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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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意的假期轉眼過去了一半,許朗終於按捺不住,向她求婚。地點選在一家豪華西餐廳,音樂、燭光、玫瑰、鉆戒、單膝下跪,種種俗套一樣不少。求婚這種事向來如此,浪漫與俗套兼具,關鍵只在當事人的感情。秀意又哭又笑,答應下來,許朗也高興得差點哭起來。兩個人緊緊擁抱在一起,引得四座側目也顧不得理會了。

接下來要跟秀意的父母商議婚事,許朗約了他們兩天後見面,許太太怕兒子應付不來,特意叫上女兒一起去。

許朗帶著秀意,和母親、姐姐抵達約定的酒樓時,秀意的父母已經等在那裏。這還是許朗頭一回見秀意的父親,很明顯,他也跟秀意的母親一樣,年輕時是個十分出眾的人物,可惜多年的困頓生活已將他折磨得面目全非。如此重要的會面,他卻宿醉未醒,眼皮打架,說話含混不清,十分失禮。

許太太和許清一見他這副模樣,都忍不住皺起了眉頭。秀意也頗感羞慚,淩太太倒是一點都不在乎,她顯然已習慣了丈夫這種糟糕的狀態,並做好了充足的準備,要代丈夫進行這場談判。雙方客套了一會兒,淩太太便切入正題,說起了自己的條件。

“禮金不用我說,親家母也一定早有準備了!”她笑著說。

許太太微笑道:“這是自然的,我畢竟也是嫁過女兒的人。只是不知數目方面,淩太太有什麽意見。”

“親家母這樣說,倒叫我不好意思了。”淩太太這樣說著,臉上卻未流露出半分不好意思,“但既然親家母要我說,我也就不推辭了。”她開出一個七位數的價碼。

這個價碼雖讓許太太驚訝,但也沒超出她的承受範圍,因此她很爽快地答應下來。

秀意卻覺十分過意不去,面色泛紅。許朗悄悄握住她的手,暗示她不必憂心。

淩太太的要求得到應允,臉上的笑意更濃,不慌不忙提出了第二個條件:“親家母也知道我們家的情況,二十多年來為了秀意,我們夫妻倆什麽苦都吃過。雖說養育子女是父母的責任,但父母年紀大了,向子女要點回報總不算過分,對吧?”

許太太點點頭。

淩太太繼續往下說:“我們夫妻倆都不是貪心的人,不會獅子大開口。我們只是想住間大一點的房子,地段不用太好,面積也不用太大,一百五六十平就好。親家母你是沒見過我們現在住的房子,廚房只有巴掌大,兩個人進去就擠滿了,客廳伸開手臂就能碰到兩面墻,廁所小得沖涼都要小心一腳踩到馬桶裏。而且我們想搬家並不全是為自己,也是為了秀意和許朗,以後許朗陪秀意回娘家,總不能叫他倆在客廳打地鋪!”

秀意的臉又紅了,想說什麽勸阻母親,許朗卻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不要開口。

許太太的眉頭微微蹙起,終於說:“這件事我會叫阿朗盡快辦妥的,兩位盡管放心。”

淩太太喜笑顏開,向她道謝,又說:“另外還有一件事。”

許太太剛剛舒展的眉頭又蹙起來:“還有什麽事?”

“親家母想必也聽說了,秀意爸爸跟我一直沒有固定工作,家裏收入很不穩定。雖不至於吃了上頓沒下頓,日子也過得緊巴巴。我們只有秀意這一個女兒,也不能指望別人,所以——”

這次,不等母親說話,許朗便搶著說:“這件事伯母不用擔心,我和秀意每個月都會拿家用回去的!”

“是啊,”許清也在一旁說,“我這個弟弟一向不是小氣的人,這件事伯母大可放心!”語氣中帶著幾分譏諷的意味。

秀意更覺羞慚,忍不住對母親說:“媽,這是我的責任,我一定會負責的。結婚後我會繼續工作,家用就由我來付好了。”

淩太太沒接話,也忘了女兒看不見了,狠狠瞪了女兒一眼。

許朗見狀忙說:“這件事還是交給我負責好了,反正我跟秀意結婚後就不用分什麽彼此了!”

淩太太聞言又換上一副笑臉:“這樣當然好,只不過——有點不方便。”

許清說:“這有什麽不方便的,我也是每個月拿家用回家給我媽!”

