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關燈
宋嫻站在府君殿某處樓閣的二樓之上, 她正好與前方演武場處於一條直線上。

宋嫻深吸一口氣,隨後緩緩放松,手中長刀嗡嗡作響, 她卻遲遲沒有拔刀。

沒有縫隙。

在場的尊者們各有神通,引風聚雷不在話下, 惜芳主速度之快, 尊者們動作也不慢。

故而惜芳主才會被強留在此處, 哪怕想要撕開虛空,也沒有任何空隙。

不過眨眼瞬間, 惜芳主便被殺了六百七十四次。

可尊者們肉身再強橫,卻難以與一個殺不死的怪物一直耗下去。

惜芳主哪怕被轟掉腦袋, 剮去心臟,也能快速再生。他本就有神通,化魔之後剛猛無匹, 唯有春江火主能與其正面相抗。

一名尊者因轟掉了惜芳主的腦袋,動作一滯, 便立時被惜芳主撕成了兩半!

宋嫻閉上眼,因演武場上動作過快,她實在難以用肉眼捕捉。

那麽……便不捕捉了。

宋嫻在分辨場上的靈力。

靈力如同黑夜中燃燒的煙火, 在一瞬間劃出一道又一道流利的弧線。

當中唯有一道黑色的焰火在燃燒, 那顏色比暗更暗, 是更濃重, 更不詳的闇色。

那點闇色動得很快, 宋嫻心中演算著拔刀的時機與落刀的速度……發現大概率會被避開。

宋嫻只好靜靜等待玉門姥所說的時機。

她不覺得自己真的能一刀殺了惜芳主。

修士神魂強度各不相同,修為越高深,神魂越強,也越難砍傷。

必須多試幾次, 可是現在的狀況,又能讓她揮出幾刀?

演武場上,玉門姥與身旁那抽著煙的尊者互看一眼,尊者長嘆一聲,對著惜芳主扔出了自己的煙槍。

“這是我最喜歡的一把。”

煙槍驟然變大,趁惜芳主再生之時,將之罩到了煙嘴之中。

宋嫻手指猛地握緊了刀柄,煙槍一陣抖動,裏邊傳來惜芳主的狂笑。

“煙老頭,你的寶貝煙槍居然舍得用來困我?可惜……困得了多久?”

惜芳主話音剛落,那堅固無匹的煙嘴法寶便出現了一道道深深的裂痕。

下一刻惜芳主就要破封而出!

宋嫻耳中聽著那細碎的聲響,這一刻她驟然拔刀,從此處距離惜芳主所在之地千步之遠,那刀光卻如瞬發而至,在惜芳主自法寶之中露出半身時,刀光恰好穿過惜芳主的額頭,腦後,一簇血花自惜芳主腦後爆開。

他起先還有些怔楞,不過想到也許又是哪個怕死的尊者偷襲,便也沒放在心上。

可是他的額心卻越來越疼,疼得他幾乎要痛叫出聲。

這並不是肉/體上的傷口,而是源自神魂。

……宋如雪!

惜芳主腦海中突然浮現了這個名字。

在千年之前,宋如雪也仍是永夜無眠府的傳奇。

惜芳主在年幼時曾見過宋如雪一面,那生著芙蓉面,瞧起來溫柔可親的女子見到他的第一面,就對他的爹娘說。

【瞧著有虎狼之相。】

【要我替你們斬了他嗎?】

爹娘自然當宋如雪在說笑,但宋如雪指尖繞著發絲,朝他輕笑的模樣,惜芳主一生都不會忘記。

之後惜芳主問爹娘那人到底是誰。

爹娘則淡淡說。

【她想殺的人,只要還有神魂,就沒有人逃過她的刀。】

惜芳主由此記住了。

如今神魂受創,他不由大震,宋如雪不是早就離開永夜無眠府了嗎?

她怎會在此?

若她不曾飛升,此時早該壽盡了才是!

惜芳主擡手緩緩擦去額頭屬於魔物的黑血,在下一道刀光來臨之前,他腳尖一點,朝宋嫻所在的方位而去!

縱然尊者們早有準備,但卻阻不了惜芳主前行!

“你不是宋如雪。”

惜芳主的聲音突然在宋嫻的耳邊響起,她心頭巨震,卻知曉在揮出那刀的那一刻,根本無法避開與惜芳主正面對上。

“宋如雪正是我的祖母。”

宋嫻睜開眼,與惜芳主正面相對。

惜芳主頭也不回地一手抓住了春江火主射來的日精,哪怕手指的皮肉骨頭都被融化,他仍是眉眼不動地望著宋嫻。

“那麽,只要殺了你,我便高枕無憂。”

惜芳主一笑,卻被人一掌狠狠打了出去!

