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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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日靈海的這點神念, 如今在知曉宋如雪不在此界之時,便已有些穩不住了。

如今被謝夷劍鋒一指,軀體更是隱隱透明起來。

謝夷見狀, 握著劍柄的手微微一緊,他長嘆一聲將劍收回, 朝九日靈海拱手。

“前輩。”

謝夷似是已重新把控了情緒, 見著九日靈海戲謔的眼神, 便拱手道歉。

【沒勁,我其實不大喜歡聰明人。】

九日靈海看著謝夷的神情, 又笑起來。

【不過我卻不討厭聰明又笨拙的人。小子,關心則亂不是壞事, 說明你起碼還偏向於人。】

謝夷人生中第一次被人說是“笨拙”,他有些怔楞地看著九日靈海,隨後便輕聲說道。

“多謝前輩。”

【倒也不必先謝我, 因為我確實不知她何時會醒來,是否能度過此關。】

九日靈海在一旁的大石上坐下, 小真珠則焦急地望著宋嫻,恨不能爬到宋嫻肩上叫醒她。

可若是這樣簡單就能醒來就好了。

“前輩可是在傳藝?”謝夷回望宋嫻,優雅的眉尖微微蹙起, “可阿雲還年輕, 可否讓她慢些……”

【她可以慢些, 只是她擔心時間不夠。】九日靈海像看著溺愛孩子的家長一般看著謝夷。

謝夷不太明白, 宋嫻這樣年輕, 哪裏來的時間不足?

九日靈海望著謝夷的模樣,有些稀奇地挑眉。

【哦?原來你不知曉嗎?】九日靈海就像那種平日裏經過鬧市,看起來普普通通,但手中卻拿著九十九紮煙花, 突然在平地齊齊放起來的人。

【她是為了你啊。】

謝夷聽了這句話後,明明那聲量不高,亦很輕,但在他耳中卻如振聾發聵一般,一瞬間把腦海都炸成了空白的狀態。

不知過了多久,謝夷才勉力回神,在一旁的石頭上坐下,朝九日靈海再次拱手。

只是這一次謝夷的指尖有些輕顫:“若是阿雲喜歡,以後再試也是可以的。不必著急,我……並不重要。”

【世人總是如此。】

九日靈海單手支著下顎,擡手將四周因魔主到來而變得枯黃的花林草葉緩緩變回從前的模樣。

【重要或不重要,讓人喜歡或不喜歡,大多數時候不由你自己決定。我們常說此人可愛,是因為這人身上有讓人喜歡之處。】

九日靈海望著謝夷的像是從未想過此事的神情,便笑了起來。

【她若是覺得此事重要,此事必須做到,那便是她選好的。你這樣不信,到底是不信自己,還是不信她?】

“我自然是信她的,我只是……”

謝夷垂眸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眼神像是有些茫然。

此處一片沈寂,謝夷數著心跳,在大約六個時辰之後,一直閉目忍耐著痛楚的宋嫻,緩緩發出一聲輕吟。

清冷的月華灑在她的身上,照得宋嫻的眉眼臉龐清晰可見。

謝夷與輕擡眼睫的宋嫻對上視線,一瞬間似是在宋嫻眼中看到了點點赤金色的火芒。

但那點火芒很快就從宋嫻眼中散去,在宋嫻額上,隱隱出現了一點花鈿般艷美的印記。

九日靈海望著宋嫻額心印記,心中沈吟。

不過剛剛開始。

“阿貍,久等。”宋嫻朝謝夷一笑,她想要站起身,可試了一會,卻雙腿酸軟,站不起來。

謝夷立刻上前,輕輕扶住宋嫻的手腕,女子的手腕纖細,指節修長,修真界再好的工匠也造不出這樣的人形。

但謝夷知曉,一旦這只手握住了刀,便是超脫了美麗,變得那樣強大,無畏,且果決。

月精的樂聲泠泠作響,如昆山玉碎鳳凰鳴,謝夷擡眸望去,那輪明月映照在他眼中,卻似朝陽出海。

宋嫻與謝夷要動身離去時,九日靈海也跟著同行。

【我許久不曾見這天地間的模樣,我想去看看。】

宋嫻望著九日靈海隱隱變得透明的模樣,便走在九日靈海身側,跟著九日靈海離去,

天女有入境的方法,也有自己離境的法門。

只見九日靈海對著月光緩緩擡腳,就像踏上了一條看不見的階梯,一路騰空而去。她經過那些不斷彈奏樂器的月精,回望了一眼此地。

昔日繁華盛景,唯有一尊青衣傀儡立在地上,對著她做出了一個拱手的姿勢。

乃是送別。

“前輩,其他的天女前輩都去了何處呢?”

