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軟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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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許朗在公司加了一夜班,周六早上才回家。一進門就看到了許清,招呼道:“姐姐,這麽早啊!”

許清揶揄他:“許大少一夜未歸,是去工作還是陪女朋友啊?”

許朗也不尷尬,大大咧咧地說:“陪女朋友會連澡都沒得洗嘛!”說著湊到姐姐跟前,故意讓她聞自己身上的汗臭味。

許清有點潔癖,一邊避讓一邊笑罵。

許太太心疼兒子,一早讓女傭做好粥,這會兒親自端到許朗面前,又教訓女兒說:“阿清,別跟阿朗鬧了,他忙了一夜累壞了,先讓他喝碗粥!”

“媽老是偏心兒子!”許清撅著嘴,裝出一副氣鼓鼓的樣子。

許朗從老媽手裏接過粥,沖姐姐做個鬼臉。許清作勢要沖過來揍他,許太太趕緊擋在中間:“阿清別鬧,讓弟弟喝粥!”

許清哈哈笑起來,拉母親坐下,勸她說:“媽,你這麽心疼兒子,怎麽不讓他辭了那份工作?他累死累活忙一年,薪水還沒有爸爸留給他那筆遺產的利息高,何苦呢?”

許朗笑著說:“我一個大男人,辭了職難道整天游手好閑做大少爺嗎?”

許清說:“你不是會畫畫嗎?剛好我有個朋友要來香港開畫廊,想找個合作拍檔,我看你就挺合適。”

許朗說:“我只會畫畫,不會做生意,開畫廊這種事可不適合我。要不你問問姐夫,他可能感興趣。”

“你姐夫是醫生,怎麽能開畫廊?”

“開畫廊又不一定要會畫畫!”

“就算他想也抽不開身啊!”許清瞪著許朗,“有時候我真搞不懂,到底你跟唐佳明誰才是爸爸的兒子!”

許朗的父親許知衍原是本埠鼎鼎大名的外科醫生,後來開設了一家私家醫院。到他去世時,醫院的規模已相當宏大。許知衍原本想讓兒子繼承自己的事業,無奈許朗對醫科毫無興趣,他也沒有強求。好在女婿唐佳明也是醫生,許知衍去世前幾年,已將整間醫院交給女婿打理。

對此,許朗毫無意見,母親和姐姐卻一直對他心存不滿,責怪他胸無大志,特別是姐姐許清。許朗聽慣了姐姐的抱怨,索性佯裝耳聾眼瞎,不予理會。

不過,許清哪裏是好糊弄的人,又走起了曲線救國路線,說:“阿朗,你不是有套公寓空著嗎?我那個開畫廊的朋友過來後,就讓他先在你公寓裏住一陣子行不行?”

許朗一聽,差點被一口粥噎死,咳嗽個不停。

許太太趕緊接過盛粥的碗,輕拍著他的後背,心疼地責備道:“這孩子,這麽大了,喝口粥還會嗆著!”

精明的許清已看出了不妥:“住你的房子又不是要你的命,幹嘛反應這麽激烈?”

這時候,許朗的咳嗽已經止住了,若無其事地說:“剛好嗆了一下而已。”

“那你答不答應?”

“你朋友幹嘛不住酒店?”

“人家不習慣不行啊!”

“我也不習慣別人住我家裏!”

“那之前淩秀意住這裏的時候你怎麽不反對,每回見到人家還樂得飛飛的?”

“我什麽時候樂得飛飛的!”許朗心虛,聲音也一下拔高了。

許清有心氣他,撇撇嘴,輕蔑地說:“是啊,你沒樂得飛飛的,你只不過一見到人家,眼珠子就快掉下來了!”

“許清,你胡說什麽!”許朗氣急了,一聲怒吼,許清和許太太同時怔住了。

許清率先反應過來:“開玩笑而已,你還真急了?”

許朗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訕訕的不知該說什麽好。

“你是怕女朋友知道了生氣啊?”許清試探著問。

許朗趕緊點頭。

許清不再追問,也不再談房子的事,心裏卻生出了一團疑雲。

許朗喝完粥,推說累了,上樓休息。

許清母女倆在樓下閑聊。許太太對女兒說:“阿朗可能是加班加得心煩,你別怪他。”

許清說:“我看不像,這小子有事瞞著我們呢。”

“你是說他女朋友的事?”

許清點頭:“他那女朋友有古怪。他們還沒到談婚論嫁的時候,不想見家裏人也情有可原,但是連名字、家庭背景什麽的都不告訴我們,照片也不見一張,這不是太奇怪了嗎?”

許太太本是個心思簡單的人,聽女兒這麽一說才生了疑心,說:“也是,你說,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啊?”