那紅發的魔沿著高高的房檐,穿過數十棟樓宇,最後滾到了一處圍墻上。

穿著紅梅落雪校服的男子站在宋嫻前方,烏發隨風翻飛,手腕上佛珠被光照得剔透。

他緩緩收起手,與站在地面上的惜芳主對視。

宋嫻這才察覺,永夜無眠府外的天搖地動似是停下來了。

謝夷,回來了。

【阿雲,我會拖住他,接下來靠你了。】

一道如弦歌般的聲音在宋嫻耳邊響起,下一刻謝夷便失了蹤影,再出現時已單手摁著惜芳主的頭顱狠狠貫到地上!

轟隆一聲巨響,惜芳主笑了起來,手中短刀出鞘割破了謝夷手腕,謝夷的手腕卻以極快的速度愈合,再也看不到半點痕跡。

“你就是謝夷?年紀輕輕的仙君,果然仙姿秀逸,與眾不同。”

“被你誇獎,我並不覺得高興,”謝夷笑了起來,“我雖也殺不了你,不過有我在,你還是別想逃。”

惜芳主身下正要展開的裂縫突然收緊,此處空間再次變回了原本毫無縫隙的狀態。

“可是仙君呀,我和你一樣,發了願,雖然天道不應,但魔淵卻應了。你們再與我耗下去,也不過要想辦法封起我。”

謝夷只淡淡笑道。

“我信阿雲。”

宋嫻正在灌藥,因今日連戰兩場,她實是耗費了精神。

玉門姥等人因謝夷回歸,也有了點休息的時間。

但他們都未曾與宋嫻說話,知曉宋嫻需要休息。

過了一會,精神恢覆了一些,她才問道。

“你們是想讓他死嗎?”

春江火主靠在墻上,正在尊者的幫助下,讓斷肢再生。

之前投擲的日精,讓惜芳主反了一部分回來,讓她的雙手,自手腕起齊齊斷了一截。

“我見你已留了那蛇,想知道的都可問他。或者在那孽畜死後留下一片殘魂,我來搜魂即可。”

春江火主神色淡淡,一開始第一次殺了惜芳主,她還難掩興奮,現在只想讓這事快些了解。

每讓惜芳主多活一秒,就像汙染了阿娘與父親曾呼吸過的空氣。

普通修士倒也不是真的沒有辦法傷了對方的神魂,只要她湊近了肯豁出去自爆……

“人若是沒了辦法,倒是可以一試,”玉門姥冷冷看著春江火主,像是看出她在想什麽,“真要自爆,也是我們這些老家夥,輪不到你。你要記得自己的責任在何處。”

春江火主看著自己寸寸生出的指節與血肉,與惜芳主的恢覆速度相比慢得多。

春江火主側頭看著宋嫻,那女孩還不到二十,徒然要她滅了一只魔的神魂,實是有些強人所難。

“宋小姐,你若是……”

春江火主話說到一半,卻見宋嫻手指一直在欄桿上敲擊,像是在算計什麽。

她緊緊盯著前方,似是在觀察謝夷與惜芳主的動向。

謝夷將惜芳主控制得很好,始終在一塊地方互搏,惜芳主碎肢重組的次數也比之前多得多,現下大部分時間居然都在重生。

若是惜芳主真的一直都在一處,也許可以試試這個。

宋嫻手指緩緩撫過刀柄,便腳尖一點,突然落到了距離更近一些的地方。

之前宋嫻出了第一刀,貫穿了惜芳主的頭顱,傷了一點神魂,卻沒能真正貫穿。

宋嫻由此知曉了自己現在的“力”只到何處。

魔的神魂硬度自然也高,何況惜芳主修為也十分高深,那神魂就如包了數十層老槳的琥珀,實難在上邊留下痕跡。

但宋嫻若是只對著一點出刀呢?

如同水滴石穿,一點一點地洞穿那堅硬的神魂。

宋嫻手背青筋鼓起,她在拔刀的時候清楚地看到了惜芳主神魂所在。

這一次宋嫻第一次瞬發了成百上千刀,每一刀的刀光都精準地劈砍在惜芳主神魂的同一個位置。

謝夷像是察覺到了宋嫻的動作,他伸指點向惜芳主說道:“停。”

此話一出,惜芳主的動作一滯,他預感不妙,接下來果然一道又一道摧枯拉朽之力撲向了他的神魂!