宋嫻順著九日靈海的視線往後看去,亦只見到了形似祖母的那尊傀儡。

這片土地如此廣大,美麗,卻無人煙。

【她們自然是去做自己感興趣的事了。】

【有的離開此界,有的活在凡間,還有的也許睡在海底。】

【有的喜歡一成不變,說不定已經重覆循環了相同的人生數百次。】

【但有的如蜉蝣一般活著不是也挺不錯?朝生暮死,每日都能看到新的天地,新的人,新的傳說與故事,這才是我等想要的。】

【至於還有一些嘛,大約是死了。】

九日靈海說著,但此事她也不大能理解。

【可死亡又是怎麽一回事,我也不明白。我也不知道我的魂魄最終會歸向何方,也許會老套的落黃泉,也有可能會就此消散天地,仿佛未曾來過。】

【不過這感覺也不錯,沒有終點的人生不覺得……太可怕了嗎?】

九日靈海擡腳躍過面前的明月,她一出來便有天地之間回蕩的清風拂面,她微微瞇起眼,看著外界的白晝,像是覺得十分趣味。

【沒想到這樣繁華,當年我出來的時候,凡界修真界都百廢待興,如今卻有了另一幅景象。】

九日靈海擡腳往前方飛去,卻被身後的宋嫻叫住。

“前輩,我知曉您喜愛無拘無束,臨別在即,前輩對我大恩,我亦沒什麽好東西能送與你。”

宋嫻從如意袋中拿出一支竹筒,遞給九日靈海。

雖然九日靈海乃是神念,無論什麽都用不著,但這東西,她還是勾著手指淩空收下了。

【什麽大恩,你以後別疼的時候突然想起來罵我兩聲就不錯啦。】

九日靈海彎起唇角,笑得肆無忌憚,她腳尖一點,便瞬間躍入了雲海之中,失了蹤影。

在雲海之中,九日靈海越走,越能看到前方雲海縫隙中透出的陽光,她走到前方,在那如海洋般寬廣的雲端坐下,她垂著腿,勾手將那竹筒打開,竟然聞到了清冽的酒味。

雖然宋嫻不在天女之中長大,但被宋如雪帶著,性子倒也像了十成十。

九日靈海打了個響指,居然把自己最後的靈力用來凝實一瞬間的實體。

九日靈海拿起竹筒喝了一口,入口是淡淡的桃花味。

【果然還是小孩子,喝的酒和桃花露似的。】

九日靈海嘴裏嫌棄,但搖晃著竹筒的模樣卻是輕快的。

“靈海。”

九日靈海身後突然傳來男子低沈的嗓音,九日靈海也不驚訝,像是知曉他會來似的,也不曾回頭。

見著九日靈海不說話,那男子有些焦急。

“與我返回天庭吧,在那裏你還可以活下去。”

九日靈海仰頭將那竹筒中的桃花露一口喝幹,長長出了一口氣,看起來爽快得不行。

【不,回到那裏,我才像是死了。】

九日靈海望著眼前的世界,這樣遼闊疏朗,她唇角依然掛著那抹漫不經心的笑。

【你還是老樣子,所以才會分造出魔主那樣的東西。】

【見過了魔主,再看看你,實在讓人放心不下。】

“……既然放心不下,為何不活著看到終局?”那男子又說道。

【已有人領受此命,我何必橫生枝節?】

九日靈海站起身,將手中竹筒放下,隨後她伸手向天,似要抓握那天光。

【何必做這些無用功呢,你無法站在我身邊,我們永遠也不可能同行。】

九日靈海話音剛落,她的身體就在這天光之中寸寸化為飛灰,那淡白色的灰燼飛過雲層,跟隨清風,也許會落入海中,也許會落入土壤裏。

待得千百來年後,一支新生的花兒會自土壤中生出,那又將是一段新生命的開始。

那名男子隱在雲海之中,靜靜看著消散的九日靈海,不言不語。

一陣清風吹過,那名男子便在雲海之中失了蹤影。

只在半空留下一句包含著威壓的話語。

【如此,我便看著,天女是否還能像過往一樣……再次力挽狂瀾。】

宋嫻與謝夷回到了雲舟之上,沈千瀾焦急上前打量著宋嫻,見她身體無傷,神情卻很疲憊,不由擔心起來。

“阿雲,你在那處做了什麽?”