淩太太說:“許小姐天天回娘家當然方便了,但秀意半年都回不了一次家,換了新號碼也不告訴我這個當媽的,住在什麽地方更是絕口不提,到時候我們夫妻倆問誰要去!”

許太太問:“那淩太太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許朗能讓我們夫妻倆坐在家裏就有筆比較固定的收入,那麽大家都方便。”淩太太笑道。

許朗沈吟道:“我倒是有筆基金。”他側過臉去看看母親,見母親明顯很不情願,又說:“不過是我父親留下的,不到萬不得已還是不要動用的好。這樣吧,伯母,我看看能不能幫你們另外買個單位用來出租,每年的租金應該可以應付你們一部分開銷。”

淩太太卻說:“我跟你伯父都這麽大年紀了,哪有精力再去跟租客周旋?如果有現成的收入當然更好了!”

許朗很為難。許太太瞅著兒子,暗暗責備他嘴巴不嚴,將基金的事說了出來,這下若被未來岳母抓住不放,看他要怎麽脫身。

淩太太也看出基金的事他們一時三刻決定不下來,又說:“這件事不妨先放下,我們以後再商量。”

許朗忙說:“是啊是啊,以後再商量!”

“那我們就再說別的吧!”淩太太說。

許朗暗自叫苦,怎麽還有別的呀?許太太和許清的面色也很不好看。

淩太太繼續說:“秀意是獨生女,她嫁過去後,我們淩家的香火就斷了,所以我跟她爸爸都希望將來可以讓一個外孫姓淩。”

許太太他們還沒說什麽,秀意先斷然否決道:“不行!”

“閉嘴!這哪有你說話的份!”淩太太厲聲呵斥女兒。

秀意的聲音比她還大:“我怎麽沒有說話的份?!我的孩子,我喜歡他姓什麽就姓什麽!”

淩太太氣得差點跳起來:“還沒嫁出去呢,胳膊肘就開始往外拐了?!”

一直在旁邊一言不發的淩先生突然站起來,幾步走到秀意面前。要不是許朗眼疾手快擋住了,他一巴掌就打到秀意臉上了。

許太太也被嚇了一跳,趕忙勸道:“好了好了,現在就談論這個問題不嫌太早了嗎?我們以後可以再慢慢商量!”

淩太太一面應承一面將半醉的丈夫推回了原位。

談判繼續進行。

淩太太為自己和丈夫開出的條件已經說完了,又開始為秀意爭取權益,先問:“許朗,你和秀意結婚後打算住在哪裏?”

許朗說:“我有一層公寓,打算先和秀意在公寓裏住幾年,要是以後孩子多了住不下,再買座大一點的房子。”

淩太太點點頭,說:“許朗你都說了,結婚後你們就不分彼此了,既然這樣,你能不能把房產證上的名字改成秀意?”

許朗說:“這是當然的,我一定會把秀意的名字加上!”

“不是,我是說你直接把房子轉讓給秀意,房產證上只寫她一個人的名字!”淩太太解釋道。

許朗很驚愕,遲疑道:“這個倒沒問題,但是——真的有這種必要嗎?”他看看秀意。

秀意緊緊咬住下唇,既羞愧又惱火,分明已忍耐到極點。

許太太也怒火中燒,強行按捺下去,應承道:“行,就照你說的做!不就是送套房子給兒媳婦嗎,我們許家還不至於不舍得!”

淩太太得意地笑起來,開出了最後一個條件:“許朗以後要是想跟秀意離婚,不管是什麽時候,什麽原因,都要分一半財產給秀意!”

在座的聽眾,除秀意的父親外全都楞住了。

許太太楞了片刻,終於回過神來,忍無可忍道:“淩太太,這件事我們沒法再談下去了!”話音未落,已憤然起身,拂袖而去。許清急忙出去追上母親。

許朗也想去追母親,但又要顧及著秀意,左右為難。

秀意也不想再待下去了,對他說:“帶我一起走吧!”許朗這才道別了淩氏夫婦,帶秀意離開。他不想秀意再受委屈,先送她回公寓休息,再獨自回家勸說母親。

到家時,許太太已經和許清說了好一會兒話,一見到他,兩個人同時閉了嘴,同仇敵愾地瞪著他。

許朗只好陪著笑臉坐到她倆身邊,問:“商量出什麽結果了?”