原本惜芳主的神魂之傷已漸漸愈合,可這一點傷口仍是被宋嫻記住了方位,那瞬發的刀勢如疾風驟雨,刀刀劈入!

惜芳主難以形容那是一種什麽感覺,他在試圖恢覆神魂,可這刀光在劈開裂口後,卻像在他的神魂中種下了一粒種子。

種子緩緩生發,生出無數根須,那些根須在神魂之中紮根,生長,如同宋嫻曾看過的綠芽穿破土壤,一點一點地開了花。

惜芳主原名蘭庭,他因年少時喜歡養花,由此獲得了惜芳主的名號。

可是他從未想過他的神魂中也能綻放出一簇又一簇的雪花。

惜芳主楞楞站在原地,嘴唇微張,像是要有一朵花從他體內穿破,自口中綻放而出似的。

可唯有惜芳主知曉,他的神魂到處都是細小的裂痕,額頭那處……已被貫穿了。

宋嫻喘著粗氣,她一直在揮刀,沒有一刻停歇,她已數不清自己到底揮了多少刀,但現在已是她的全力。

她長刀拄地,她看著不遠處的惜芳主,最終直接倒地暈了過去。

在落地的瞬間,有人接住了他,身上帶著點竹葉與月魄的冷香。

謝夷擡手撫著宋嫻的額頭,沾了一手冷汗。

以現在宋嫻的修為,強行瞬發已是超過了界線,神魂亦受了創傷,需要好好治療,才能不損根基。

春江火主與玉門姥先是看了宋嫻的狀況,然後再看向惜芳主。

待她們凝神去看時,不由微微咂舌。

雖然宋嫻未能直接殺了惜芳主,卻讓他的神魂受制,那細碎的刀光依然在不停地破壞神魂,神魂又在自我修覆。

整個神魂像是處於凍結的狀態,不生不死。

惜芳主自然也不能再動,動一步,他也許會神魂俱碎,就此死去。

若是不動,他將耗費千年萬年的時間,與體內的破壞之力做爭鬥,誰知道在這些年月裏,他是會就此死去,還是再次茍活下來?

但無論惜芳主想要得到什麽,他都得不到了。

謝夷歸來,說明連魔主的虛影半身也拿他沒有辦法,那些潛伏在城中的半魔,在魔淵中躍躍欲試的魔物,在沒有魔主與他的裏應外合下,是奪不下這座城的。

惜芳主無法說出話,他只能只能這樣看著,看著春江火主嘲諷的笑容,看著春江火主登上府君王座……直到自己在萬古寂寥中死去。

宋嫻做了一個夢。

夢裏她還是年幼時三頭身的模樣,她站在一條河邊,岸上種滿了紅色的彼岸花。

宋嫻本能地覺得不詳,試圖找到出去的方向,可卻只看到了一條朱紅色的長橋。

明明有橋,橋下卻還有一個擺渡人。

那擺渡人穿著蓑衣,不出聲地朝宋嫻招手。

“過去做什麽?”宋嫻歪著頭,一臉疑惑。

【帶你……走,回家……】

擺渡人嘴巴沒動,宋嫻卻聽到了陣陣回音。

宋嫻捂住耳朵,隱約覺得這不是一件好事,可聽到最後,她還是迷迷糊糊地走過去,卻被一道聲音叫住。

“你過去做什麽?”

“我想離開這裏,正在找路啊。”宋嫻莫名覺得這聲音有些耳熟。

“那你不要上橋,該往身後走。”那聲音又道。

“為什麽?”宋嫻疑惑,“而且後邊沒有路,要走好久好久。”

那聲音沈默了一會,像是拿宋嫻有些沒辦法,才慢慢說道。

“有路,也有光。”

小小的宋嫻不是很相信,她雙手抱胸狐疑地看向身後,卻真的看到了點點閃光。

那是螢火蟲的光亮。

宋嫻“哎呀”叫了一聲,便嗒嗒嗒跑去追螢火蟲。

她好似變小之後,心態也變小了。

等跑了過去,宋嫻在那微光之下,看到一條小小的石子路,這條道雖然小,但宋嫻人也小,所以踩上去也剛剛好。

螢火蟲飛了起來,宋嫻也跑了起來。

隨著離開那座朱橋越遠,宋嫻也慢慢長大,從三頭身的樣子,變成了大一些的孩童,再到少女的模樣。

“就快到了。”