“沒什麽,不過見到了一位老前輩,她給我傳藝,有些累罷了。”

宋嫻大大方方地告知沈千瀾,然後有些抱歉地給沈千瀾拱手。

“我沒能抓到重花,聽說是在我入定的時候,她就來了,阿貍……仙君為救我,一力之下將她打出界陣,我連一眼也沒瞧見。”

宋嫻嘆了口氣,她明明想給琥珀光一個交代的,可誰知人算不如天算。

沈千瀾一直在界陣之外,自然看到了被打飛出來的重花。

只是不知道,原來是謝夷做的。

而且……阿雲喚謝夷“阿貍”。聽起來像是小名,那仙君的小名。

沈千瀾擡頭,眼中隱含著一點怒意,卻發現謝夷居然視線只看著雲舟之外。

就算是沈千瀾也知道,在僅有的幾次碰面之中,謝夷總是看著宋嫻。

可這一次,謝夷只靜靜地看著雲海,手指一揚,便讓雲舟下降,那兩只雲鯨也嗚嗚嗷嗷地擺動著長尾,離開了那株翡翠巨樹。

宋嫻感受著拂面而來的清風,可對她來說,這點風吹到身上,並不清涼。她體內滿是蒸騰的熱意,她光是站在這裏,便已竭盡全力。

但宋嫻臉上仍然揚著微笑,她藏在衣袖裏的手指微微捏緊,站在她肩頭原本還眼眶濕濕的小白龍,這時猶疑地看著宋嫻。

他覺得宋嫻身上好熱啊,是不舒服嗎?

“嗷嗚?”真珠伸出一只爪爪摸著宋嫻的臉。

宋嫻笑著搖搖頭,她想總得忍耐,總要忍耐,要得到這個東西,真的很難。

待得雲舟落地,那些琥珀光的弟子便要先行一步返回宗門,沈千瀾卻留了下來。

“阿雲,我這便要去繼續追擊重花……但我仍有些話想與你說。”

沈千瀾如此說來,宋嫻當然也不會拒絕,只是她下意識擡頭看了一眼謝夷,卻見謝夷正垂眸看著路邊竹林。

看得這樣出神,難道是想吃竹筍了?

宋嫻以己度人,似是覺得非常有可能。啊,今晚要是有油辣筍尖,筍子燒鴨,還有酸筍花蛤湯什麽的吃,這樣想想身上都不疼了呢!

宋嫻肉眼可見的開心起來,沈千瀾見著宋嫻的微笑,也忍不住彎起唇角。

阿雲……還是想與他說話的吧。

“憐生,你要說什麽?”宋嫻仰頭問道。

沈千瀾卻帶著宋嫻往一旁的林子中走去,並設下界陣,以免被謝夷偷聽。

……雖然現在謝夷看起來心不在焉的。

“阿雲,這些年我一直在想著你,若不是初時被萬匯尊者追緝,我早已到你身邊。你看起來清瘦了,你這段時日定發生了許多事,以後可願意告知於我?”

“你說什麽我都願意聽,你只要肯與我說話,我便歡喜。”

“阿雲,我之鐘情即便離散也未改,你呢?”

沈千瀾含笑望著宋嫻,眼中情意濃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之前在鮫人海再見,情勢緊急,沈千瀾來不及與宋嫻說些什麽,如今他總算有了機會,緩得一二分相思,兩三點離愁。

而宋嫻聽完沈千瀾那一席情意繾綣的話後,不免有些楞神。

這,為何憐生到現在還不曾放棄啊?

宋嫻想了想,沈千瀾這樣執迷,她許是要說些令人傷心的話了,可若是不讓沈千瀾知曉,繼續這樣等待下去,才是最糟的事態。

“憐生,我真的無意與你再結親,因此你莫要等我了。”

“阿雲可是因為之前重花之事?我確實對她無意,我……”沈千瀾過往巧舌如簧,有千萬種說法,可如今他看著宋嫻,卻只能笑。

只是那笑比哭還難看。

原來過往種種,仍是他想得太多,想得太好。

“憐生!”