許清正想說話,卻有腳步聲從樓梯那邊傳來,是許朗下樓來了。

“阿朗,怎麽下來了?不休息了?”許太太問。

許朗說:“公司有點事,要我再過去一下。”

許清問:“什麽時候回來?”

許朗眉頭蹙起:“不好說,到時候再打電話吧。”

許朗一出門,許清就拉著母親到了車庫,推母親上車。

許太太不明所以:“阿清,你這是要幹什麽?”

許清興奮地說:“去跟蹤那臭小子!”

許朗心不在焉地開著車,並沒有察覺姐姐開車跟在後面。不過,許清也沒有跟蹤的經驗,跟了沒多久就跟丟了,但她們至少了解到許朗不是要去公司,方向南轅北轍。

許朗自然是去找秀意了。到那兒時還未到中午,秀意還沒去上班。許朗匆匆過來,連身上的衣服都沒換。秀意聞到他身上的汗臭味,趕緊推他去洗澡。

許朗進了浴室,秀意站在門外,剛想把門關上,他卻忽然伸手摟住她的腰,將她也拖了進去。

“你想幹什麽?”秀意雙手按住他的胸膛,推拒著他。

許朗悶聲說:“我只想讓你陪著我。”

秀意看不到他的表情,卻能感覺到他情緒的低落,柔聲勸慰他:“那我打電話去餐廳請假,中午不去上班了,留在這裏陪你。”

“不,我只想你現在陪著我。”許朗抓緊她的手。

“可是你要洗澡……”秀意臉紅了。

“洗澡你也可以陪著我!”許朗耍起了無賴。

秀意咬了咬嘴唇:“你就喜歡欺負我看不見!”

總歸是跑不了了,只好待在浴室裏陪他。熱氣很快彌漫了整間浴室,秀意的裙子都泛了潮。她雖看不見,卻一直背對著許朗,既不動,也不說話。

許朗終於嘆了口氣,說:“秀意,你出去等我吧!”

秀意聽他這樣說,反而不走了,疑惑地問:“許朗,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許朗不語。

“是不是——我們的事拆穿了?”秀意又問。

許朗還是不語,關上水龍頭,馬馬虎虎擦了幾下身。

秀意愈發擔憂:“許朗,你為什麽不說話?”

“別胡思亂想了,白白給自己增加煩惱。”許朗穿上浴袍,拉著她出去。

秀意還想再問,他卻說:“你到時間上班了,快換上衣服去吧!”

“你不想我在家裏陪你嗎?”秀意不解。

許朗疲倦地說:“我想睡一覺,睡醒了你就回來了。”

秀意只好答應,去臥室打開衣櫃,想找件衣服換。

許朗跟過去,一眼看見那件紅色的小禮服,拿出來遞給她:“就穿這件吧。”

秀意走後,許朗很快睡著了。

幾個小時轉瞬即逝,下午,秀意下班回來時,許朗已醒了,卻還懶洋洋地賴在床上。

秀意徑自坐到床邊,不說話。

許朗看出她臉色有點不對勁,生怕姐姐和母親又去找她了,緊張地問:“怎麽了?”

秀意忽然氣惱地說:“你為什麽騙我?”

許朗一頭霧水,“我怎麽騙你了?”

“這件衣服!”秀意指著自己身上那件紅色的禮服裙質問他。今天她第一次穿這條裙子上班,好幾個服務生都誇她穿紅色真漂亮,她這才知道許朗背著自己把黑裙換成了紅裙。

“就為了這件事啊!”許朗笑起來,“這麽一點小事,你也氣成這樣!”說著滿不在意地坐起來攬她。

秀意推開他,怒氣沖沖地說:“許朗,你根本不尊重我!”

“我怎麽不尊重你了?”許朗很委屈,“我不過是想讓我女朋友穿一件我喜歡的衣服!”

“那你可以直接告訴我!”

“我是直接告訴你了,可你不答應啊,我只好這樣了!”

“你——”秀意語結。

許朗還要說什麽,卻聽見秀意的電話響了。秀意接起來,是一個陌生的聲音。對方自報家門後,秀意又緊張又興奮,也顧不上跟許朗生氣了,跑到陽臺上接電話。

許朗見到她的反應,很是好奇,偷偷跟過去,聽到“電影”“音樂”之類的字眼,還以為又有電影制片人想找秀意作曲,想不到對方的意圖還不止於此。

“他們想拍一部盲人題材的電影,有意選我做女主角,電影配樂也全交給我創作。”打完電話,秀意欣喜地告訴許朗。

“真的嗎?”許朗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

秀意像被人兜頭澆了一桶涼水,詫異地說:“你不為我開心嗎?”

“你作曲我沒有意見,但是拍戲……”許朗擰緊眉頭,“不拍不行嗎?”