那道聲音又再次響起,這一次宋嫻眼前出現了白色的微光。

宋嫻看著那點微光,又回頭看著那座幾乎看不見的朱橋。

“回來吧,”那道聲音再次響起,又催促著宋嫻,“若你真想去看看,以後有機會……帶你去。”

宋嫻並不是真的很想去,不過若是能去看看,她倒也不會拒絕。

“好啊。”

宋嫻點點頭,最後提著裙擺走入了那道白光之中。

……

宋嫻一睜眼,就是她的小紙人臉上畫著哭哭的波浪表情,正趴在她的床頭哇哇大哭。

“小姐死啦!!!”

“……還沒有。”宋嫻嗓音嘶啞地說了一聲。

小紙人們又立刻嗚哇嗚哇跳起來,喊著。

“小姐詐屍啦!”

等它們喊完,又低頭打量著宋嫻,確實沒有長出青面獠牙來,才又繼續哭哭著撲到宋嫻身上。

“小姐終於醒了!”

小紙人輕飄飄的,並沒有什麽重量,宋嫻卻被它們吵得又想伸手捂頭。

只是一只手比宋嫻動作更快。

一直坐在床邊的謝夷伸出手背輕輕貼到宋嫻的額上,他與宋嫻對視,眼中閃著一點笑意。

“可算回來了,我還以為你真想過奈何橋。”

宋嫻:???

“我……不是做夢?”

謝夷搖搖頭:“你的情況有些兇險,透支過度,魂魄離體去了一趟黃泉。”

見宋嫻不再起燒,謝夷便拎起小紙人,吩咐它們去取些清露藥湯來。

小紙人紛紛點頭,排著隊跑了出去。

宋嫻努力回想著夢中的情景,彼岸花,橋,擺渡人,可不是與神話傳說裏的情景一模一樣嘛!

而那道喊她回來的聲音……宋嫻擡眼望去,應是謝夷。

“仙君,多謝。”宋嫻說道。

“謝什麽?該是我與永夜無眠府中人謝你。若不是你,怕是這座城也要易主了。”

宋嫻回憶著暈倒前的情況,問道。

“惜芳主……如何了?”

“生不如死,許是最好的結果。”

謝夷笑了一聲,永夜無眠府中人早已搜了魂,知曉了許多秘辛,已在府城中拿了人。

但那些對謝夷來說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宋嫻身上的傷。

“我們去凈塵佛國吧,”謝夷提議,“那邊治傷柔和一些,只要你還想拿刀,你的神魂之傷不能拖延。”

小紙人嗒嗒跑來,頭上頂著清露與湯藥,宋嫻老實喝了吃了,才問道。

“我睡了多久?”

小紙人互相數著對方的手手,然後又是一陣哭哭。

“有半年了喲!仙君每隔十日都在給小姐輸送靈力,這就是……續命吧!”

宋嫻謝謝這“續命”,她朝謝夷虛弱地一拱手,手指輕輕揉著額角。

即使醒了過來,她還是頭疼。

宋嫻不是有病不治的人,人要活著,才能鹹魚。

神魂之傷比她想象的還要嚴重,凈塵佛國……宋嫻只聽祖母提起過,那個地方沒什麽書記載過,連插圖都沒有。

祖母說,那個地方確實很能治病,不過那邊的人,大多都有點問題。

具體是什麽問題,祖母就沒什麽心思詳解了。

“我聽說宋嫻醒了。”

門外突然傳來玉門姥的聲音,宋嫻轉過頭,卻不見玉門姥進門。

玉門姥仍站在門外,她輕聲說道。

“我應諾,要給你說你祖母的事。”

“待你再好一些,我就登門拜訪。”

玉門姥拄著拐杖緩緩離開,卻在長廊那一頭見到了一身紅衣的春江火主。

“我還想與宋嫻說說府君之事,她贏了我贏不了的惜芳主,府君該是她來當。”

玉門姥笑了,眼角皺紋笑得皺起。

“那便之後說吧,不過你猜她會如何應答?”

作者有話要說:  宋嫻:好累哦。_(:з」∠)_

之後凈塵佛國之章,阿雲就不能動刀了。

要靠智慧來解決問題。

宋嫻:……鹹魚的智慧嗎?

感謝在2021-05-24 23:34:25~2021-05-25 17:54:4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丸子、千歲薄荷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千歲薄荷 99瓶;銀河 3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