宋嫻見著沈千瀾的模樣,沒想到他真會這樣傷心,兩人到底從小一起長大,沒有當下就扭頭就走的道理。

“你將你看作我的發小,朋友,你以後要任何事,只要我知曉,必會相幫。我……只能這樣,我對你並無男女之意呀。”

宋嫻放緩聲調,卻見沈千瀾極快地扭過頭去,隱約可見一點濕意在他眼角。

“憐生,你已知曉了。”宋嫻又說道。

如此一來,沈千瀾再想裝糊塗,卻是不能了。

他與宋嫻一同長大,怎會看不出宋嫻如何待他,看他又是什麽眼神。

可沈千瀾未曾想過,這一日這樣快到來。

甚至與重花無關。

“我是哪裏不好?”

沈千瀾本該閉嘴,說兩句讓宋嫻開心的話,隨後便轉身離去,此後再見面也還是朋友。

可是他還是忍不住要問,他想知道,是宋嫻真無意情愛,還是他被誰……給比下去了。

宋嫻悠悠嘆了口氣:“你哪裏都好,只是那人不是我罷了。”

“若我還是要強求呢?”沈千瀾捏緊手中折扇,眼中火焰不滅。

“那我說不定會很傷心吧,”宋嫻微垂眼睫,那睫毛在她的眼下勾勒出一道陰影,“傷心憐生變了模樣,不似從前。”

沈千瀾輕笑一聲,他轉過身去,語調微揚,半是傷心,半是怒。

“你又何曾真的見過我真正的模樣?你曾留心一見嗎?”

沈千瀾說完之後,又回頭對宋嫻拱手道歉。

“抱歉,阿雲,我,我有事先行一步。至於旁的,若你未曾成親,我遠遠望著你……總還是……你莫要生氣……”

再多的話沈千瀾已說不出來,他在宋嫻面前總是狼狽,拿不出父親教導的君子風雅。

不等宋嫻說話,沈千瀾已消了界陣,轉身離去,卻聽宋嫻在身後喊道。

“憐生!我不會生你的氣!只是你也要早早看清,除了我,你的世界,人生,未來,廣大得多!”

廣大?這確實是很好,很光明的詞匯,可沈千瀾只想要唯一啊。

沈千瀾沒有回頭,獨自一人背著光,往那林中幽暗之處走去。

宋嫻看著沈千瀾遠去,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腳尖發楞,直到她身側有人叫她。

“看什麽?是不是該走了?這處林子若要吃新鮮的嫩筍,可沒有地方。”

宋嫻擡起頭,便見謝夷站在她身側,手中攥著一方錦帕,見著宋嫻擡頭,面上幹凈,他又將那錦帕收了起來。

“……阿貍也想吃筍嗎?”宋嫻問道。

“我是看你想吃。”謝夷笑道。

“胡說,今日你我碰面之後,你一直就不曾看我。”宋嫻仰頭看著謝夷,眼中清淩一片。

謝夷不曾想居然被宋嫻發現了,他眼中閃過一絲羞赧,嘴上卻說道。

“是嗎?一個男子總是看著一個女子,多少有些心思不純。我是擔心令你不悅。”

宋嫻哼笑一聲顯然是不信的。

下一刻她臉色微微沈下,像是想到了某種可能。

但謝夷已叫來馬車,帶著宋嫻往最近的城池駛去。

此處位於東南沿海,竹林繁茂,人煙稀少,蓋因此處乃是群妖匯集之地。

最近的城池乃是妖怪建立的城池——白馬七香。

在那茂密的竹林中,隱隱有青色的翠蛇探頭探腦,宋嫻如意袋中的小紙人突然爬了出來,與在馬車上乖乖坐好的真珠玩耍起來。

其中一只小紙人攀爬到車窗上,看著窗外,有些詫異。

哎呀?那林中圓滾滾,黑白色的小崽是什麽呀?

作者有話要說:  黑白崽:我是誰?(神奇寶貝發音

下一章是小謝和小宋的一些攤牌和對談,以及一些這樣那樣的事

關於廣大和唯一,看起來仿佛有哪個詞比較高級,但也只是個人選擇,無法用對錯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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