秀意明白他的意思,他不希望自己出去拋頭露面。她失落地說:“他們現階段只是有這個意向,還沒定下來,一切都是未知數,你又何必——”

“總之我不想你去。”許朗急躁起來,他這一整天都是心煩意亂的。

秀意剛才的氣還沒消,這會兒又氣上加氣,脫口說道:“許朗,你太大男人了!”

許朗也生氣了,生硬地說:“是,我是大男人,我只想你每天安安分分待在家裏,等我回來!”

秀意張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從來就不是個擅長講話的人。

許朗繼續說:“秀意,你明知道我可以讓你過上安逸的生活,為什麽還要辛辛苦苦出去工作?難道你還是不信任我,還是不相信我們會有將來嗎?”

秀意不語,像是默認了。

許朗失望,壓抑已久的情緒終於爆發出來:“到底要我怎樣做你才能相信我?我們在一起這幾個月,一直是我在妥協、退讓,你說怎樣我就怎樣。你要出去工作,我幫你找;你喜歡穿素色,我絕不強求;你不讓我告訴我媽和我姐姐,我一直瞞著她們,這幾個月我跟她們說過的謊話,比過去二十幾年還要多,一旦這件事拆穿了,我不知道她們會有什麽反應!她們都是我的至親,可是為了你,我連她們都背叛了。秀意,我為你做了這麽多,你卻還是這樣,這麽自我,一點都不肯讓步,一點都不肯信任我,讓我覺得自己像個自作多情的傻瓜!秀意,你不覺得你太自私了嗎?”

秀意呆呆地站在那兒,身上陣陣發涼。許朗在等她的回應,她卻連一句話、一個表情都沒有,直接去臥室收拾行李。

許朗意外極了,不甘心地攔住她:“你沒有話要跟我說嗎?”

秀意搖搖頭,看上去平靜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指躲在衣服下面,冷得發抖。

許朗徹底失望了,放開她,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書房。

再出來時,秀意已經走了,她帶走的只有自己的衣服,許朗買給她的全都留在了衣櫃裏。床頭擺放著一個藍色的首飾盒,裏面是她生日那天許朗送她的項鏈。

望著這些,許朗只覺筋疲力盡,又躺到了床上。

他後悔了,後悔說出那些話,雖然句句都是真心話。他那樣說,當然不是想逼走秀意,他只是想她對自己多點在乎,像自己在乎她一樣在乎自己。他以為秀意聽到那些話會哭,然後自己便可以擁抱她、安慰她,最終她就會向自己妥協,可她偏不這樣。他已經爬得那麽高,她不給他臺階下,他怎麽下得來?畢竟他是個男人,有自己的尊嚴和驕傲。

這樣想著,漸漸迷迷糊糊睡著了。不知睡了多久,再醒來時周圍一片漆黑。唇幹口燥,爬起來找水喝。喝完一大杯水,看看時間是淩晨兩點半。拿出手機來,只有母親和姐姐打過來幾次,沒有秀意的電話。許朗想給母親打個電話,又怕擾了她的清夢。想關機,又很猶豫——他怕秀意打來,找不到自己。到底還是放不下她,他忍不住嘲笑自己。

今晚秀意會睡在哪裏呢?許朗知道她的朋友不多,好朋友更是少之有少,好到能去投奔的根本沒有。也許她會回父母家,許朗也知道她跟父母關系不好,但這種時候不回父母家還能去哪裏?再退一步,她還可以去住旅館。她不是小孩子了,不會露宿街頭,許朗安慰著自己,心裏卻越來越不安。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不該讓她走的,任何女孩在那種情況下都希望男朋友向自己妥協,勸自己不要走。反正他已經妥協過那麽多次,再多妥協一次又何妨?別固執了,妥協吧,給她打個電話,或是直接出去找她。許朗猶豫著,扶住額頭,只覺頭痛欲裂。

很快到了淩晨三點多,他睡不著,也沒心思做任何事,終於出了門,哪怕不去找她,出去散散心也好。

樓下不遠處有座小公園,許朗朝那邊走過去,遠遠望見一個瘦弱的身影坐在長椅上,腳下放著一只旅行袋。

是秀意!許朗驚詫不已,也不記得什麽尊嚴驕傲了,疾步跑過去。

秀意聽到急促的腳步聲,慌忙站起來問道:“誰?!”夜涼如水,她身上卻只穿了單薄的裙子和外套。一雙美麗的大眼睛又紅又腫,也不知哭了多久。

許朗心疼得不能自已,一下將她抱在懷裏:“秀意,是我!是我!”

“許朗……”秀意潸然淚下,雙手顫抖著,抱住了他。

許朗說:“傻丫頭,你怎麽不回家,待在這裏?”

“我沒有家,沒有地方可去……”秀意泣不成聲,“許朗,對不起……”

“是我對不起你……”許朗的眼圈也濕了,捧起她已經哭腫的小臉,幫她擦幹眼淚:“來,跟我回家好不好?”

秀意使勁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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