但只要裝作看不見一般也不會被纏上,他懷中還有花了功夫向高僧求來的經文,很可笑的便是,一個手中斷送過許多條性命的惡人,經文倒背誦的十分流利。

今天也是他出來“幹活”的一天,不費什麽力氣就完工的重次在月光下沿著朱雀大道溜達著,突然聽見身後傳來說話聲。

“啊——說好的百鬼夜行呢?”加州清光無聊的左右張望著,看起來很想找一兩個能練手的對象。

他們行進的速度並不快,膝丸暫時充作向導,為一行人或者說主要是為髭切介紹著兩邊的店鋪和能看見的公家宅邸。

“雖然是這麽傳的,但真正的百鬼夜行到底有多少次誰也不知道,”膝丸回答,“多得是借此掩蓋一些不想讓人知道的事。”

“誒?有鮮血的味道。”髭切擡起頭,充滿期待地看向前方,“有人在那裏。”

後面走來的四個男人裏,有一個穿著狩衣,像是個身份高貴的人,其他三人都有佩刀,看起來並不好惹。

又是私會情人去的貴族吧,重次轉著眼珠想,他迅速地伏在路邊的陰影裏,等著這群人從自己面前走過。

“你是哪裏的人,準備做什麽去?”一個柔和的聲音在他面前響起,尾音綿軟。

“小的……不過是個下人,為我家老爺種地,別的什麽都不會。”

“今夜本來是百鬼夜行的時候,你為何獨自一人在街道上行走?”

“因為許久不見家中的妻子女兒,想要趁著夜晚為她們送去好不容易得的布料。”重次將抱在懷中的東西稍稍亮出一角,“大人,家人還在等我回去……”

“那你身上為何會有血跡呢?”

重次大吃一驚,他每次搶劫時,都先用布包住頭臉,脫下外衣才動手殺人,就是為了避免逃走時被人發現身上的血跡而疑心,他敢於向熟睡的人揮刀,卻不敢在街上與人打鬥。

今日也是如此施為,肯定是那女人在掙紮中將血蹭在褲子上了!

他抱著贓物爬起來便跑,沒有幾步便感覺到後領一股大力傳來,整個人向後飛起,狠狠摔在地上,然後耳邊便是利刃出鞘的一聲鏘響。

“想逃走嗎?”

膝丸一腳踩在男人肩膀上,將他壓制的動彈不得,鋒利的刀刃在月光下耀出雪白的光。

“小的……小的只是在前面那死了人的家裏拿了些不值錢的東西!絕非壞人啊大人!”男人恐懼地大叫著,“我這就將東西放回原處!”

“哦?可是你身上至少有著三個人的血腥氣,光是偷拿點東西,可沾不上這麽多血吧?”髭切笑瞇瞇地湊近他,觀察這盜賊眼中驚懼又恍然的神色:“主人,該拿他怎麽辦呢?”

——這、這個人殺過的人比我更多!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許多在自己刀下瞪著雙眼的屍體,盜賊慌張地避開那冰冷的眼神,將祈求的目光投向一直沒有出聲、身穿白色狩衣的人,腦筋轉得飛快,嘴裏不住地求饒:

“大人,我若是死了,妻子必定會再嫁,幼小的女兒就無人哺育,這次殺人也是情非得已,一時失手啊大人……”

“餵……”加州清光猶豫著說,“萬一殺了他造成歷史改變的話……”

髭切沒有接話,只是看著審神者又一遍問:“該怎麽辦呢,主人?”

京墨緩步向前,俯下身扯開了盜賊的衣襟,觸目可見一片暗紅,一柄柴刀被粗布牢牢固定,露在外面的小半刀鋒雪亮,把手上卻滲著大片暗紅色的陳舊汙跡,胸前殘餘著胡亂擦拭過的血痕。

“你說你有妻子兒女……”審神者話語裏帶著微微的笑意,“就這樣帶著血回去見她們?”

“我……我……”利刃散出的寒氣猶在臉側,盜賊一時想不出來借口,但無論如何不想死的他拼命拖延著時間,“她們不知道我做這樣的事……”

“你反應倒是很快,”京墨直起身,“若是你能記住我這個隨從的臉,我就不殺你,還可以給你個出人頭地的機會。”

唉?

正十分期待後續發展的髭切沒料到矛盾突然到了自己的身上,微微睜大眼睛發出了疑問聲,但求生心切的盜賊已經轉過頭死死地盯住了他的臉。

上弦月的光不甚明亮,空中還有飛速走動的雲彩,但盜賊還是拼命去看那個離自己很近的隨從,雖然一開始搭話的就是他,但他卻不記得這人的樣子和打扮,只有冰冷明亮的眼神刻在記憶裏。

模糊的視野突然清晰起來,就好像水泡在眼前啪的一聲破掉,盜賊終於看清了對方——白發金瞳,穿著奇怪的衣服——這不是人類!

“鬼……鬼啊!”他嘶聲慘叫,用力掙脫肩上壓制連滾帶爬地向後逃去,手則在懷中胡亂摸索,想要掏出求得的經文,卻怎麽也找不到地方。

“嘖!”膝丸沒料到盜賊能從腳下掙開,被帶的一個趔趄,他惱怒地倒過刀柄,一擊便將這個人打得暈了過去。

“啊,好像被看穿了呢,”髭切嘆氣,“我長得這麽嚇人嗎?”

“是他自己的問題,兄長!”膝丸不滿意地說,“之前不也沒有什麽……”

然後就在髭切的搖頭示意下忿忿地閉了嘴。

“看來時政對你們的掩飾能夠具體到每個人身上,沒有隨著對時代控制力的減弱而減弱,但也沒有想象中那麽可靠,”審神者伸手將那卷經文拿了起來,“如果對方有著強烈的意願,還是會被識破的。”

“我們繼續前往大內裏。”

“那這個人怎麽辦?”膝丸用刀鞘戳了下盜賊,對方軟綿綿地毫無醒來跡象,“殺掉嗎?”

“既然做到了,我就不殺他,”審神者回答:“你和髭切把他捆起來,扔到剛剛被殺的那一家附近吧,我們在這裏等著。”

將外衣撕成布條捆緊盜賊,膝丸循著血腥味將他扔到了那發生慘劇的人家門前,又將贓物放在他身邊。

“今天可真是失算啊。”髭切輕輕地說,“不過也不是一點收獲沒有,快點交差掉就好了。”

“兄長?”膝丸沒有聽清他在說什麽。

“走吧,”髭切笑著回過頭來,“他們還在等著呢。”

天上的行雲飛速的走著,在暗夜的街道上投下時隱時現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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