許太太沖女兒呶呶嘴,許清會意,代母親說:“禮金、房子我們都可以給,但爸爸留下的那筆基金,你想都不要想。就按你說的,再給他們買套房子收租好了,這已經是我們的極限了。要外孫姓淩這件事,他們也不要想了,連秀意自己都不答應呢!至於你那套公寓,反正是你自己的,你喜歡送誰就送誰,我們管不著!不過,你們以後要買大房子,房產證上一定要有你的名字!”

許朗連連點頭。

“最後,離婚平分財產這件事,你叫他們抱著枕頭做夢去吧!”許清憤憤補充道。

“為什麽呀?平分就平分唄,反正我跟秀意也不會離婚……”許朗小聲抱怨道。

許清在他腦袋上彈了一下:“你怎麽知道你跟秀意一定不會離婚!你是諸葛亮能未蔔先知啊!”

“我跟秀意這麽辛苦才能走到一起,怎麽可能離婚呢?”許朗理直氣壯地說。

許清卻說:“將來的事誰能說得準!我跟唐佳明在一起十多年了,孩子都會打醬油了,我都沒信心一定能跟他在一起一輩子,更何況你跟秀意!”

許太太也勸兒子:“畢竟是這麽一大筆財產呢,小心一點總不會錯的!”

許朗知道說服不了她們,只好沈默。

許清又拿自己做例子勸他:“你看我跟唐佳明,感情那麽好,婚前照樣要做財產公正,直到現在還是我的是我的,他的是他的!他打理一整間醫院那麽辛苦,也不過是個CEO,真正的老板還是我們許家人!現在我勸你不要答應這件事,除了為你考慮,當然也存著私心。你在醫院有那麽多股份,一旦落入外人手中,肯定會影響醫院的發展。我可不希望爸爸苦心經營了一輩子的產業,毀在我們姐弟倆手裏!”

雖然姐姐明顯是在誇大其詞,但許朗偏偏辯駁不了,只能接受了這樣的結果。

回去轉告秀意,說得要多委婉有多委婉,秀意還是深感不安,竟說:“許朗,不如我們偷偷結婚吧,只要註冊就行了,不用辦婚禮,不用讓我爸爸媽媽知道。等以後有了孩子再告訴他們,到時候他們想反對也來不及了!”

許朗很驚詫:“秀意,你怎麽能這樣想呢?你受的委屈已經夠多了,我可不想讓你連結婚都偷偷摸摸的!秀意,我要為你辦一場最盛大的婚禮,把所有親朋好友都請來參加,讓你好好地揚眉吐氣一回!”

秀意笑起來:“你能有這份心意,我已經很滿足了。可我根本不想要什麽盛大的婚禮,我只想跟你在一起,過只屬於我們自己的生活!許朗,你相信我,我是認真的,就算沒有這次的事,我也不想大肆張揚。”

“可是我們也不能偷偷摸摸地結婚啊!秀意,不管你跟你父母的矛盾有多深,總歸是血濃於水,割舍不斷,我們結婚,一定要征得他們同意才行!”

“你想得太簡單了,”秀意感慨道,“有些矛盾是根本化解不了的。你以為我沒有試過化解嗎?我試過的,試了二十多年,什麽法子都用遍了,還是沒有用,所以我死心了。”

這不是拍電視劇,大結局可以拍得要多圓滿有多圓滿,固執己見的人可以一秒鐘變得無比開通,作惡多端的人也可以一秒鐘回頭是岸。那麽簡單,那麽理想化,距離現實太過遙遠。

許朗雖不能了解,卻能理解,退讓道:“我們不一定要他們一百個讚同,但至少要讓他們不堅決反對,你說是不是?”

秀意搖搖頭:“農夫和金魚的故事你沒聽過嗎?就算你妥協到這一步,他們還是不會松口,不如不要妥協。”

許朗起初不信,待跟淩太太再度聯系後,才明白自己對他們的了解確實遠不及秀意。淩太太還是不答應,別的還好商量,可她已認準了那筆基金,無論如何都不肯松口。

許朗被她纏得沒法子,恨不能立即答應她。可要將基金轉到她名下,除了要有他自己的簽名,許太太的簽名也必不可少。許朗考慮再三,終覺說服母親比說服未來岳母的難度要小,於是又回家找母親。

許太太本就對這樁婚事心存不滿,只是苦於找不到光明正大的理由反對,這下終於找到了,哪肯輕易放手,再加上許清從旁煽風點火,許朗夾在中間做磨心,別提有多難受。偏偏秀意也不肯站在他這邊,堅持要先斬後奏——先偷偷註冊,再逼父母承認。

接連僵持了幾天,雙方都不耐煩了。許太太和許清索性連房子都不肯給,除了必不可少的禮金外,一切免談。

許朗的經濟一早獨立了,但買房子需要動用大筆資金,他自己的積蓄根本不夠,只能求助於父親留下的遺產。然而,父親在遺囑中規定,他動用遺產超過一定數額,必須要有許太太的簽字許可,因此他一時之間也無可奈何。事情就這樣拖延下去,也不知要拖到幾時。

到了這時,許朗才後悔當初沒有繼承父親的事業。做個伸手要錢的大少爺,到底沒有自力更生來得自在。因此,眼睛尚未完全康覆,他已動了自己創業的念頭。他想起姐姐先前提過她的一個朋友來香港開畫廊,有意讓自己入股,就跑去找姐姐。許清卻說那個朋友畫廊生意慘淡,正想結業,勸許朗不要去趟這渾水。結果許朗跟那人接觸了幾次,竟拿出全部積蓄,並按揭了公寓入股,做了畫廊的大股東。

剛開始入行,什麽都要學,忙得焦頭爛額。恰逢秀意的電影上映,她忙著到各地宣傳,兩人相聚的時間越來越少,常常幾天都見不到一面。

三周過去了,許朗的工作漸漸上了軌道,秀意的電影宣傳也到了尾聲,但假期也走到了終點。許朗本想一整個假期都陪著她,結果有一半時間都聚少離多。本想跟她一起去維也納,在那裏陪她半年,結果現在也去不成了。就連最重要的婚事,他也談得一塌糊塗。許朗心中十分歉疚,秀意卻安慰他,不管怎麽樣,自己都會跟他結婚的,一切只是時間問題。

分別後的第一個月,許朗一直抽不出時間去探望秀意。值得高興的是,他做成了第一筆生意,賺到的錢剛好可以為秀意的父母付房子的首期。這件事他沒告訴母親和姐姐,只在事後打電話告訴了秀意。

他的本意是想讓秀意開心,但聽秀意的聲音,顯然並不歡喜,這讓他不由得氣餒。秀意聽得出來,忙說:“你別這樣,我不是不高興,只是太想你了。”

許朗自然也十分想念她,無奈工作太忙,實在抽不開身,只能說:“等過段時間吧,說不定我要到歐洲出差,到時候就可以順道去看你了!”

過了一個多月,機會終於來了,不僅是他去看秀意的機會,更是他事業發展的機會。戴琪聽說他經營了一間畫廊,主動提出要跟他合作,將自己和學生的部分畫作交給他展覽、出售。戴琪現在正在法國,許朗忙啟程飛去那邊。

談判十分順利,談完了公事,戴琪又問起他跟秀意的婚事來。許朗說等秀意學業結束,他們就會結婚了,到時一定會請戴琪去觀禮。

告別了戴琪,許朗又馬不停蹄趕去維也納。兩個月未見,他和秀意都瘦了不少。許朗先前養病時胖了些,現在瘦了,體重正好和生病前相當。秀意本來就瘦,現在簡直瘦得有點可憐了。許朗心疼得不行,馬上帶她去吃大餐,又幫她買了一大堆零食、水果,簡直恨不得讓她一口氣吃胖十斤。

秀意租的房子很小,床更小,一個人睡在上面,翻個身都有掉下來的危險。上次許朗來,秀意擔心他的眼睛,讓他睡床,自己打了三天地鋪。秀意回維也納之前,他特意叮囑她換個大點的房子,秀意嫌麻煩,一直沒換。

這次他準備在維也納住一夜,秀意便叫他在自己房間裏打地鋪。他不肯,笑著問:“睡床上好不好?”

秀意說:“你是客人,我讓你,我打地鋪好了。”

許朗還是不肯:“不行,我們都睡床上!”

“兩個人睡床上不掉下來也會累死的!”秀意極力想要說服他。

許朗卻說:“那我們住酒店不就行了!”說著便拉著她飛奔出去。

秀意憂心如焚:“別跑,你的眼睛!”

“都五個多月了,我的眼睛早沒事了,”許朗爽朗地笑道,又貼到她耳邊不懷好意地說,“現在做各種劇烈運動都沒問題!”

秀意的臉一下紅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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